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遗珠:我的潮音螺能御万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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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透,海风里还带着夜潮的湿气,林小鱼就踩着露水往滩涂去了。

她挎着个柳条编的篓子,赤脚踩在软烂的泥滩上,每走一步,泥浆就从脚趾缝里咕嘟咕嘟冒出来。

晨雾像一层薄纱,将远处的海面笼得朦朦胧胧,只有潮水退去时留下的波纹,在微光里泛着银。

这是海珠村渔娘们都知道的秘密,退大潮的清晨,滩涂下面藏着最好的花蛤。

那些小东西趁着夜里潮水涨上来,把自己埋进泥里,天一亮,潮退了,它们就在泥下三寸的地方吐着水泡,等着被人捡走。

小鱼的眼睛毒,能看见泥面上那些细小的气孔。

她蹲下身,手指往泥里一探一抠,就挖出个巴掌大的花蛤,扔进篓子里时,那硬壳“啪”一声响,清脆得很。

“小鱼!这边多!”

不远处,阿螺挥着手,她身边的篓子已经装了小半满。

小鱼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过去。她站起身,手搭凉棚望向海面。

晨雾正在一点点散开,海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今天天气会很好,风是东南向的,柔柔的,正适合出海。

可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昨夜梦里,她听见了螺号声。

那声音悠长,低沉,像是从很深的海底传上来的。

她在梦里沿着海滩走,潮水一遍遍冲刷她的脚踝,然后她看见沙滩上躺着一只海螺,青黑色的壳,上面有螺旋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俯身去捡,指尖刚触到螺壳——

“小鱼!发什么呆呢!”

阿螺已经蹦到她跟前,手里举着个特别肥的花蛤:“你看这个!今晚让我娘煮汤,肯定鲜掉眉毛!”

小鱼回过神,笑了笑:“那你多捡点,我娘这两天精神好些了,说想喝蛤蜊汤。”

“放心吧,管够!”阿螺挤挤眼睛,又压低声音,“对了,你听说了没?赵阎那伙人,昨天又扣了两条船,说是渔税没交够。王叔气得差点跟他们动手,被他家婆娘死死拉住了。”

小鱼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阎。

这个名字在海珠村,比夏天的台风还让人心头发紧。

他是县里最大的海商,手里攥着七八条大船,垄断了从海珠村到州府的渔货买卖。

村里人打的鱼,只能卖给他开的“海丰行”,价钱压得低不说,还要抽三成的“护海银”,说是交了这钱,赵家就保你出海平安。

可谁不知道,那些常在附近海域出没、专抢落单渔船的小股海匪,十有八九就是赵阎养着的?

“我爹昨晚回来,饭都没吃几口。”小鱼的声音低下去,“他说,赵阎放出话来,下个月起,护海银要涨到四成。”

阿螺倒吸一口凉气:“四成?!那还让不让人活了!”

是不让人活了。

可这话,小鱼没说出口。

她只是弯下腰,继续挖她的花蛤。手指在泥里摸索,碰到硬物就抠出来,动作又稳又快。

生气没用,骂人也没用。

这世道,像她们这样的渔家,能做的就是把今天的生计顾好,把眼前的滩涂走完。

太阳渐渐爬高了,雾散尽了,海面成了一整片晃眼的金。

小鱼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背。

篓子已经沉甸甸的,花蛤挤在一起,偶尔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该回去了。娘还等着蛤蜊汤。

她正要招呼阿螺,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就在她前方五六步远的泥滩上,有什么东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不是贝壳那种白晃晃的光,而是一种更沉、更暗的色泽,像是浸透了海水又被晒干了许多年。

小鱼走过去,蹲下身。

那是一只海螺。

青黑色的壳,螺旋的纹路从螺尖一直延伸到宽大的螺口。

它半埋在泥里,露出来的部分沾着湿泥,可那些纹路依然清晰可见,不是天然长成的纹,更像是被人用极细的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螺壳。

冰凉。

而且那种凉意,不像普通贝壳浸了海水的那种凉,倒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海底带上来的寒意,丝丝缕缕,往骨头里钻。

小鱼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它从泥里挖了出来。螺不算大,刚好能握在掌心。

她拂去上面的泥,对着光仔细看。

那些刻纹更清楚了,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图案,弯弯曲曲,像是波浪,又像是文字。

“这是什么螺?样子怪怪的。”阿螺凑过来看。

“不知道。”小鱼摇摇头,心里却莫名地跳了一下。昨夜梦里那只螺,也是这样青黑色的壳。

“该不会是什么宝贝吧?”阿螺眼睛亮了,“我听说,有些老海螺能卖出大价钱!”

“想得美。”小鱼把螺揣进怀里,“就是个样子特别的螺罢了。走了,回家。”

两个姑娘一前一后离开滩涂。小鱼走在后面,手一直按在胸口。

那螺贴着肌肤,冰凉冰凉的,可奇怪的是,走了几步之后,那凉意竟慢慢变得温润起来,像是活过来似的,有了温度。

她忍不住又把它掏出来看。阳光照在螺壳上,那些刻纹仿佛动了一下。

是眼花了吧。她想。

回到村口时,远远就看见自家那间矮矮的石头屋。

烟囱里已经冒出炊烟,淡蓝色的,袅袅地升上天空。

爹应该已经补好网,准备出海了。

娘呢,大概正坐在灶前,往火塘里添柴。

小鱼加快了脚步。

可就在她离屋门还有十几步时,怀里那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像是蝴蝶扇了下翅膀。

可小鱼感觉到了。

她停下脚步,手按在胸口,心跳得有点快。

屋里传来说话声。

是爹,还有另一个声音,粗哑,带着点不耐烦的腔调。

小鱼认得那声音。

是赵阎手下的管事,姓孙,村里人都叫他孙癞子,因为他头顶有块疤,不长头发。

“……林大勇,别给脸不要脸。我们东家看上你这片海域,那是你的造化。五十两银子,够你们一家三口过两年好日子了。签了这契,拿着钱,爱去哪去哪。”

然后是爹的声音,沉沉的,压着火:“孙管事,这是我们林家三代打鱼的地方。不卖。”

“不卖?”孙癞子嗤笑一声,“由得你?东家说了,下个月护海银涨到四成。你交得起?交不起,就拿这片海域抵债。白纸黑字,你去年按的手印,可还在这儿呢。”

屋里静了一瞬。

小鱼的手攥紧了。

她知道爹去年为什么按那个手印,那时娘病得重,急需钱抓药。

爹去找赵阎借了十两银子,以未来三年的渔获作抵。

可当时说好的,只是渔获,没说要抵海域。

“那契上不是这么写的。”爹的声音在发抖。

“是不是这么写,你说了不算。”孙癞子的声音冷下去,“林大勇,识相点。东家的耐心是有限的。今天这契,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不然——”

“不然怎样?”

门被推开了。

小鱼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孙癞子,一字一句地问:“不然怎样?”

孙癞子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愣了一下,随即吊起嘴角:“哟,小鱼姑娘回来了。正好,劝劝你爹。胳膊拧不过大腿,这道理,你们该懂。”

小鱼没理他,径直走到灶边,把篓子放下,然后转身,看向爹。

林大勇坐在矮凳上,背微微佝偻着。

这个在海上跟风浪搏斗了半辈子的汉子,此刻脸上是深深的疲惫。

他看见女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小鱼心里一酸。

她走到爹身边,手搭在他肩上,然后看向孙癞子。

“孙管事,那契,能给我看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