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红烛错红盖头被挑开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此生最不该看到的人。
龙凤喜烛的光映在那张脸上,清隽如画,苍白如纸。一双眼睛蒙着白绫,
修长的手指还捏着秤杆,微微一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沈渡。镇国公府嫡长子,
少年探花,本该前途无量,却因一场意外双目失明,缠绵病榻,被太医断言活不过二十五。
而本该掀开我盖头的人,是当朝御史中丞之子,陈明远。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你……你不是……”我的声音几乎碎裂在喉咙里。沈渡侧了侧头,
那双被白绫遮住的眼睛仿佛能看穿我的惊惶。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像是怕吓着什么人似的:“别怕。”他顿了顿,又说:“我活不了多久。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我怔怔地望着他,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我已经明白了一切。
我与姐姐沈昭宁同日出嫁。她是镇国公府嫡次女,许配给沈渡;我是沈家庶出三女,
许配给陈明远。虽同为出嫁,排场却天差地别。姐姐的花轿八抬大轿,凤冠霞帔,
十里红妆;我的花轿不过是寻常制式,嫁妆寒酸,连送亲的队伍都寥寥无几。可今日一早,
父亲破天荒地来到我的小院,说府中来了贵客,让我和姐姐交换花轿出府,
以示沈家姊妹同心。我当时虽觉奇怪,但想到能早些见到陈明远,便没有多想。原来如此。
原来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设计好的骗局。姐姐想要陈明远。而父亲,不过顺水推舟,
用一个庶女去填镇国公府那个将死之人的坑。“是三**吗?”沈渡忽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你的手。”他说,“比昭宁的要凉,也小一些。
拜堂时我便觉得不对,但那时我以为自己多心了。”他苦笑了一下,
那一笑让他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鲜活:“原来不是多心。”我咬住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我拼命忍住了。我不能哭,哭给谁看?父亲不在乎,
嫡母不在乎,姐姐更不在乎。她们巴不得我消失,巴不得我替姐姐跳进这个火坑。
“你不必担心。”沈渡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安抚意味,“我不会碰你。
我这样的人,本就不该连累任何人。你且安心住下,待我死了,镇国公会给你一笔银钱,
送你回娘家也好,另嫁他人也罢,总不会亏待你。”他说得云淡风轻,
好像死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我终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向这个本应成为我姐夫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身形清瘦,坐在床沿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像一棵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竹。蒙眼的白绫下,隐约可见眼尾一道极淡的疤痕。
“你不生气吗?”我听见自己问。“生气什么?”“生气被换了新娘。”沈渡沉默了片刻,
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生不生气,又有何用?我这双眼睛看不见,谁坐在我身边,
于我而言不过是一个名字。倒是你……”他偏过头,似乎在辨认我的方向,
“你本该嫁给陈明远,如今却被换到这里,才是真正的受害者。”这话说得太过清醒,
清醒到我几乎要以为他什么都看得见。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问他:“你当真活不了多久?”“太医说最多还有两年。”沈渡的语气轻描淡写,
“也许更短。”两年。我的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忽然之间,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心疼,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同病相怜的荒诞。
我们都是被抛弃的人。他被命运抛弃,我被家人抛弃。“那就这两年吧。”我听见自己说。
沈渡微微一怔。“我叫沈念棠。”我说,“既然已经拜了堂,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妻。
”这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但话说出来之后,心里反而安稳了。我已经回不去了。
沈家不会要一个拜过堂的庶女,陈明远更不会。既然无处可去,不如就在这里,
守着一个将死之人,安安生生过完这两年。沈渡没有说话。红烛噼啪作响,
在寂静的洞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好。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这一夜,我们和衣而卧,中间隔着一床锦被,
谁也没有再说话。我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姐姐,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可答案我早就知道。从小到大,姐姐沈昭宁要什么,我便不能有什么。
她要嫡女的风光,我便只能做庶女的影子。她要父亲全部的疼爱,
我便连叫一声“父亲”都要小心翼翼。她要陈明远,我便只能被塞进别人的花轿。
这就是庶女的命。可我不甘心。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陈明远穿着大红喜袍站在我面前,我伸出手去,他却转身走向了姐姐。
姐姐穿着我的嫁衣,笑得明媚张扬。“念棠,”她说,“妹妹的东西,姐姐拿走了,
