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张铁椅子上。
头顶是灯。
密密麻麻的灯,白的,亮的,成千上万根灯管排成一条条光龙,照得整个地方像大白天。
不对,比白天还亮。地上铺着光滑的石头,能照见人影。
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穿的衣裳花花绿绿,有个人头发是粉色的。
李老太使劲掐自己手背。
疼的。
“仙……仙界?”
她缩在椅子上没敢动,两只眼珠子骨碌碌转,忽然闻到一股味——香的,不是肉香不是面香,是从来没闻过的甜腻腻的香。
顺着味找过去,路边有个铁皮桶。
桶里扔着几个纸盒子,纸盒子上头有个油纸包。
李老太捡起来,掀开油纸。
里头是一块松软的东西,像馒头但不是馒头,手一按就凹进去,松开弹回来。
表层酥酥的,掉渣。
她咬了一口。
甜的。
软得像云彩,抿一下就化了。那股奶香蛋香顺着喉咙往下淌,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没舍得吃完。把剩下半块小心翼翼包好,揣进怀里,带回去给家人尝尝。
揣好了,她站起来,朝外头张望。
“仙界的路”上,跑着一个个铁皮房子,四个轮子,不要牛不要马拉,跑得比最快的马还快。
路边铁杆子上挂着红红绿绿的灯,变来变去。
街上的人头发有黑的黄的红的绿的粉的……
李老太正看得入神,后领子被人一把薅住。
“阿姨,一小时三十,管一顿饭,干不干?”
嗓门大,手指粗,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是卷卷毛,身上系着围裙。
前半截李老太没听懂,后几个字听懂了。
管一顿饭。
她猛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卷毛女人把她带进一间铺子,灶台比李老太家的床还大,两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灶台边两大盆碗碟,堆得像小山。
“洗干净,摞那边,洗完了吃饭。”
李老太袖子一撸,蹲下就准备洗碗,才发现她肚子快被憋炸了,腿不自觉的交叉。
“大妹子,你家有,有”
听着李老太欲言又止的话,以及别扭的姿势,卷毛女人随手指道:“出门右转就是厕所,快去快回。”
厕所,应该就是茅房。
李老太按照卷毛女人指的地方,进了一个小房间,里面比她家里还干净,灯亮的能看见绣花。
旁边还有一面镜子,那镜子比她成亲时老头子给她买的镜子还大,照的还真。
尿意再次提醒,李老太顾不上再看,急忙解决三急。
提上裤子,李老太又在镜子前看了又看,镜子里的女人,一身粗布衣裳,头发凌乱,脸上皱纹很多,看起来又黑又老。
只有那依稀还能看出来的五官,让李老太才确定镜子里的女人,真的是自己。
咕噜噜
肚子饿了的提醒,让李老太回过神,想到卷毛女人的话,干活,管饭。
回到卷毛女人所在的铺子,李老太蹲下身就开始洗碗。
她洗了几十年的碗,闭着眼睛都能洗。
盆里不知卷毛女人加了什么,她抹布蘸水,碗底一圈,碗沿一圈,水里一涮,干布一擦,摞在旁边。
一个接一个,快得那女人都看愣了。
两大盆碗碟,别人洗一个钟头,她四十分钟洗完了。
洗完了碗,顺手把灶台擦了,抹布叠好搁在水槽边,地上的菜叶子捡了,泔水桶提出去倒了。
卷毛女人回来一看,灶台亮得能照镜子,地上干干净净,碗碟整整齐齐。
“阿姨,你这人也太实在了。”
望着被水泡裂开的伤口,卷毛女人身子顿了顿,转身从锅里盛出一大碗白米饭,浇了两勺菜汤,上头搁了两块红烧肉。
“吃吧,尽饱吃。”
李老太端着那碗饭,手抖了。
白的,全是白的。
一粒一粒的白米饭,没有掺红薯,没有掺野菜,没有掺糠。上头还躺着两块油汪汪的红烧肉,颤颤巍巍的。
她上辈子这辈子,没吃过一整碗白米饭。
老头子还没死时,经常说的一句话是,等打了大家伙去镇上给她买大米。
可惜,哪怕打了大家伙,她也舍不得买大米。
她扒了一口米饭,嚼了很久没舍得咽,却红了眼。
卷毛女人在旁边看着她,眼圈红了一下,没说什么,倒了碗热水搁她手边。
李老太想把白米饭带回去跟大家一起吃,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更没有装米饭的东西。
手上这碗白的发光,一看就不便宜,她买不起。
李老太最后把米饭吃完了,碗底都舔的干干净净。
这时候那女人从兜里掏出几张纸递给她:“阿姨,今天的工钱,三十。”
李老太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纸不大,滑溜溜的,上面印着字,印着人头。卷毛女人说这是钱,那肯定是仙界的钱。
她不认识,也不敢问。
攥着那张三十块钱,像攥着命根子。
“大妹子,”她声音有点哑,“你们这儿……还有活干不?”
