青鸾何不栖旧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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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麾下的赤瞳妖鸟一路北上,屠城七座。

为苍生免受涂炭,皇后**,亲自入锁妖塔镇压。

“朕可以派三千修士轮番镇守。”皇帝握着她的手,指节发白,“何须你亲自涉险?”

祝无忧笑了笑:“臣妾的灵力天生克制魔物。三千修士能做到的事,臣妾一人足矣。”

二人争辩许久,楚天行才做出了让步。

“每月初七,朕接你回宫一日。”

此后三年,每逢初七,楚天行必亲赴锁妖塔接她回宫,风雨无阻。

满朝皆知,皇后虽镇守锁妖塔,圣眷之隆比任何一位后宫妃嫔都盛三分。

入塔半年后,祝无忧深夜醒来,低头看见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那色彩不浮于表皮,像是从骨血里渗出来的。

她运气去逼,竟纹丝不动。一夜无眠,到天光渐亮才勉强压回肤色之下。

次月初七,楚天行设宴太和殿,席间她执箸夹菜,手指微微发颤。

楚天行问她,她说大约是塔中清冷。

宴后便楚天行命人送了十只赤金暖炉入塔,沿墙摆了一圈。

祝无忧鼻尖发酸。

她本想说,她的身体出了问题,那妖鸟比她预想的要厉害得多。

可大战之后,放眼全国,只有她能镇住这妖物。

帝王日理万机,她现在还能撑住,又何必让他多担一份心。

之后她便时常陷入昏睡。

有时候一觉醒来,浑身骨头像是被人抽过一遍,隐隐发空,酸软得使不上力气。

有时候她会突然发现自己的头皮上秃了好几块,可她翻遍塔中也找不到掉落的头发。

仿佛那些头发不是掉了,是凭空消失了。

第三年深秋,祝无忧刚从宫中回来,便咳血了。

帕子上墨绿色的血迹,散发着妖物特有的腥甜气。

祝无忧在塔中,苦读了一个月古籍才看到:赤瞳妖鸟,羽化而登妖。所谓羽化,便是夺人之躯、噬人之魂。

月光从塔顶裂隙漏下来,照在她手背上。

青灰色的羽纹正从皮肤下一层一层浮现,像有什么东西正蜷在她体内,缓缓展翅。

她正在被妖鸟夺舍!

明明再过一个月,封印便满三年。

届时妖鸟伏诛,她便能离开这座塔,回宫与他日日相守。

可这最后一个月,她不敢赌。

她怕自己撑不到封印圆满的那一天,怕妖鸟在她的躯壳里彻底苏醒。

到那时,她的羽翼刺破锁妖塔,利爪染上百姓的血。

他该怎么办?

亲手杀她,还是让臣子来杀她?

她不要他面临这种抉择。

祝无忧抬手,指尖聚起一缕灵力,对准了自己的心脉。

塔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收敛气息,无声没入石柱后的阴影。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进来。

前方那人身形颀长——是楚天行。

大学士易崇明跟在后面,手中捧着一只乌木匣。

易崇明径直走到封印前,取出符石,将阵眼中原有的两枚撬出,换入新的。

祝无忧心中疑惑,明日便是初七,皇上为何要今夜前来。

楚天行负手立在封印前,忽然开口:“前几年朕不管取什么,她都没有反应。”他的声音不高,语调也淡,目光仍落在那些符文上,“可上次朕取她心头血,她眉头紧皱,似是痛苦不堪。”

易崇明手中动作不停,应道:“陛下放心。臣今夜将灭魂阵转为锁魂阵,下个月三年期满,封印便不会再伤她性命,只是锁其妖力、封其记忆。往后只需辅以阵法,再取什么,她都不会觉得疼了。”

祝无忧的指尖无声地嵌进掌心。

楚天行曾来塔中取过妖鸟身上的东西?

她竟毫不知情。

易崇明换好符石,拍了拍手上石屑,又道:“臣还要替小女谢过陛下。若非陛下这些年从妖鸟身上取了妖髓和羽丝为小女续命,小女只怕早就......唉,臣实在无以为报。”

祝无忧从未听楚天行提过这些,还没来得及想透,楚天行开了口。

“浮光是朕的知己,朕自然要护着她。”他的语气难得带上了一点温度,“浮光似乎对那羽丝制成的衣裳爱不释手,朕都有再赏她一件的念头了。”

易崇明连忙躬身:“谢陛下恩典,可那妖鸟怕是禁不住再来一件咯。”

祝无忧闭目回忆,易浮光生得美,舞跳得极好。

自己困在这座塔里,有易浮光常伴帝侧,他不至于太寂寞。

易崇明站起身来:“符石已换妥,锁魂阵今夜便会生效。臣斗胆一问,三年期满她本该死,陛下却要将灭魂阵转为锁魂阵,甚至今夜亲自来这一趟,可是对那妖物动了恻隐之心?”

楚天行沉默了片刻:“她是一个很好的皇后。”

祝无忧脑中轰然一声。

他在说什么呢,明明她才是皇后,她独自镇压妖鸟三年——

祝无忧呼吸骤然停滞。

她忽然意识到,这么久以来,自己竟从未亲眼见过那只妖鸟!

无数细节同时涌上来。

怪不得他不许她离开锁妖塔半步,怪不得每次回宫她连轿帘都不能掀开,怪不得每月初七回来她总觉得骨中空乏如髓被抽尽、青丝成片凋落却无处可寻、甚至咳血......

原来这座塔里从来只有她自己。

她就是妖鸟青鸾!

石柱后面,祝无忧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她想呼吸,胸腔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连一口气都提不上来。

“陛下,血祭阵法已备妥。妖鸟需亲手刺穿魔尊的心脏,唯有至亲之人出手,才能瞒过魔尊的护体魔气。魔尊当年把这妖鸟当作亲生女儿养大,让她去杀魔尊,便是让女儿弑父。”易崇明点到为止。

祝无忧的思绪骤然停住。

这三年她与魔尊对阵数次,每一次对方都只是将她逼退便收手,从不下杀招。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灵力克制住了魔物,现在才明白原来是魔尊不忍心。

楚天行的右手握着腰间那枚青玉玉佩,在指间转了半圈。

“锁魂阵生效后,锁妖塔能隔绝天道,隔绝因果。在这里,她永远不会恢复记忆。朕会定时来看她,她可以永远当朕的皇后。”

祝无忧无声地动了一下唇角。

她方才还准备为他去死,现在只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像个笑话。

塔门沉重地合上。

被封印的画面正在祝无忧识海中一帧一帧碎裂重组。

她想起青鸾峰上,师父为她赐名。

她想起三年前,她奉命北上,屠尽城中恶人。

她想起大战中,她挡在师父身前被白光吞没,耳边是师父撕心裂肺的喊声——

一滴泪从她下颌滑落,砸在冰冷的石地上。

她掐手作诀,嘴唇无声动了动。

“师尊,助我。”

传音之术穿破锁妖塔的重重禁制,向南疆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