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告诉他,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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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屿洲,今年三十二岁,临城刑侦支队重案组组长。今天是沈昭的葬礼。她死在七天前,

凌晨两点,临城东郊废弃化工厂三楼,一颗子弹从她的后颈射入,贯穿了颈椎。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呼吸。身体还温着,瞳孔已经散了。她的右手死死攥着一部手机,

屏幕碎裂,但录音功能还开着。长达四十分钟的录音,

记录了她从潜入到被发现、被控制的全部过程。最后三秒,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救命”,不是“别杀我”,也不是“陈屿洲你快来”。她说的是:“别告诉他,

我死了。”这个“他”,是我。我和沈昭认识十一年。她是我师父沈建国的独生女。

师父殉职那天,她从警校请假回来,没哭,没闹,跪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陈屿洲,我爸把案子交给你了?”“是。”“那我要跟着你。

”“你还在上学。”“我明年毕业,毕业就考刑侦。你等着我。”她说这些话的时候,

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团烧得很旺的火。第二年她真的考上了,分到了我们支队,

但不是重案组,新人要先在辖区派出所轮岗。她不服气,

三天两头跑到重案组办公室蹭案子看,被老周赶出去三次,第四次又来了。

老周后来跟我说:“你这小师妹,属狗皮膏药的。”我说:“她是想给她爸报仇。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要看着她点,别让她走火入魔了。”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

从师父倒下的那一刻起,沈昭就不可能回头了。师父殉职的案子,代号“617”,

是一起特大跨境贩毒案。师父当时掌握了关键证据,但在收网前夜被人出卖,

在跟踪嫌疑人的时候遭遇了伏击,连中五枪,其中一枪打在了心脏上。五枪。

那些人甚至不给他留活口的机会。案发后,我们抓了三个外围马仔,

但幕后主使始终没有落网。证据链断了,中间人死了,

线索在追到境外某个人物之后就再也推进不下去。案子悬了三年,四年,五年。

师父的遗物里有一本工作笔记,最后一页写着:“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所有线索都在这里。

交给陈屿洲。”那本笔记我翻烂了,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但案子就像一堵墙,

我撞了无数次,撞得头破血流,它却纹丝不动。沈昭进重案组的第二年,“617”案重启。

我申请作为专案组成员,被批准了。沈昭也要加入,我没同意。“你爸的案子,你不能碰。

太近了,会看不清。”“那你就看得清?”“我比你多干了五年,我有数。”她没再跟我争。

但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果然,三个月后,我发现她在私下调查一个叫“老聂”的人。

这个老聂是当年和师父有过接触的一个中间人,案发后人间蒸发了。

沈昭不知道从哪里挖到了他的踪迹,在临城下面的一个县城找到了他。我连夜赶过去,

在一家小旅馆门口堵住了她。“沈昭,你在干什么?”“查案。”“你一个人?

”“我有线人。”“线人?你一个刚转正不到两年的小警察,你跟我说你有线人?

你知不知道老聂是什么人?他手里至少有三条人命!”“我知道。

”“你知道还——”“陈屿洲,”她打断我,声音很平静,“我爸死了六年了。六年,

你查出了什么?抓了三个马仔,一个死了,两个判了十五年,上面的人呢?一个都没动过。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查不到,是不想查?”那是我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种话。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有多震撼,而是因为我也想过同样的问题,很多次。但我不能说,

更不能认。“沈昭,你听着,这案子我会查到底,但你不能——”“你不能阻止我。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那团火还在烧,比六年前更旺了,“他不是你爸,你不懂。”“我懂。

”“你不懂。”她转身走了。我站在旅馆门口,临城的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灌进衣领,

我站了很久,最后跟了上去。从那之后,我和沈昭之间就有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她不听我的,

我管不住她,但我们都在查同一个案子。我开始把她当搭档,而不是师妹。她确实很聪明。

师父的直觉遗传给了她,很多次我在现场看不出破绽的地方,她一眼就能揪出来。

而且她不怕事,敢冲,敢闯,有时候太敢了,让我心惊肉跳。有一次追一个嫌疑人,

对方上了高速,时速一百六。沈昭开车,油门踩到底,车都快飘起来了。我坐在副驾驶,

攥着扶手,心想这丫头疯了。“慢点!”“慢了就追不上了。”“追不上可以设卡!

