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接过那张表格，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格式是新的，纸张是新的，打印日期是昨天。

这还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他从胸口袋里抽出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写完，把表格放回赵立仁桌上。

“还有别的吗？”

赵立仁看着那个签名，嘴角动了动。他本以为这一招至少能让对方犹豫一下，或者退一步去找院长求助。

没有。

这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没了。”

赵立仁摆了摆手，“去吧。”

顾长风拿着签好字的外送单转身出门。

身后，赵立仁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老周啊，我赵立仁。有个事儿问你，市疾控那边的外送检测，正常流程走下来要几天？……三到五天？能不能慢一点？……不是不是，我不是让你卡，就是正常排队，别给加急就行……对对对，就这意思。行，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他把那张顾长风签过的责任书小心地收进了抽屉最里面。

留着。以后有用。

走廊里，顾长风拿着外送单往检验科走。路过护士站时，张远从里面探出头。

“顾老师！签了吗？”

“签了。”

“太好了！那我现在就去抽血……”

“等一下。”

顾长风停住脚步，“痰培养的标本你采了没有？”

“采了！今天早上六点，我五点半就去病房等着了，趁李师傅刚醒那口深痰，用无菌杯接的。”

张远说着从护士站柜子里拿出一个标本袋，“您看，标注都写好了。”

顾长风接过来看了一眼。标本袋上的字迹工整，时间、床号、患者信息、采集方式，一项不落。

他把标本袋还给张远。

“做得不错。”

就四个字。

张远的脸却一下子红了，像是被班主任当众表扬了一样，嘴角压都压不住。

“那个，顾老师，”

他压低声音凑过来，“我刚才听刘杰说，赵主任给疾控那边打了电话……”

顾长风脚步没停。

“我知道。”

“那怎么办？如果他们故意拖着不出结果……”

“所以痰培养要同步送。”

顾长风说，“市疾控的抗体检测他能卡，但院内微生物室的培养他管不着。你把痰标本送下去，备注里写上：请加做衣原体属特殊培养基接种。”

张远愣了一下：“咱们微生物室有衣原体培养基吗？”

“没有。但他们有麦康凯和巧克力平板，能排除常见菌。排除得越干净，我的推断就越站得住。”

张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抱着标本袋跑了。

顾长风继续往检验科走。

经过赵立仁办公室门口时，里面又传出了打电话的声音，这次声音压得更低，听不清内容。

他没停。

下午四点，顾长风去了一趟8号床。

李国强的体温在下午两点又烧起来了，38.7度。护士按医嘱给了退烧药，现在刚降到37.9度，人迷迷糊糊的。

他老伴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毛巾，看见顾长风进来，立刻站起来。

“顾医生，老李今天又烧了，这都第十三天了……”

“我知道。”

顾长风拿起床头的体温记录看了看，然后把听诊器挂上，“李师傅，坐起来，我听一下肺。”

李国强撑着坐起来，顾长风把听诊器贴上去，前胸、后背，左右对比，每个位置停留的时间都比常规查体要长。

听完，他把听诊器收好。

“右下肺呼吸音减低，有少量湿啰音。比昨天重了一点。”

老太太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检测结果还没回来，但我已经在考虑经验性用药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我的判断没错，不用等结果，现在就可以开始针对性治疗。”

老太太攥着毛巾的手紧了紧：“那你为什么不现在就治？”

顾长风沉默了一秒。

因为没有检测结果支撑，如果他现在就换药，赵立仁可以用擅自更改治疗方案的名义把他钉死。

但这话不能跟家属说。

“我需要再观察一天。”

他说，“如果明天体温继续上升，或者出现新的症状，我会立刻调整方案。”

“一天……”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医生，我们已经等了十三天了。”

顾长风看着她，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我的手机号。今晚不管什么时候，体温超过39度，直接打给我。”

老太太接过纸条，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出了病房，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那两根在闪。

顾长风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辆歪歪扭扭的救护车，右手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并拢，又松开。

手机响了。

市疾控中心的回复短信：您送检的标本已收到，预计出报告时间为5个工作日。

五个工作日。

正常是三天。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往办公室走。

路过赵立仁的门口，门开着，里面没人，桌上的搪瓷茶缸还冒着热气。

顾长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五天。

8号床等不了五天。

第二天，李国强的体温升到了39.2度。

顾长风凌晨两点接到的电话，是老太太打来的，声音发抖。他穿上衣服从宿舍走到病房，用了七分钟。

到的时候，值班护士正在给李国强物理降温。酒精擦浴，冰袋，常规操作。

顾长风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率98，血氧96%，还在安全范围内，但趋势不好。

他翻开医嘱本，值班医生开的还是退热药加补液，没有任何变化。

“值班医生呢？”

护士往值班室方向努了努嘴。

顾长风走过去推开门，值班的住院医正躺在行军床上刷手机，看见他进来，慌忙坐起来。

“顾、顾医生？你怎么来了？”

“8号床体温39.2，你的处理方案是什么？”

“我……我按医嘱给了退烧药，物理降温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