卷毛女人看她一眼:“你要长干?”
“长干。”李老太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硬邦邦的肌肉,“我不怕苦不怕累,什么活都能干。”
卷毛女人看了李老太一眼。
“阿姨,我这不缺人,有一个固定洗碗的阿姨,她今晚家里有事提前走了。”
李老太听懂了,失落不已,她就说“仙界”怎么可能缺人?
抱着她捡来的面包,准备离开。
卷毛女人犹豫片刻,叫住她,“阿姨,我这还有一些剩下的米饭和菜,你要吗?”
搁在平时她一定不会开口,饭菜她会跟蛋糕店的做法一样,找个地方倒掉。
可今天看到阿姨连碗底都舔干净了,就开了口。
李老太方才的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欢喜,“大妹子,你说真的?真把白米饭给我?”
卷毛女人看着李老太身上看不出颜色的旧衣服,心里涩涩的。
“嗯!都给你,放在明天也卖不出去。”
“可我没有银子给你。”李老太不安。
听到银子,卷毛女人又看了一眼李老太,脑袋里生出一个念头:难道眼前这个阿姨是古代穿越来的??
这个念头刚产生,就被卷毛女人自己否决了。
比起相信阿姨是穿越的,她更愿意相信阿姨是从某个剧组出来的。
亦或者是山里刚出来的。
“不用钱。隔夜的米饭卖不掉,最后也会倒掉,阿姨要是不嫌弃,就拿回去吃了,不浪费就行。”
“不嫌弃,不嫌弃。”
李老太不懂,这么好的大白米饭为什么明天就卖不掉了?
想着这可能是仙界的规矩,便没再多问。
卷毛女人确认李老太是真的要,便用一次性饭盒把剩下的米饭和菜装起来。
不多时,李老太拎着一个塑料盒从卷毛女人的铺子离开,还知道了卷毛女人叫张敏,三十二岁,一个人开铺子。
只比她小五岁,却看起来跟她儿媳妇一样年轻,跟她像两代人。
李老太望着依旧灯火通明的两边,脑海中思索,她该怎么回去?
仙界是好,但不是她的家。
她有她的家,有她的孩子们在等她回去。
“超市不干了,所有东西便宜处理了,原价一百五的风扇,现在九十八……大米两块一斤,面粉两块一斤……”
突然一道声音传入她的耳里,让她暂时思考怎么回家的问题。
大米,面粉,两块钱一斤。
她刚拿到的三十块钱,能买十五斤大米,或者十五斤面粉。
也可以一样一半。
“阿姨,你想要买面粉吗?我给你说,要买面粉现在买最划算,平时这老牛面粉最少都得两块五,现在我们做活动只要两块……”
李老太才发现她已经进来了,还停在面粉前,难怪这人不停的跟自己说:现在买面粉有多划算。
“我要七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