”“设卡他就跳车跑了,这条路前面有岔口!”她说得对。那个岔口确实存在,

如果不提前截住,对方会从岔口拐进乡道,消失在几十个村庄里。

我们最后在三公里外的岔口前拦住了那辆车。下车的时候,我腿有点软。沈昭看了我一眼,

嘴角弯了一下:“陈组长,你这身体素质不行啊。”“闭嘴。”那是她为数不多笑的时候。

沈昭平时不怎么笑。在队里,大家都叫她“冷面沈”,不是因为她高冷,

是因为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看卷宗,看监控,看线索。偶尔说话,一针见血,不留情面。

老周说她和师父是一个脾气,轴,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说何止九头牛,

九十九头都拉不回。但就是这样的沈昭,在某些瞬间会让我觉得,她其实很累。

比如深夜加班到两三点,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卷宗。我给她披件外套,

她会无意识地说一句“爸,别关灯”,然后继续睡。比如遇到师父当年的老同事,

人家问她“小昭,有没有男朋友”,她笑着说“没有,忙”,笑容得体又疏离,但转过脸去,

眼神就空了。比如每年师父忌日,她去陵园扫墓,一个人待上大半天。我后来去过一次,

远远看见她坐在墓碑前,嘴巴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我没走近,也没问过她。我想,

有些东西是问不出来的。第七年,“617”案终于有了重大突破。线人传回消息,

当年枪杀师父的**还活着,躲在缅甸的一个小镇上。专案组准备行动,沈昭主动请缨,

领导没批,理由是“涉案人员直系亲属不宜参与抓捕”。沈昭当场拍了桌子。“我爸的案子,

我凭什么不能去?”“这是规定。”“规定是死的!”“沈昭!”我把她拉出了会议室。

走廊上,她甩开我的手,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红了,但没掉泪。“陈屿洲,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我知道。”“那你知道如果这次我没去,我会恨你一辈子。

”“我知道。”“那你还——”“沈昭,”我打断她,声音很低,“你去了,我会分心。

我要抓人,还要看着你。你爸把案子交给我,不是让我拿你的命去赌。”她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那次的行动很顺利。**被抓回来了,

押解回国的那天,沈昭在支队门口等着。**从车上被押下来的时候,她死死盯着那个人,

浑身都在发抖。我挡在她面前,怕她冲上去。但她只是站在那里,抖了很久,

最后轻轻说了一句:“爸,我给你把人带回来了。”**指认了雇主,

但雇主已经在两年前死于黑帮火并。线索再次断了。不过专案组根据**的供述,

重新梳理了当年的资金链,发现了一个新的人物,一个代号“K”的幕后组织者。

这个人不是境外毒枭,而是国内某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具体是谁,**不知道,

但“K”当年通过中间人支付了**的佣金,金额巨大。专案组决定从资金流向入手。

这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涉及十几个账户、多家银行、多个境外中转平台。

沈昭主动要求负责这一块,她白天上班,晚上查账,周末也不休息。

我看她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有天晚上买了宵夜去她办公室。她不在。桌上的电脑亮着,

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旁边摊着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符号。

笔记本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师父的,穿着警服,站在警徽下面,笑得很骄傲。

我把宵夜放下,正要走,突然看见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

像是深夜写到没力气了才写下的:“爸,我一定会把K找出来。不管他是谁。”我站了很久,

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轻轻合上了笔记本。第九年,

“617”案的侦查范围扩大到临城本地。

因为资金链的最终流向指向了临城的一个商会组织,而这个商会的名誉会长,

是临城赫赫有名的民营企业家霍振邦。霍振邦,六十二岁,临城首富,

名下产业涉及地产、物流、酒店、进出口贸易。他在临城的地位,用当地人的话来说,

“霍老板咳嗽一声,临城的经济就要感冒三天”。他热衷慈善,每年给贫困学生捐款上千万,

政协委员,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市领导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专案组拿到这个线索的时候,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十秒钟。“这不可能。”第一个开口的是老周,“霍振邦,

那是给临城捐了两所希望小学的人。”沈昭没说话。她盯着屏幕上霍振邦的照片,

目光沉得像一潭水。散会之后,她来找我。“我要去霍氏集团卧底。”“什么?