你介意吗?”我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身边的床铺空荡荡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
沈渡不知何时已经起了。我连忙起身,唤来丫鬟梳洗。丫鬟叫青禾,是镇国公府分给我的,
年纪不大,看着倒是机灵。她一边帮我梳头一边说:“三少夫人,
大少爷在前厅等您用早膳呢。”三少夫人。这个称呼让我恍惚了一瞬。
我随着青禾穿过抄手游廊,来到前厅。沈渡已经坐在桌前,依旧是那身素白的长衫,
蒙着白绫,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玉雕。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侧头:“来了?”“嗯。
”我在他旁边坐下。桌上摆着清粥小菜,不算丰盛,却样样精致。我注意到粥是温的,
菜也是温的,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怎么不先吃?”我问。
沈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你。”只有两个字,却让我的心莫名地动了一下。吃罢早膳,
我正想着该做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小厮匆匆跑进来,神色慌张:“大少爷,
二**……二**回门了,带了姑爷一起,正在正厅和国公爷说话呢。”二**,沈昭宁。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沈渡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转向我,
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换了新娘的人:“念棠,我们也该去给父亲请安了。
”他叫我念棠。不是三**,不是沈氏,而是念棠。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该来的,
总是要来的。第二章真相如刀正厅里坐满了人。镇国公沈崇远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
嫡母周氏坐在他身侧,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下首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沈昭宁,
一个是陈明远。沈昭宁穿着一身海棠红的襦裙,头上金钗步摇,珠光宝气,衬得她面若桃花。
她依偎在陈明远身边,笑得甜蜜而张扬。而陈明远……我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眉目俊朗,身姿如松,一如我初见时的模样。
只是此刻他握着沈昭宁的手,十指相扣,姿态亲密,仿佛他们才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大少爷到——三少夫人到——”随着小厮的通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我扶着沈渡慢慢走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体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见过父亲,
见过母亲。”沈渡微微颔首。我也跟着行礼。“起来吧。”镇国公的声音不冷不热。
沈昭宁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得意味深长:“三妹妹今日气色倒是不错,
看来大哥哥待你很好。”大哥哥。她叫沈渡大哥哥,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昵和优越。
我还没开口,沈渡已经淡淡道:“二妹嫁了人,倒是比以前更爱笑了。”这话说得平淡,
却让沈昭宁的笑容僵了一瞬。陈明远抬起头,目光从我脸上扫过,没有片刻停留。
他端起茶盏,声音淡淡:“听闻沈大公子身体抱恙,明远特地带了些补品过来,
还望大公子保重身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疏离而客气,仿佛我不过是空气。我垂着眼,
指甲掐进掌心。“多谢陈公子。”沈渡接过话头,“陈公子与我二妹新婚燕尔,
怎么有空来镇国公府?按理说,今日该是我们回门的日子才对。”这话一出,
厅中气氛陡然一僵。沈昭宁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起来:“大哥哥说笑了,
妹妹这不是想家了嘛,便早早带着明远回来看望父亲母亲。倒是大哥哥和三妹妹,
昨日才成亲,今日怎么不多歇歇?”“歇够了。”沈渡说,“况且,总要来见见新亲戚。
”他的语气始终淡淡的,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镇国公清了清嗓子,
开口道:“既然都来了,正好有个事要宣布。昭宁和念棠同日出嫁,今日便一并回门。
我已让人备了酒席,你们兄弟姐妹好好聚聚。”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我。
我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真相,他是默许了这一切。在他眼里,
一个庶女嫁给将死的沈渡,是死是活都不重要;而嫡女嫁入御史中丞府,
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父亲英明。”沈昭宁甜甜地应了一声。我抿着唇没有说话。
酒席设在花厅,男女分席。沈渡被镇国公叫去书房说话,我便独自去了女眷那边。
沈昭宁已经坐在了主位上,见我进来,冲我招了招手:“三妹妹,来坐姐姐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她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怎么样,大哥哥待你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真的关心,又像是幸灾乐祸。“很好。”我说。“是吗?
”沈昭宁挑了挑眉,“大哥哥身体不好,你可要好好照顾他。听说太医说他活不过两年,唉,
真是可怜。不过妹妹也不用太担心,等他去了,镇国公府不会亏待你的。”她说得轻描淡写,
好像沈渡的命不值一提。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姐姐,你开心吗?
