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陈央转身就往楼上跑。梁淑芬已经站在楼梯口等着了：“什么事啊？”

“单位抓了个镐京来的，听不懂人家说话，让我过去帮忙翻译一下。”陈央换鞋的速度飞快，“阿妈我走了啊，饭给我留着。”

“路上小心点，骑你阿爸的自行车去！”

**已经把自行车从楼道里推出来了，车把上还挂着女儿的帆布书包。陈央接过来，跨上车就蹬了出去，身后传来梁淑芬的叮嘱：“慢点骑！不要着急！”

陈央骑得飞快，从虹江区到永安区，骑车要二十分钟，她一刻都没停。七月的晚风吹在脸上还是热的，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她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把头发拢到后面去。

到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把自行车停在楼下的车棚里，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小顾正站在走廊上等她，见了她像见了救星一样：“央央你可来了！人在二楼办公室，老周和孙教导都在，你赶紧的。”

陈央先去更衣室换了警服，把马尾辫重新扎了一遍，然后快步走向办公室。推开门，屋里坐了好几个人——孙教导坐在办公桌后面，老周站在窗户边，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短袖，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委屈。

这个人一看就是赶了远路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得起皮。他一见陈央进来，立刻站起来，嘴里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

“大佬啊，我真係冇抢嘢啊！我係正正经经过来做嘢嘅，我啲证件全部齐晒，佢哋误会我啦！我只不过係喺火车站拎起个嘢睇咗一下，嗰个人就喊抢劫，我跑都来不及啊！”

陈央一听就明白了。这口音，是粤西那边的，跟阿妈梁淑芬老家隔了不到两百公里，每个字她都听得真真切切。

老周在旁边一脸无奈地摊手：“你听听，你听听，这说的是什么？我们一个字都听不懂。”

孙教导也看着她：“陈央，怎么样，能听懂吗？”

陈央点点头，看向那个男人，不紧不慢地用镐京话回了一句：“大佬，你慢慢讲，唔使急，我听得明。你话佢哋误会你，点样误会法？”

那个男人一听陈央说镐京话，眼睛一下子亮了，差点没哭出来。他一**坐回椅子上，语速飞快地从头说起。

陈央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理着脉络，听了大概三分钟，她转过头来对孙教导和老周说：“他说他不是抢劫的。他是清远农村的，到滨海来找活干，今天刚下火车。在火车站那边有个卖东西的商贩摆了个地摊，他路过的时候好奇，弯腰拿起一样东西看了看，比划了两下想问价钱。那个商贩看他拿东西的架势，以为他要抢，就大喊‘抢劫啦’。他一慌，就跑了两步，结果越跑越像在逃，最后被联防队的拦下来了。”

老周听完，眉头皱了一下：“他拿了东西没？”

陈央又转头跟那个男人确认了两句，确定对方没有拿商品，那人连连点头，从编织袋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介绍信、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从清远到滨海的火车票。他把东西一股脑儿递给陈央，嘴里还念叨着：“我係正经人来的，我证件齐全嘅，我堂弟在永安电机厂做嘢，我住喺佢度，有暂住证嘅。”

陈央把身份证递给孙教导，孙教导接过去翻了翻。，地址写得清清楚楚——永安区永安路街道，永安电机厂职工宿舍，是堂弟的地址。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暂住证呢？”

陈央又问了一句，那男人又翻了一阵，从编织袋夹层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暂住证。老周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证是真的，登记过了。”

孙教导把证件还给那个男人，看了陈央一眼：“你再跟他说一下，让他以后出门尽量学两句普通话，实在不行就拿着介绍信和暂住证，别再闹这种误会了。火车站那边本来就乱。”

陈央转头用镐京话把孙教导的意思说了一遍。那男人连连点头，脸上的委屈终于散了大半，站起来对着屋里几个人鞠了个躬：“多谢多谢，唔该晒，唔该晒。”

陈央送他下楼的时候，那男人一路都在说谢谢，走到派出所大门口才停下来，转身对她又说了一遍：“真係好多谢你，我今日差点就……”

“冇事啦。”陈央笑了笑，“你以后小心啲就係啦。认路冇？知唔知永安电机厂点行？”

“知知知，我堂弟畀我画咗地图。”

“那就好，慢行。”

看着那人走远了，陈央才转身上楼。走廊里灯还亮着，孙教导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那份常住人口核查的文件，递给她：“明天还是别忘了，早上八点半到所里，跟李姐出去。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陈央接过文件，“那我先回去了？”

“回去吧，路上小心。”

陈央换好衣服下楼，骑车穿过已经安静下来的街道。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夜风终于有了点凉意。

她一边骑车，脑子里一边转着明天的事。

四百户，入户核查，她还是头一回干这个。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永安电机厂。

刚才那个广东人说的，他堂弟住的地方，就是永安电机厂。

她记得今天下午那个迁户口的男人，好像也是调到永安电机厂的？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陈央摇了摇头，把自行车蹬得快了一些。弄堂口的灯还亮着，梁淑芬肯定还在等她回去吃饭。

——而她不知道的是，明天她推开的第一扇门，将彻底改变她对那个“八卦系统”的全部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