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国二十四年,闰七月。小青峰山的老槐树下,许杨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那副光景。
他打了半辈子柴,什么死猫烂狗都见过,
可人——尤其是被掏空了内脏的人——他还是头一回见。
那具尸体仰面躺在树根盘错的土台上,两臂平展,双腿并拢,
姿态端正得像是被人刻意摆放过的。衣衫被血浸透了,从喉咙到小腹豁开一道大口子,
皮肉外翻,内里空空荡荡,五脏六腑全不见了踪影。最骇人的不是这些。是那张脸。
死者嘴角微微上翘,竟像是在笑。一双眼睛半睁着,眼珠子蒙了一层灰白的翳,
却依然直直地望向天空,仿佛死前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许杨腿一软,
柴捆从肩上滑落,骨碌碌滚下山坡。他想跑,脚底下却像生了根,嗓子眼里挤不出半个字来。
他跪在地上,浑身抖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
“杀人啦——出人命啦——”他的喊声在山谷里来回撞,惊起一群乌鸦,黑压压地掠过树梢。
##二周不成死了。消息像一瓢凉水泼进了油锅,整个青峰村炸开了。村口的大槐树下,
人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处,压低声音议论,
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和一种微妙的、隐秘的兴奋。“听说了没?肚子里头全空了,
心肝脾肺肾,一样不剩!”“哪个缺大德的能干出这种事?这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可不是嘛……再说了,怎么偏偏就轮到周家二少爷?”有人意味深长地咳嗽了一声,
四下里便安静了一瞬。周家是青峰村的大户,在方圆几十里都排得上号。
老太爷周怀远十年前病故,留下三子一女。大少爷周不为接手了家业,
二少爷周不成游手好闲,三少爷周不争三年前急病死了,死时才二十一岁,
留下个新过门不到半年的媳妇林氏守了寡。如今连周不成也死了。三兄弟死了两个,
只剩下老大周不为。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三县里来的警察第三天进了村。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穿藏青长衫的中年人,戴圆框眼镜,拎一只旧皮箱,看起来不像公差,
倒像个教书的先生。此人叫孟德准,省城大学民俗学教授,专攻民间祭祀与巫傩文化。
县长亲自登门请他出山,因为这件事实在太蹊跷——尸体被掏空内脏,
摆放方式规整得不像凶杀,倒像某种仪式。孟德准在祠堂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仔细检查了尸体上的每一处切口,量了尸体与正南正北方向的偏角,
又蹲在尸体头部的位置,沿着那条微微上翘的嘴角线看了很久。
陪同的警察队长刘三刀是个老刑侦,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了:“孟教授,看出什么门道了没有?
”孟德准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不大:“刘队长,你见过杀猪没有?”“废话。
”“杀猪取内脏,切口是什么样子的?”刘三刀愣了一下,比划道:“屠夫下刀,
一般都是从胸骨往下拉,刀口不会太整齐,因为要避开骨头……”“对。
”孟德准指着尸体的切口,“你看这个,从喉结到耻骨,一条直线,两边皮肉整整齐齐,
像是用尺子比着划的。这不是屠夫的手法,这是——”他顿了顿,“这是仪轨。”“仪轨?
”“祭祀时的规矩。先做什么,后做什么,每一步都有定数。这具尸体上的每一处细节,
从切口的长度到四肢摆放的角度,都符合某种特定的规范。”刘三刀皱眉:“你是说,
这是有人在搞祭祀?”孟德准没有回答。他打开皮箱,取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翻到某一页,
递了过去。书页上画着一幅诡异的插图——一个人被开膛破肚,四肢摆成十字形,
周围画满了蝌蚪似的符文。旁边用蝇头小楷注着一行字:“五脏祭,古傩仪也,
取五内以通鬼神。祭成,则死者含笑,魂魄不散,可为生者所用。”刘三刀看完,
后背一阵发凉。“这他娘的是邪教吧?”孟德准合上书,若有所思:“青峰村附近,
最近有没有来过什么陌生人?”##四周家的大宅坐落在村子最东头,青砖灰瓦,
门楣上雕着福禄寿三星,漆色虽已斑驳,气派还在。孟德准登门时,周不为正在堂屋里喝茶。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国字脸,浓眉,眼神精明而谨慎,见人三分笑,滴水不漏。
“孟教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拱手行礼,右手小指缺了半截,
露出一截白惨惨的骨头碴子,格外扎眼。“周掌柜客气了。
”孟德准的目光在那截断指上停了一瞬,“我奉县长之命调查令弟的案子,
有些情况想跟您了解一下。”“应该的,应该的。”周不为叹了口气,
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悲痛,“我这个二弟啊,平日里虽说不太着调,可到底是我的亲兄弟。
他死得这么惨,我这个当大哥的,说什么也得帮他讨个公道。”孟德准没接话,
在太师椅上坐下,打量着堂屋里的陈设。正堂挂着周怀远的遗像,是个面容清癯的老者,
目光沉沉地俯视着整间屋子。遗像两侧是周不为兄弟三人的名字,都用金漆写在木牌上,
供在香案上。周不争的牌位前放着一碟子供果,落了灰,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周老先生是哪一年过世的?”“民国十四年,算起来整十年了。”周不为端起茶碗,
用盖子拨了拨浮沫,“痨病,拖了两年多,最后还是没撑过去。”“三少爷呢?”“三弟?