”沈昭宁一愣:“什么?”“嫁给陈明远,你开心吗?”我一字一句地问。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被笑容盖过:“当然开心。明远待我极好,我们两情相悦,
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说起来还要谢谢妹妹呢,若不是妹妹成全,我也不会嫁得这样好。
”成全。她用了一个好词。我笑了:“姐姐客气了。姐姐想要的东西,妹妹什么时候不给过?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沈昭宁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冷冷地看着我,
声音压得极低:“沈念棠,你别不识好歹。你一个庶女,能嫁进镇国公府,
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要是识相,就安安分分待着,别给我惹事。”“姐姐放心,
”我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妹妹最擅长的,就是安安分分。”沈昭宁满意地点点头,
又恢复了那副温柔大方的模样。可我说的安分,和她理解的安分,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酒席散后,我回到院中,沈渡已经回来了。他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盲文书籍,
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缓缓滑动。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回来了?”“嗯。
”“喝了不少酒?”他微微皱眉。我愣了一下,他看不见,却闻到了酒气。“一点点。
”我说。沈渡放下书,起身走到桌前,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喝点水,解解酒。
”我接过水杯,指尖触到他的手指,冰凉冰凉。他没有躲开,我也没有缩回。
“你父亲找你说了什么?”我问道。沈渡沉默了片刻,才说:“他说让我好好待你,
不要因为……不是原定的新娘,就怠慢了你。”“还有呢?”“还有,”沈渡的声音更轻了,
“他说陈明远和昭宁是真心相爱,让我不要计较换花轿的事。”“你计较吗?”沈渡偏过头,
那双蒙着白绫的眼睛“看”向我,忽然弯了弯:“计较有何用?我本就活不了多久,
与其费心计较这些,不如想想剩下这些日子该怎么过。”他说得云淡风轻,
可我却从这云淡风轻里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不计较,是不值得计较。
他比任何人都清醒。“沈渡,”我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
也许你能活过二十五?”沈渡微微一怔,
随即笑了:“太医说——”“太医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我打断他,“你难道不想试一试?
”他沉默了。我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在酒席上就已经萌芽,
此刻愈发清晰。沈昭宁以为把我推进火坑,她就能高枕无忧地享受一切。可她忘了,
火坑里也可能藏着珍宝。而我,从来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从明天开始,”我说,
“让我照顾你。不是那种表面上的照顾,而是真真正正地想办法治你的眼睛,治你的病。
”沈渡抬起头,白绫下的眉头微微蹙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从昨日拜堂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夫君。”我说,“既然是我的夫君,
我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这句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就在昨天,
我还在为嫁错人而绝望,而今天,我却在这里对一个陌生人说不会让他死。
可这就是我的决定。沈渡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他蒙眼的白绫,
露出下面那道淡疤。他忽然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我的手。“念棠,”他说,“你知不知道,
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那里面藏着的东西,
却重得像一座山。我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紧。“那就让我做第一个。
”夕阳从窗口斜斜照进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他的手还是凉的,可我能感觉到,
那凉意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暖。而这,只是开始。第三章姐姐的嘲讽接下来的日子,
我开始了在镇国公府的全新生活。沈渡的院子叫清竹院,不大,却很清幽。
院子里种满了青竹,风一吹便沙沙作响。沈渡喜欢坐在窗前听竹声,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开始翻阅他所有的医案和药方。沈渡的病,说起来复杂,其实也简单。
他之所以双目失明、体弱多病,是因为三年前在朝堂上被人下了一种慢性奇毒。
这种毒不会立刻致命,却会慢慢侵蚀五脏六腑,最终让人油尽灯枯。下毒的人是谁,
沈渡没有说,我也不问。但我知道,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下毒的人,一定不简单。
我一边照顾沈渡的饮食起居,一边悄悄研究解毒的法子。我娘在世时曾是药庐的女医,
教我不少药理知识。虽然谈不上精通,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
麻烦就找上了门。那日我正在厨房给沈渡熬药,青禾忽然跑进来,脸色发白:“三少夫人,
二**……二**来了,说要见您。”我手上动作一顿。沈昭宁?她来做什么?放下药碗,
我擦了擦手,走到前厅。沈昭宁正坐在厅中喝茶,旁边还站着她的贴身丫鬟翠屏。
看到我进来,沈昭宁放下茶盏,笑得意味深长。“三妹妹,几日不见,你倒是清减了。
”她上下打量着我,“看来大哥哥的病,把你累得不轻。”“姐姐来,有什么事吗?
