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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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

林栖梧侧身坐下。

老夫人神情庄重,道:“虽说循哥儿逃婚对不住你,但湛哥儿是靖忠候世子,日后定是要袭爵的,他既愿替胞弟应了这婚约,先前之事便揭过不提了,刚刚你婆母教训得对,你要以夫君的仕途为重,既已归夫家,你娘家那边,日后便与你再无干系。”

林栖梧想起父亲给她锦盒中的那封信:阿芜,若父兄出事,立刻启程前往盛京裴家完婚,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身为将帅,战死沙场也是一场成全,日后你便不再是林家女,只是裴家妇,好生过自己的生活,为父甚慰。

良久的沉默,就在老夫人的脸越来越挂不住的时候,她开口问道:“祖母,老侯爷是个怎么样的人?”

老夫人:……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听闻老侯爷当年有从戎之功,太祖赞他披肝沥胆,丹心如故、于国于家、一片赤诚,特封为靖忠候。”

说起侯府渊源,老夫人一脸骄傲,姿态高洁:“确是如此,就连你故去的祖父亦是为人正直,所以我靖忠侯府信守承诺,湛哥儿允诺娶你,我最终还是点头了。”

林栖梧叹道:“祖母,我幼时父亲曾说过,一个人也好,一个国家也罢,起起落落皆是常态,但心中信念不可灭,今年我南阳将军府有难,人人皆可避之,可父母之恩,血脉之亲,又怎能再无干系?”

老夫人一怔,没想到林栖梧一个不满十八岁的小姑娘能先抑后扬,从容淡定地将她架在了高处。

传闻林善元虽战功赫赫,却胸无点墨,乃一介武将,却能教导出这样心胸善辩的女儿。

且胆子如此之大,老夫人面沉厉色:“你敢忤逆质问亲长?”

林栖梧颔首低垂:“孙媳妇儿不敢,栖梧既已嫁到侯府,便与靖忠侯府一荣俱荣,自是一切以夫君前途家族荣耀为先。”

这话说得倒是周全,老夫人面色缓和了下来:“既你心里明白轻重,祖母便不多言,你婆母虽严厉厉害些,但她为人口直心快,并无恶意,你不用介怀。”

“孙媳妇儿不敢。”

“你且回去吧,好生伺候湛哥儿。”

林栖梧退了出去,成亲敬茶这些,不过走个过场,她来盛京已经十日了。

很多事情回想起来,脉络逐渐清晰。

南阳林家军与大夏这一仗,实属蹊跷。

像是知道这一仗必败,很多事情像是事先交待的遗言,甚至包括哥哥在内,将呈沙也留在了她身边。

父亲临行前对她所说,若林府出事便即刻带着锦盒离开,锦盒里面有两封信,一封是写给盛京靖忠侯裴先之的,一封便是写给她的。

问责的圣旨刚到,她便知道不能再等。

林家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她继续留在南阳将军府只能是徒劳无功,还会把自己给白白搭进去。

这一场败仗,南阳林家军损失惨重。

那些个污蔑构陷,何患无辞。

林家军战功无数,最后却落了这么个名声,这其中,太多谜团。

林栖梧回了【雪松苑】,杜鹃喜鹊见她回来便迎了过来。

两人面面相觑,像是有口难言的样子。

林栖梧问:“何事?”

杜鹃推了推喜鹊,喜鹊又推了推杜鹃,两丫头不过十五六岁,自小在老夫人身边伺候,最是勤快伶俐。

“有什么就说什么,我没心思猜你俩的谜语。”

杜鹃往前站了一步回话,满脸通红:“刚刚夫人来问我俩要昨夜的元帕‌。”

“元帕‌是什么?”林栖梧一脸懵,忽然明白过来,她娘亲走得早,及笄礼后,父亲倒是专门请了个嬷嬷教她这些。

昨夜她太累了,卷了铺盖自己在长榻上先睡了,那帕子只怕被她卷到了被褥里,现在收进了樟木柜。

“你们怎么回的话?”

喜鹊抢先一步回道:“老夫人既把奴婢两人派来伺候少夫人,自然便是少夫人的人了,奴婢早上收拾,收拾床铺确实没看见帕子。”

“我知道了,你们下去了。”

“是。”杜鹃喜鹊两人出去了。

林栖梧舒了一口气,今晚只怕不能睡长塌了,裴家这一大家子,八百只眼睛盯着她。

裴湛这个少夫人,真的不好当。

成事者不拘小节,她能嫁入侯府,便没有想过全身而退。

眼下,还是要先取得裴湛的信任才行。

毕竟,她现在在盛京,只得靖忠侯府这么个安身立命之所。

酉时后,裴湛从刑部下值回来,被母亲柳氏叫过去用饭。

等回到【雪松阁】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林栖梧已用过晚膳,正在等他。

“夫君回来了。”

看见裴湛进来,林栖梧站起身迎了一下。

裴湛“嗯”了一声,两人坐下,相对无言。

刚刚母亲唤他过去用饭不过托辞,竟是询问昨夜圆房之事,昨夜他们连合衾酒都未曾喝,两人压根就不在一个铺上睡的,他压根没看见那什么劳什子“元帕”。

林栖梧看裴湛面露不悦之色,宽慰道:“我知大人不喜我,但既已成婚,日后同床共枕只怕在所难免,大人恐怕要忍一忍。”

刚刚还叫夫君,怎么又叫回“大人”了?

刚刚这话的意思,是知道母亲今日问询过此事了?

裴湛眉蹙更深:“母亲那边自有我去说,新婚分房不便,关起门来分榻无碍。”

这话听在林栖梧耳里,便是不愿与她同床。

正好,随他。

“妾身知道了。”

林栖梧不再说话,去了窗棂边的案几。

两人共处一个屋子,裴湛有些不惯,便起身准备去书房,扫了一眼,看见案几上的观音画像,已经画了一半,笔墨尽染,线条柔和,竟还有几分“吴带当风”的气韵。

“你画的?”

林栖梧叹道:“我孤身投奔靖忠侯府,又挟恩逼迫你不得不娶我,侯府上下只怕没一个人喜欢我,林府落难,我身无长物,听闻祖母礼佛虔诚,便想描一副白衣观音图赠于祖母,讨她老人家的欢心。”

倒是诚实。

裴湛刚刚郁闷的心情舒缓了许多。

再看那画勾勒出的自在坐姿,浓墨绘岩石树木,淡墨绘云雾,颇有几分空灵清幽的意境。

“这是画的白衣观音?”

林栖梧道:“是,白衣观音清净慈悲,愿为祖母消灾延寿。”

裴湛点头:“有心了。”再看着案几太过低矮,问道:“你这么画不难受吗?为何不去书房。”

“大人已经够讨厌我了,我怎敢随意进大人书房?”林栖梧吁了一口气,神情中显得还有几分委屈,裴湛心下一软:“我公务都在刑部,不会带来府中,书房并无机要,你要用便用吧。”

林栖梧灿然一笑:“谢谢夫君。”

呵,这会儿又改口叫“夫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