”周不为的手顿了顿,“三年前,急病。半夜突然心口疼,没等请来大夫就走了。
”“什么急病?”“大夫说是心绞痛。”孟德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味道却有些发苦。就在这时,堂屋后头传来一阵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紧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从侧门闪了出来,头发蓬乱,
满脸纵横交错的疤痕,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声,直直地朝孟德准扑过来。“福伯!
”周不为猛地站起来,一把拽住那人的胳膊,“胡闹什么!给我滚回去!
”那叫福伯的老仆浑身一僵,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伸出一只枯枝似的手,
在空中飞快地画了个圈,又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孟德准瞳孔一缩。那个符号,
他在那本古籍上见过。那是“五脏祭”的符咒。##五福伯被两个家丁拖走了。临走前,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孟德准,嘴里呜呜咽咽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楚。
“让孟教授见笑了。”周不为重新落座,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老东西是家父在世时就在府上的老人,十年前厨房走水,烧坏了脸,也烧坏了嗓子,
脑子也不大清楚了。平日里都关在后院,今天不知怎么跑出来了。”“他在画什么?
”孟德准不动声色地问。“画?”周不为愣了一下,“他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东西,画什么?
怕是在胡乱比划吧。”孟德准笑了笑,不再多问。告辞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沿着周家院墙外的土路往回走,走到拐角处,忽然听见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他站住了,
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你就是那个来查案的教授?
”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孟德准转过身,
看见一个穿素色旗袍的年轻女人站在暮色里,鬓边簪着一朵白绒花。她的脸很白,
白得近乎透明,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色的阴影,显然是长期没有睡好。“三少奶奶?
”孟德准认出了她。林氏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她四下看了看,
像是在确认没有人跟来,才压低了声音说:“你……你小心点。”“小心什么?
”“小心……”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晚风吞没,“小心不该查的东西,别查。
”孟德准正要追问,院墙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咳嗽。林氏浑身一颤,像被烫了似的转身就走,
旗袍的下摆在暮色中一闪,便消失在了侧门里。孟德准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
若有所思。##六第二天一早,孟德准在村里转了一圈。青峰村不大,百来户人家,
沾亲带故,七拐八拐都能攀上关系。谁家的事,瞒不过街坊邻居的耳朵。杂货铺的老板姓赵,
是个话多的主儿。孟德准买了两包烟丝,他就把肚子里的话倒了个干净。“周家二少爷啊,
啧啧啧,那个人的事可多了去了。”赵老板一边称烟丝一边摇头,“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尤其是赌,欠了一**债,三天两头有人上门要账。要不是周家大少爷帮他还,
他早就让人打断腿了。”“周家大少爷对弟弟倒是好。”“好?”赵老板压低声音,
“那是面儿上的事。你想想,周老太爷死了十年了,周家的家产一直是大少爷掌着,
二少爷是个败家子,三少爷又死得早,这偌大的家业,可不就全归了大少爷?”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听说啊,二少爷前阵子跟大少爷吵了一架,吵得可凶了,砸了不少东西。
为啥吵?说是二少爷要分家。”孟德准把这两句话记在心里,又问了问周不争的事。
赵老板的表情变了变,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三少爷啊……”他干咳一声,
“三少爷是个老实人,读过书,性子也好。可惜命不长,娶了媳妇才半年就死了。
”“怎么死的?”“急病。”赵老板答得很快,“半夜的事,第二天一早人就没了。
”“什么急病?”赵老板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称烟丝,手却有些发抖。孟德准等了片刻,
又问:“三少爷死的那天晚上,村里有没有什么异常?”赵老板的手一抖,
秤砣“啪嗒”掉在柜台上。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害怕,
又像是在犹豫。“那晚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变得很低,“那晚上,
有人听见周家后院有扑腾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里挣扎。第二天一早,
那口井就被木板封了。”“谁封的?”“大少爷。”赵老板说完这三个字,
便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再也不肯开口了。##七从杂货铺出来,
孟德准在村口遇见了更夫老张头。老张头七十多了,耳不聋眼不花,
每天晚上敲着梆子在村里巡逻,是青峰村睡得最少、知道得最多的人。“周家祖坟?