”我开门见山。“没什么大事,”沈昭宁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腕上的玉镯,
“就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毕竟你是我妹妹,姐姐关心妹妹,天经地义嘛。”她说着,
目光扫过清竹院的陈设,眼里闪过一丝不屑。这间院子确实简陋。镇国公府虽大,
但沈渡这个嫡长子的院子却破旧得很,家具都是旧物,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
反观沈昭宁出嫁前的闺房,那是金碧辉煌,处处精致。“妹妹住在这里,可还习惯?
”沈昭宁问,语气里满是优越感。“习惯。”我说,“清静。”沈昭宁嗤笑一声:“清静?
我看是冷清吧。三妹妹,不是我说你,你好歹也是沈家的女儿,嫁进镇国公府,
怎么就混成了这个样子?大哥哥体弱多病,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你?要我说啊,
你当初还不如……”她故意顿了顿,等着我接话。我没有接。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上当,
干脆自己说了下去:“还不如让姐姐替你嫁过来呢。不过也是,姐姐若是嫁过来,
只怕大哥哥的病就好了呢。”这话说得露骨至极。翠屏在旁边掩嘴偷笑。
我看着沈昭宁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忽然笑了:“姐姐说得对。姐姐若嫁过来,
大哥哥的病说不定真的能好。可惜啊,姐姐选了别人。”沈昭宁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冷哼一声:“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我选明远,是因为明远值得。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
嫁了个病秧子还当宝?”“当宝?”我歪了歪头,“姐姐误会了。我只是觉得,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已经拜了堂,就该好好过日子。不像有些人,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连妹妹的婚事都要抢。”“你——”沈昭宁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我静静地看着她,不闪不避。“沈念棠,你别给脸不要脸!”沈昭宁咬牙道,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庶女而已,父亲把你许给镇国公府,已经是抬举你了。
你要是敢在外面胡说八道,小心我让父亲把你休了!”“休我?”我笑了,“姐姐,
我是镇国公府的三少夫人,要休也是国公爷休,轮不到姐姐操心。再说了,
姐姐确定要让父亲休我?那我可就只能回沈家了。到时候街坊邻居问起来,
三**怎么被休了,我该怎么说呢?说是因为姐姐换了我的花轿?”沈昭宁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死死地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你……你敢?”“姐姐觉得我敢不敢?
”我依然笑着,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沈昭宁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
她猛地一甩袖子:“好,好得很!沈念棠,你给我等着!”说完,
她带着翠屏怒气冲冲地走了。我站在厅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她走了?”身后忽然传来沈渡的声音。我回头,
看到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内室的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卷盲文书。“你都听到了?”我问。
沈渡慢慢走过来,摸索着在椅子上坐下:“听到了一些。她欺负你了?”“没有,”我说,
“是我气她了。”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你倒是胆子大。”“不是我胆子大,
”我说,“是她欺人太甚。”沈渡没有再说话,只是摸索着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
“喝口水,”他说,“别气坏了身子。”我看着那杯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沈昭宁来闹了一场,我以为她会消停几天,没想到第二天,她又来了。这一次,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陈明远也来了。他们并肩走进清竹院,沈昭宁挽着陈明远的手臂,
笑容甜美。陈明远依旧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目光从我身上掠过,没有片刻停留。
“三妹妹,”沈昭宁笑道,“明远说想来拜访大哥哥,我便带他来了。大哥哥在吗?”“在。
”我说,“不过他在休息,不便见客。”“那我们就等等。”沈昭宁径自走进厅中坐下,
“反正我们不急。”陈明远也跟着坐下,终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淡,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三**,”他开口了,“别来无恙。”三**。不是念棠,不是妹妹,而是生疏的三**。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却很酸。曾几何时,他唤我念棠,说念棠好听,
像是诗里的名字。曾几何时,他在月下赠我玉簪,说等娶了我,要替我簪发。可如今,
他坐在我面前,身边坐着我的姐姐,叫我的名字像是叫一个陌生人。“陈公子,
”我回以同样的疏离,“别来无恙。”沈昭宁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明远,嘴角微微上扬。
她似乎很满意我们之间的生疏,满意到几乎要笑出声来。“三妹妹,”她说,“明远这次来,
是想跟大哥哥谈一笔生意。镇国公府和御史中丞府,强强联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我垂着眼,没有接话。这时,内室的门开了。沈渡走了出来,
依旧是一身素白的长衫,蒙着白绫,步子很慢。“有客人?”他问。“大哥哥,
”沈昭宁立刻换了副嘴脸,声音甜得发腻,“明远来看你了。”陈明远站起来,
拱手道:“沈大公子,久仰。”沈渡微微颔首,摸索着走到主位坐下。他的动作从容不迫,
虽然看不见,却比任何人都要从容。“陈公子客气了。”沈渡说,“不知陈公子今日来,
所为何事?”陈明远看了沈昭宁一眼,沈昭宁立刻接话:“大哥哥,明远是想跟国公府合作,
一起修撰《大梁方志》。这可是皇上钦点的差事,明远是总纂官,他想请大哥哥做顾问。
