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姐本来想说自己还要去抽血，可听到“每五分钟”时，她的手已经先伸向了何盛的眼睑。
左侧。
右侧。
她看完，表情没变，只是把手电塞回口袋。
韩越盯着林远：“你怀疑颅内出血？”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何盛。
年轻人还在努力笑，想把这件事变成一场误会。
“医生，你们别吓我啊。我真没事，我就是头有点疼。”
他说完，眨了一下眼。
比刚才更慢。
林远这才说：“我怀疑他正在变差。”
这句话落下去，周围没有立刻安静。
急诊大厅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危险就安静。
电话还在响，孩子还在哭，缴费窗口还在吵，门口的雨水顺着担架车轮滴到地上。
但吴姐的治疗盘已经没有再端起来。
韩越看了林远两秒，转头喊：“CT那边问还有几个人！”
远处有人回：“前面还有两个！”
韩越说：“加急。这个先推过去。”
CT室方向立刻有人不满：“凭什么插队啊？我们都等半天了！”
一个抱着片袋的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全是熬夜熬出来的烦躁。
韩越还没开口，吴姐已经把平车栏杆拉上。
“急诊加急，别堵路。”
何盛一下慌了：“不是，我真不用加急，我没那么严重，我还得去送单——”
林远按住他的肩膀。
力气不大，但很稳。
“何盛，看着我。”
何盛被迫转过眼。
林远问：“现在几点？”
“啊？”
“现在几点？”
何盛低头想看手机。
林远挡住他的视线：“别看手机。回答我。”
何盛愣了一下：“一点……一点多？”
吴姐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一点四十七。
林远又问：“你刚才送的是什么？”
“酸菜鱼。”
“送到哪里？”
何盛张嘴，停住。
他皱起眉，像在一堆被雨水泡开的纸里翻找字迹。
“送到……送到……”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地址就在上面。
何盛却没有立刻说出来。
这一次，连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脸上的笑慢慢退下去。
“我刚才还记得。”他说。
声音轻了。
韩越的表情变了。
吴姐低声骂了一句：“推CT。”
两名护士一起推平车，车轮再次压过地砖缝。何盛的手还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屏幕裂纹里，平台提示停留在红色的倒计时上。
林远跟在平车旁边。
走出两步，他才意识到自己对这里的路线并不熟。
江城市第一医院急诊的CT室在哪边，他本来不该知道。
可这具身体知道。
脚步已经先于思考，沿着过道往右转。
墙上贴着急诊绿色通道流程图，边角卷起。走廊尽头，几个家属抱着片袋坐在塑料椅上，神色麻木地盯着叫号屏。清洁工的拖把从旁边拖过去，消毒水味压过了雨水味。
吴姐跟在平车另一侧，看了林远一眼。
她干急诊二十年，见过太多年轻医生。
有的一紧张就话多。
有的一被质疑就急。
有的为了证明自己，恨不得把书上每个名词都背出来。
林远今天不一样。
他话不多。
每一句都落在能做的事上。
不能放普通观察。
提前CT。
复查意识和瞳孔。
不要让他睡过去。
吴姐收回目光，推车的手紧了紧。
“何盛。”她喊了一声。
平车上的年轻人眼皮动了动：“嗯？”
“别睡。”
“我没睡。”何盛嘟囔，“我就是有点困。”
林远脚步一停。
“再说一遍。”
何盛费力地睁眼：“我说，我没睡。”
“前面送的是什么？”
“……”
何盛的嘴唇动了动。
这次，他没答上来。
走廊里的叫号屏正好跳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提示音。
前面等CT的家属还在抱怨，可韩越已经从后面赶了上来，手里拿着电话，语速很快。
“神外值班上级是谁？”
吴姐说：“许主任在手术室。”
韩越看向林远：“你们神外今晚谁能下来？”
林远摸向白大褂口袋。
手机在左边。
屏幕也有裂纹。
他按亮，锁屏上跳出几个未接电话和科室群消息。密码的肌肉记忆比他本人更快，手指自己划过屏幕，解开了。
通讯录里，第一个置顶名字是：
许峥。
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
林远看着这个名字，脑子里迅速浮起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
许峥。
原身的上级。
说话短，脾气硬，最讨厌年轻医生会诊时含糊其辞。
林远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
那头背景嘈杂，有器械声，有人报数，有监护仪规律的滴声。
许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低，很压。
“说。”
林远没有寒暄。
“急诊头外伤，二十五岁男性，右颞部高能量撞击，入院时清醒，目前反应延迟增加，近记忆受损，困倦加重。正在推CT。”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许峥问：“瞳孔？”
“暂未明显不等大，但变化需要盯。”
“呕吐？”
“恶心，未吐。”
“生命体征？”
林远报了刚才监护上的数值。
韩越本来已经准备补充，听到这里，手慢慢放下。
这些数值，他刚才只扫过一眼。
林远却报得很准。
许峥那边传来一句压低的声音，像是在和手术台旁的人说话。随后他又回到电话里。
“片子出来立刻发我。人别离监护。意识再掉，直接通知手术室准备。”
“好。”
林远挂断电话。
CT室门口已经到了。
前面一个家属还想争，韩越把工作牌往胸前一拍：“急诊加急，出了问题我负责。让路。”
这句话比解释有用。
通道让开。
何盛被推进CT室前，忽然抓住了林远的袖口。
刚才还想着送单的年轻人，此刻手指有些冷。
“医生。”他小声问，“我是不是挺严重啊？”
林远低头看他。
他见过无数这样的眼神。
病人一开始总以为自己只是倒霉，摔了一跤，疼一下，缝几针，最多花点钱。直到身体某个地方开始不听使唤，他们才会突然意识到，命不是一个稳稳放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林远没有吓他。
也没有安慰得太满。
他说：“现在还来得及。”
何盛怔了一下。
“那我手机……”
吴姐在旁边叹了口气：“都什么时候了，还手机。”
何盛声音更低：“我妈不知道我摔了。别吓她。”
林远看着他攥紧的碎屏手机。
屏幕还亮着。
红色倒计时终于跳完。
订单超时。
林远伸手，把手机从他手里轻轻拿出来，放进吴姐递来的托盘里。
“先拍片。”
何盛还想说什么，CT室的门已经合上。
门缝里，白光一闪。
走廊重新被急诊的吵声填满。
韩越站在门口，侧头看林远。
“林医生。”
林远抬眼。
韩越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些，却更重。
“如果片子没事，这个加急算我的。”
他停了一下。
“如果片子有事，你最好从现在开始想清楚，神外能不能马上接。”
林远看向那扇关上的门。
门上贴着“检查中”的红灯。
灯亮得刺眼。
他说：“他会有事。”
韩越眉心一紧。
林远没有再解释。
因为就在刚才，何盛松开他袖口的那一瞬间，他看见那只原本攥得很紧的右手，慢了半拍才放开。
不是害怕。
是力量开始跟不上意识。
CT室里的机器声低低响起。
走廊尽头，雨还在下。急诊门口又推进来一辆轮椅，家属喊着医生，护士站电话再次响起。
林远站在红灯外，胸前那张“住院医师”的牌子轻轻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塑料壳里的年轻人也看着他。
同名，同脸。
却不是同一个世界，也不是同一个人。
红灯还亮着。
而这只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台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