”老张头眯着眼睛想了想,“有有有,前阵子我还看见有人在那儿动土来着。”“什么时候?
”“就上个月,十五前后。月亮可亮了,我远远看见几个人影在坟地里晃,
还有铲子挖土的声音。我以为是谁家修坟,没在意。”“几个人?”“看不清,
估摸着三四个吧。领头那个个子挺高,走路的样子……”老张头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
“走路的样子有点像周家大少爷。”“您确定?”“不敢确定,就是有点像。
”老张头搓了搓手,“教授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青峰村啊,有些事,
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我那老伙计赵更夫,你知道是怎么死的吗?”“怎么死的?
”“淹死的。”老张头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就在周家封了那口井的第二天,他从井边过,
不知怎么脚一滑就栽进去了。等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就不行了。”“赵更夫?打更的赵更夫?
”“对。就是三少爷死的那天晚上打更的那个赵更夫。”孟德准的后背慢慢绷紧了。
一个打更的,在三少爷暴毙的当晚听见井里有动静,第二天那口井就被封了,再第二天,
他自己就“不小心”掉进井里淹死了。这不是巧合。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八深夜,孟德准独自一人去了周家祖坟。月光惨白,照得墓碑像一排排森白的牙齿。
他打着手电,在坟地里仔细搜寻,很快就在周怀远的墓旁发现了新翻的泥土。
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浅,踩上去松软得很,显然最近被人挖过又填上了。他蹲下来,
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土,手电的光柱扫过泥土中的碎屑,忽然定住了。一块碎布。蓝色的碎布,
上面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孟德准把它捏起来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那是干涸的血。他继续往下挖,手指在泥土中摸索,
很快又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半块玉佩,雕着精致的莲花纹样,
断口处同样沾着褐色的污渍。孟德准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周怀”。
后面那个字断了,看不见了。“周怀远。”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半块玉佩,是周老太爷的。另半块呢?另半块去了哪里?他正要起身,
手电的光柱忽然扫过不远处的一棵柏树,照出了一个佝偻的身影。福伯站在树下,
满脸疤痕在月光下显得狰狞可怖。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嗓子眼里往外挤:“三……三少……爷……”孟德准屏住呼吸,
一动不动。福伯伸出枯枝般的手,颤巍巍地指了指周怀远的墓碑,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然后——他做了一个剖开的动作。从喉咙到小腹,一笔划下。
孟德准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他想起了那个符号。想起了“五脏祭”的记载。
想起了那具嘴角含笑的尸体。“五脏祭,古傩仪也,取五内以通鬼神。祭成,则死者含笑,
魂魄不散,可为生者所用。”“为生者所用。
”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的、不可置信的可能性。
如果周怀远不是痨病死的呢?如果周不争不是心绞痛死的呢?如果这十年来,
周家一直在做同一件事呢?##九手电的光忽然灭了。孟德准使劲拍了拍手电筒,
灯丝闪了两下又亮了,光柱扫过柏树下——福伯不见了。四周一片死寂,连虫鸣都停了。
孟德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把玉佩和碎布仔细收好,站起身往来路走。
走出坟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周怀远的墓碑泛着惨白的光,
像是谁在黑暗里睁开了一只眼睛。回到住处,孟德准一夜没睡。
他把古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在纸上画了周家的族谱和人物关系,
试图把所有线索串起来。周怀远之死——周不争之死——赵更夫之死——周不成之死。
十年间,四条人命。再加上那块被埋在祖坟里的玉佩,那个画着符咒的疯仆,
那口被封死的井,那些被挖开又填上的泥土。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却始终隔着一层薄雾,让他看不真切。窗外响起梆子声,三更天了。孟德准吹灭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