大哥哥虽然眼睛不好,但学问在那摆着,皇上也念着你的好呢。”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我听出来了,沈昭宁是在炫耀。炫耀陈明远的官职,炫耀陈明远的风光,
炫耀她嫁了一个多么有本事的男人。沈渡显然也听出来了,嘴角微微弯了弯:“陈公子抬爱。
只是我这双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怕是有负所托。”“大哥哥过谦了,”陈明远道,
“大哥哥当年高中探花,文章名动天下,即便如今……也依旧是大梁的才子。
这修撰方志一事,还请大哥哥不要推辞。”他的话说得客气,
可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沈渡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向我:“念棠,你觉得呢?
”他问我的意见。厅中所有人都愣住了。沈昭宁瞪大了眼睛,
陈明远的目光也终于落到了我身上,带着一丝意外。我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陈明远,
微微一笑:“夫君的事,夫君自己拿主意便是。”夫君。这个词从我嘴里说出来,
沈昭宁的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陈明远的目光闪了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沈渡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小小心思,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那就依陈公子所言吧。
只是我身体不好,不能太过劳累,还请陈公子见谅。”“那是自然。”陈明远道。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沈昭宁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拉着陈明远告辞了。临走时,
陈明远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疑惑,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没有回应,转身走进了内室。沈渡跟在我身后,
轻声问:“不高兴了?”“没有。”我说。“骗人。”他说。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蒙着白绫的脸上带着一丝笃定。“你怎么知道我在骗人?”我问。“因为你的脚步声变了。
”沈渡说,“你平时走路很快,轻快有力;刚才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你不高兴的时候,才会这样走路。”我愣住了。他看不见我的表情,看不见我的动作,
却能听出我的脚步声。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用心听我的一切。“沈渡,”我忽然说,
“谢谢你。”“谢我什么?”“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人在意我。”沈渡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说:“念棠,不是有人在意你,是我在意你。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我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窗外的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沈渡伸出手,
摸索着握住了我的手,这次他的手不是凉的,而是温的。“念棠,”他说,
“虽然我看不见你的样子,但我知道,你一定很好看。”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不是因为话本身有多动听,而是因为说这话的人,
是用心在说。第四章夫君的秘密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摸清了镇国公府的底细。
表面上看,镇国公沈崇远位高权重,门庭显赫。但实际上,府中内斗不断,
各房各院勾心斗角,暗流涌动。沈渡虽是嫡长子,却因为眼盲体弱,被所有人视为弃子。
他的嫡母周氏对他不闻不问,他的弟弟们更是巴不得他早死,好继承爵位。
清竹院之所以破旧,是因为府中克扣了沈渡的用度。沈渡每月的药材钱,有七成被周氏截留,
拨给了二房三房。沈渡的病情日益加重,与此不无关系。这些事情,沈渡都知道,
但他从不说。“说了有什么用?”他淡淡地笑,“他们巴不得我闹,
闹了才好名正言顺地把我赶出去。不闹,至少还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活着。”我听着这话,
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他不闹,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清醒。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太小,
小到不足以撼动任何人,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忍耐,选择了在沉默中等待死亡。
可他不知道的是,从今天起,他不用再一个人扛了。我开始悄悄做一件事。我以沈渡的名义,
写了一封信给沈渡当年的恩师——翰林院掌院学士顾清岩。顾清岩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
最是惜才。当年沈渡高中探花,便是他一手提携。后来沈渡出事,顾清岩多次想插手,
都被镇国公以“家务事”为由挡了回去。这一次,我没有告诉沈渡,偷偷让人把信送了出去。
信里只有一句话:顾师在上,学生沈渡,尚在人世,盼师一见。信送出去的第三天,
顾清岩就来了。那日清竹院来了一队人马,前呼后拥,声势浩大。顾清岩年过花甲,
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他一进清竹院,看到满院的青竹和破旧的陈设,脸色就沉了下来。
“渡儿呢?”他问。我迎上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顾大人,夫君在内室休息,
请您随我来。”顾清岩看了我一眼,目光锐利如鹰:“你是沈渡的新妇?”“是。
”“沈崇远的庶女?”“是。”顾清岩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进内室。
沈渡正坐在窗前看书,听到脚步声,微微一愣。下一刻,顾清岩已经走到他面前,
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都在发抖:“渡儿,你……你怎么瘦成这样?”沈渡的手指颤了颤,
声音有些涩:“顾师?”“是我!”顾清岩的声音里带着怒意,“你这些年怎么不给我写信?