”“霍振邦的商会每年都要招行政人员,我可以考进去,从内部接触资金链的源头。

”“不行。”“为什么?”“太危险了。霍振邦如果是K,

他身边至少有一整套安保和反侦察系统,你进去就是送死。”“不入虎穴——”“沈昭,

你别跟我说这些大道理。”我看着她,一字一句,“你爸不在了,我答应过他要照顾你。

”“你没答应过任何人。”“我自己答应自己的。”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短,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透出了一点温度。“陈屿洲,你这个人啊,

什么都好,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什么意思?”“你以为你能照顾我?

你是能帮我挡子弹,还是能替我把K抓回来?都不能。你能做的,就是让我去干我想干的事。

”“我不让。”“那你试试。”她转身走了。第二天,她向支队提交了卧底申请。

支队领导批了。不是我批的,我还没那个权限。但我尽了全力反对,写了三页纸的报告,

列举了卧底行动的所有风险和不可控因素,甚至搬出了师父。我说,沈建国同志如果在世,

不会同意他的女儿去冒这个险。领导找我谈话,“陈屿洲,你的心情我理解。

但沈昭是成年人了,她是经过训练的人民警察,她有能力做好这个任务。而且目前来看,

她是接近霍氏集团内部的最佳人选。”“如果她出事了呢?

”领导沉默了一会儿:“每一个警察都知道自己穿上这身衣服意味着什么。”我无话可说。

沈昭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她没穿警服,换了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长裤,

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但她的眼神不一样,

里面有那种我很熟悉的光,烧得很旺,压得很深。“几点走?”“下午三点的火车。

”“东西都带齐了?”“嗯,带齐了。”“记得每天——”“陈屿洲,”她打断我,

“我不是第一次出任务。”“我知道。”“那你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我没说话。

她把行李箱的拉杆提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陈屿洲,如果我真的出事了,

别来找我。”“你说什么?”“我是说,如果我在霍氏集团暴露了,你不要来救我。你来了,

只会打草惊蛇,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沈昭——”“你答应我。

”“我不答应。”“你必须答应。”她走近了一步,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陈屿洲,我爸的案子比我的命重要。你比我更清楚。”她说完就走了。我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忽然想起多年前她跪在师父灵堂前磕那三个头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二十一岁,瘦得像一根竹竿,但脊背挺得笔直。沈昭进入霍氏集团后,

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从行政岗转到了财务部。她大学学的就是财务,专业能力过硬,

加上她刻意低调、勤恳、不爱说话的作风,很快就赢得了财务总监的信任。

她每隔三天会通过加密渠道传回一次情报。前两个月的情报大多是外围信息,

霍氏集团的内部架构、核心人员名单、主要业务往来。这些信息虽然重要,

但和“617”案没有直接关联。第三个月,

她传回了一份霍氏集团近三年的海外资金往来记录摘要。这份摘要里,

有一笔资金引起了专案组的注意。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

每年向霍氏集团支付一笔“咨询服务费”,金额巨大,但这家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查不到。沈昭在附注里写:“这笔钱的流向和当年617案的资金链有相似的操作手法,

建议深挖。”专案组根据她的线索,重新梳理了资金链,发现那家空壳公司背后的受益人,

可能不止霍振邦一个。第五个月,沈昭传回了一个名字,江楷。江楷,四十一岁,

霍氏集团副总裁,霍振邦的女婿。这个人此前从未出现在专案组的视线里,

因为他主要负责霍氏集团的海外业务,在国内的曝光度很低。

但沈昭在财务部接触到的资料显示,江楷经手的海外资金规模远超公开披露的数额,

而且很多资金的用途语焉不详。

她在情报里写:“江楷和霍振邦的关系没有外界看起来那么简单。财务部的人私下说,

江楷是霍振邦的一把刀,霍振邦不方便做的事,都是江楷去做。”看到这条情报的那天晚上,

我给沈昭发了一条加密信息:“注意江楷,此人危险。”她回了一个字:“嗯。

”那是她最后一次回我信息。第七个月,沈昭失联了。最初四十八小时,

专案组以为是技术问题,加密渠道的信号偶尔会中断一两天。但到了第三天,

依然没有任何消息。我坐不住了,主动去找了领导。“我要去临城。”“不行,”领导说,

“你去了就暴露了。”“沈昭可能已经暴露了。”“如果暴露了,你去了也没用。

”我摔了杯子。老周拉住我,低声说:“屿洲,你冷静点。小昭不是冒失的人,

她可能只是暂时没机会发消息。再等等。”我等到了第七天。依然没有任何消息。第八天,

我违反命令,一个人去了临城。没带枪,没带证件,开的是私家车,走的是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