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满挂,锣鼓喧天。
花轿缓缓抬起的时候,李宝珍端坐其中,手心里攥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玉扣,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上头雕的并蒂莲花纹。
轿身一晃,她本能地伸手去扶轿壁,指尖触到粗糙的木质纹理,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
她回来了。
轿外鞭炮炸响,碎红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喧闹的人声隔着轿帘传进来,有人在道贺,有人在说笑,吹鼓手吹得腮帮子鼓胀,一曲《百鸟朝凤》热热闹闹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前世,这个花轿是李清婉坐的。
而前世的李宝珍,则被送进了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
初选时因容貌与先皇后有三四分相似,被皇帝一眼相中,封了美人。
阖宫上下都在议论,说她像那位已经薨逝的元后,说她是有福气的,可福气这种东西,从来都是说给旁人听的。
继后的冷眼,嫔妃的算计,一碗落子汤灌下去,她连那个孩子是男是女都来不及知道,便被打入了冷宫。
残阳如血,枯草齐腰,她在那座冷宫里熬了不知多久。
而李清婉呢?
前世的李清婉嫁给了张瑾之,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农家秀才。
彼时阖府上下谁不笑话这门亲事?堂堂县令千金,嫁了个连束脩都凑不齐的穷书生。
李夫人私下里哭了好几场,说她亏待了亲生骨肉。
可后来呢?
后来张瑾之乡试中举,会试中贡士,殿试被点为传胪,一路官至翰林院掌院学士。
李清婉封了诰命,风光无限的回府省亲,李夫人拉着她的手泣不成声,满府的下人跪了一地,恭敬跪拜。
上天让她重活一世,不就是给了她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么?
所以在重生到李清婉出嫁的当天,她当机立断,将一碗下了**的安神汤假借李夫人的名义给李清婉送了过去。
等到李清婉那个蠢货昏迷,她则盖上红盖头,代替李清婉被迎亲的队伍接走了。
花轿又颠了一下,李宝珍从回忆中抽回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嫁衣。
重生的时机太过匆忙,这嫁衣是她在外头买的成品,样式简单,在寻常人眼中这也是不错的了,可进过宫见过好东西的李宝珍却皱了皱眉,只觉得这嫁衣粗制滥造。
但想到自己即将嫁给张瑾之后,眉头旋即又舒展开了。
张瑾之如今虽是个穷秀才,可她知道他会走到哪一步,这便够了。
“落轿——!”
轿夫一声长喝,花轿稳稳落地。
外头鞭炮炸得更响了,夹杂着孩童争抢喜钱的嬉闹声。
喜娘撩开轿帘,一双手伸进来扶她,口中唱道:“新娘子下轿,步步高,夫荣妻贵乐陶陶!”
李宝珍深吸一口气,将盖头拢了拢,扶着喜娘的手出了轿。
跨火盆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热气扑在裙摆上,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像话,可面上纹丝不动。
前世在宫里学的那一套,旁的本事没长进,不动声色的功夫倒是刻进了骨头里。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张家的堂屋不大,宾朋却坐得满满当当。
李宝珍从盖头底下隐约看见张父张母的鞋面,都是半旧的布鞋,张母鞋尖上还打了块补丁。
她心下有些不自在,可转念一想,张瑾之后来做到了翰林院掌院学士,他的父母就是未来的太老爷、太夫人,这点不自在便烟消云散了。
“夫妻对拜——”
李宝珍转过身去,隔着那方红盖头,隐约能看见对面那个身量挺拔的年轻人。
张瑾之。
李宝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前世的她从未正眼看过这个人。
一个穷秀才,配不上她县令千金的身份,更配不上她将来要进宫选秀的前程,她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以为那里才是她该去的地方。
可如今她知道,紫禁城是吃人的。
而眼前这个穷秀才,才是她安稳富贵后半生的倚仗。
“送入洞房——”
最后一声唱喏落下,李宝珍被人搀着往后院走。
张家的宅子是普通的农家庭院,青砖黑瓦,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红绸从树枝上一直挂到房檐下。
新房在正房右侧的厢房里,不大,收拾得倒还算干净。
喜娘扶她在床沿坐下,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红烛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李宝珍独自坐在床边,大红嫁衣铺了满床,她微微侧头,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了桌上摆着的合卺酒,两只陶杯并排放在托盘里,粗陋得很,远不及她在李府用惯的那些瓷器。
隔壁堂屋里传来行酒令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声大笑。
原本有些嫌弃这屋内陈设简陋的李宝珍不由得露出得意的微笑,上天真是待她不薄。
让她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让她知道该避开哪些人、抓住哪些机会,让她知道张瑾之这个穷秀才终有一日会位极人臣。
而她,会成为那个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前世李清婉得到的一切,今生都将是她的。
……
李府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清婉由丫鬟伺候着换下了那身嫁衣,此刻一袭淡蓝色织银流仙裙,正平静的坐在大厅,目光不着痕迹的看向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女。
蓄着美胡的李崇远年过而立,此刻端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
他素来是个沉稳的人,做了七八年的县令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压着雷霆之怒,只差一个由头便要发作出来。
“这可怎么是好……”坐在他右手边的李夫人面色苍白,声音发颤,帕子在指间绞了又绞,“珍儿那孩子,平日里瞧着最是懂事不过,怎的做出这等糊涂事来!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堂下站着几个婆子丫鬟,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喜娘此刻跪在最前面,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洇湿了一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老爷、夫人,老奴着实不知情啊!这盖头一盖,新娘子又低着头不说话,老奴哪里分得清楚她是大**还是二**啊……”
“住口!”李夫人猛地一拍桌案,那声响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声音又尖又厉地拔了上去,“什么大**二**!你眼睛是做什么用的?连新娘子是谁都分不清,你也配做喜娘?”
喜娘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咚咚”地响。
李崇远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沸水里:“够了。”
满室俱静。
“花轿走了多久了?”
李管家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答道:“回老爷,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了。这时候怕是拜堂成亲也已经结束了。”
堂中又是一阵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