怎么不让人传话?你就这么任由他们把你糟践成这个样子?”沈渡垂下头,没有说话。
顾清岩又转头看向我,目光里带着审视:“你是怎么想到给我写信的?
”我坦然道:“因为我想让夫君活下去。而要让他活下去,光靠我一个人是不够的。
我需要一个有力的人,一个有分量的人,一个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人。顾大人,
就是那个人。”顾清岩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好!沈崇远那个老东西,
庶女倒是养得不错。”他松开沈渡的手腕,正色道:“渡儿,你的病我已经知道了。
那毒我也查过,是‘寒髓散’,西域奇毒,三年可致命。你中毒到现在,刚好三年,
按理说应该已经……”他顿了顿,“但你撑到了现在,说明你的体质比常人强健,
或者有人一直在暗中给你调养。”我心中一凛:“顾大人,您是说我夫君的毒还有解?
”“有。”顾清岩肯定地说,“但解药难寻。寒髓散的解毒方子,
需要三种奇药:龙骨草、雪莲子、九死还魂花。龙骨草长在悬崖峭壁上,
雪莲子需千年雪莲方能结出,九死还魂花更是传说中的灵药,百年难得一见。”这三种药,
我连听都没听过。但沈渡的脸上却没有多少惊讶。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顾师,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顾清岩和我同时看向他。沈渡慢慢地抬起手,
解下了蒙在眼睛上的白绫。白绫之下,是一双灰白色的眼睛。可就在那灰白色的瞳孔里,
隐约可见一丝微弱的光。“我的眼睛,其实还有一点光感。”沈渡说,“这三年,
我一直在暗中修炼一门功法,可以缓慢地压制毒素。虽然不能解毒,但能拖延时间。
太医说我活不过两年,是在撒谎。”顾清岩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太医是二弟的人。”沈渡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故意说我活不过两年,
是为了让父亲早立世子。一旦父亲立了二弟为世子,我的死期就真的到了。
”顾清岩的脸色铁青:“你二弟沈泽?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是他。”沈渡说,
“他想当世子,想继承爵位,就必须先除掉我。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我‘病重不治’。
这些年,我装病、装弱、装将死,为的就是让他放松警惕。”我听着这些话,心脏砰砰直跳。
原来这一切,他都知道。原来他不是不反抗,而是在等一个时机。“你既然有功法压制毒素,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顾清岩的语气又气又心疼。沈渡苦笑:“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让您重新关注我的理由。如果我主动写信给您,父亲和二弟会起疑心。
但如果有人替我写信,那就不一样了。”他说着,转向了我。“念棠写信给你,是一个意外,
也是一个契机。一个让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好转’的契机。”顾清岩看看他,又看看我,
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沈渡,好一个沈念棠!你们两个,一个装病三年,
一个初来乍到就敢给我写信,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也笑了,笑着笑着,
眼眶却湿了。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原来我的夫君,从来就不是什么待宰的羔羊。
他是一头隐忍的狼,在黑暗中蛰伏了三年,只为等待一个反击的机会。“顾师,
”沈渡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请顾师助我。”顾清岩扶起他,目光坚定:“渡儿,
你是我最得意的门生,我不帮你帮谁?你放心,那三种奇药,
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会给你找到。在此之前,你给我好好活着,活到解毒的那一天!
”沈渡的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似乎更亮了一些。而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心里忽然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沈昭宁以为她赢了,以为把我推给一个将死之人,
就能高枕无忧地享受一切。可她不知道的是,她亲手推开的,是一块真正的璞玉。
她更不知道的是,当这块璞玉重新发光的时候,整个天下都会为之震动。而那一天,
已经不远了。第五章王府赴宴顾清岩离开后的第三天,一封请柬送到了清竹院。
请柬是端王府送来的。端王是当今圣上的胞弟,位高权重,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宴客。
这次忽然送来请柬,点名要沈渡携新妇赴宴,着实让人意外。沈渡拿着请柬,
眉头微蹙:“端王怎么会忽然请我们?”我想了想,说:“会不会是顾大人?”“有可能。
”沈渡点点头,“顾师在朝中经营多年,与端王交情匪浅。他请端王出面,
一是为了给我造势,二是为了试探父亲和二弟的反应。”“那我们该不该去?”“去。
”沈渡放下请柬,嘴角微微弯起,“不但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他转向我,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看穿一切:“念棠,你怕不怕?”“怕什么?
”“怕被人议论,怕被人嘲笑,怕那些人看你的眼神。”我笑了:“我连换花轿都不怕,
还怕这些?”沈渡也笑了。宴席设在三日后,地点在端王府的芙蓉园。这三日里,
我替沈渡准备赴宴的衣裳和行头。沈渡的旧衣大多破旧寒酸,
我让青禾去街上买了上好的云锦,连夜赶制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
又去库房翻出一枚沈渡当年的玉佩,擦拭干净,系在他的腰间。沈渡换上这身衣裳,
虽然依旧清瘦,却多了几分清贵之气。他站在镜前,虽然看不见自己的样子,
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伸手摸了摸衣领。“这是你做的?”他问。“嗯。”“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说,“你穿着好看,我就高兴。”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念棠,
等以后好了,我给你买最好的衣裳。”我笑了笑,没有接话。以后。这个两个字对他来说,
曾经是奢望。但如今,它正在变成希望。三日后,我们乘马车前往端王府。
马车是端王府派来的,朱轮华盖,四匹骏马,排场极大。这辆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口一停,
整个府邸都炸开了锅。周氏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那辆马车,脸色铁青。
二公子沈泽从书房里冲出来,瞪着马车,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泽抓住一个小厮问。小厮战战兢兢地说:“端……端王府派来的,
说是请大少爷和三少夫人赴宴。”沈泽的脸一下子变得很难看。马车一路驶向端王府,
我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京城的大街车水马龙,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沈渡坐在我身边,安静得像一尊雕塑。“紧张吗?”我问。“不紧张。”他说。“骗人。
”我学着他之前的语气。沈渡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被你发现了。是有一点紧张,
但不是因为怕见端王,而是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什么?”“因为我想让你看到,
我不是一个废物。”这话说得太轻太轻,轻到差点被马蹄声淹没。可我听清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沈渡,你从来就不是废物。”他没有说话,
只是反握住我的手,用力握紧。端王府到了。芙蓉园里已是高朋满座。端王坐在主位上,
四十来岁,面如冠玉,气度雍容。他的身边坐着端王妃,温婉端庄,笑语盈盈。
沈渡和我步入园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轻蔑,
也有同情。我一一承受,面不改色。“沈渡携内子,见过王爷、王妃。”沈渡躬身行礼。
端王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沈探花,多年不见,你倒是清减了不少。
快起来,入座吧。”沈渡谢过,与我一起在末席坐下。刚坐下,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哎呀,三妹妹也来了?”我抬起头,沈昭宁挽着陈明远的手,从另一侧款款走来。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头上珠翠环绕,妆容精致,美得耀眼。陈明远跟在后面,
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迅速移开。“姐姐也来了。”我淡淡道。“端王设宴,京中世家都来了,
我们怎么能不来?”沈昭宁说着,目光落在沈渡身上,嘴角微微上挑,
“大哥哥今天气色不错,看来三妹妹照顾得很好。”沈渡微微颔首:“二妹过奖。
”沈昭宁拉着陈明远在我们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对我说:“三妹妹,你可要小心点,
这里可都是贵客,别给沈家丢人。”我笑了笑:“姐姐放心,妹妹不会的。”酒过三巡,
端王忽然开口:“听闻沈探花当年文章冠绝天下,本王一直想拜读。今日正好,
本王新得了一幅前朝古画,想请沈探花品鉴品鉴。”这话一出,满座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