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棠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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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棠被叫到正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暮春的雨下了一整天,石板路上全是水洼。

她没有伞,一路小跑过来,裙角溅满了泥点。到了正厅门口,她停下来,把鞋底的泥蹭了蹭,

又理了理鬓角,才抬脚进去。正厅里燃着烛火,亮如白昼。沈云裳坐在母亲柳氏身边,

手里捧着一盏茶,姿态优雅得像画里的人。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衬得肌肤胜雪,

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看上去心情很好。柳氏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嘴里念念有词。她总是这副模样——吃斋念佛,慈眉善目,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活菩萨。

“来了?”柳氏睁开眼,看了云棠一眼,目光从她沾了泥的裙角扫过,没有多说,“坐吧。

”云棠在末座坐下,垂着眼,不敢抬头。她在沈府住了十五年,早就学会了不抬头。不抬头,

就看不见柳氏眼底的嫌恶;不抬头,就看不见父亲脸上的漠然;不抬头,

就看不见姐姐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棠儿,”柳氏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你今年十五了吧?”“回母亲,是。”“十五,该出嫁了。”柳氏捻了捻佛珠,叹了口气,

“你姐姐的婚事,你也知道——太子殿下选了咱们沈家,要娶嫡女为正妃。这是天大的荣耀,

也是天大的福分。”云棠没有说话。她知道柳氏叫她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可是啊,

”柳氏话锋一转,“你姐姐前几日去庙里上香,不小心摔了一跤,伤了腿。太医说了,

得养上两三个月才能好。可太子府的婚期就在三天后,耽误不得。”云棠抬起头,

看了沈云裳一眼。沈云裳正低头喝茶,姿态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母亲的意思是……”云棠试探着开口。“我的意思是,你替姐姐嫁过去。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云棠以为自己听错了。“母亲,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干,

“我怎么可以……那是太子妃,是嫡女才能……”“谁说庶女不能当太子妃?”柳氏笑了,

笑得很慈祥,“太子殿下看中的是沈家的女儿,又不是嫡的庶的。你也是沈家的女儿,

怎么就不行了?”云棠看向沈云裳。沈云裳终于抬起头,放下茶盏,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温柔极了,像三月的春风。“妹妹,你就帮帮我吧。”沈云裳的声音软软的,

带着几分恳求,“我的腿真的走不了路,总不能让人抬着我去拜堂吧?那多丢沈家的脸。

”云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柳氏已经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棠儿,

母亲知道委屈你了。”柳氏的声音温柔得不像真的,“可是你想啊,你嫁过去,

就是太子妃了。日后太子登基,你就是皇后。这样的福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你姐姐把这样的好机会让给你,你应该感谢她才对。”云棠低下头,看着柳氏握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白,很软,保养得极好。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像刚沾了血。“母亲,

”云棠的声音很轻,“太子殿下知道吗?”柳氏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知不知道,

有什么关系?”柳氏松开她的手,语气淡了几分,“圣旨上写的是‘沈氏女’,

又没写是嫡是庶。你嫁过去,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云棠明白了。太子不知道。

她抬起头,又看了沈云裳一眼。沈云裳正低头摆弄自己的袖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烛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姐姐,”云棠叫了她一声,“你的腿,

真的伤了吗?”沈云裳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妹妹,你是在怀疑我?

”“不是,我只是……”“算了。”沈云裳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凑近她耳边,

声音轻得像羽毛,“沈云棠,你以为我想嫁给他吗?”云棠愣住了。“太子克妻,你知道吧?

”沈云裳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只有云棠一个人能听见,“前两个定亲的女子,都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想嫁?”云棠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可是你不一样。

”沈云裳退开一步,笑得温柔无害,“你是庶出,命贱。贱命一条,死了也没人在乎。

”云棠浑身发冷。她想站起来,想跑出去,想大声喊——我不嫁。可是她动不了。

因为柳氏已经让人拿来了嫁衣。大红色的嫁衣,绣着金凤,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美极了,

也重极了。“拿过去,让你院子里的丫鬟帮你试试。”柳氏把嫁衣塞进她怀里,

语气不容拒绝,“不合身还来得及改。”云棠抱着嫁衣,站在正厅门口。雨还在下,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滴在她的肩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云裳已经坐回去了,正端起茶盏,悠悠地喝着茶。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美得像一幅画。

柳氏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没有人看她。她抱着嫁衣,走进了雨里。三天后,

花轿从沈府出发,吹吹打打,一路向太子府去。沈云棠坐在花轿里,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只能听见外面的声音——鞭炮声,唢呐声,人群的喧哗声。“听说沈家大**生得极美,

太子殿下有福了。”“可不是,

那可是京城第一美人……”“这门婚事可真是天作之合……”没有人知道花轿里坐的是庶女。

没有人知道沈云裳不愿意嫁。花轿停了。有人掀开轿帘,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来。

沈云棠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了上去。那只手很凉,很稳。她跟着那只手往前走,跨过火盆,

走过长长的红毯,每一步都踩在云里。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她被送入洞房。新房很大,大得空旷。红烛噼啪作响,喜烛的火焰一跳一跳的,

映得满屋子都是红色的光。云棠坐在床沿上,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不知道等了多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外面有人说话,有脚步声来来**,有笑声,有劝酒声。

然后,门开了。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得出来——是他。太子萧衍。他走进来,

身后跟着几个喜娘。喜娘们说着吉利话,笑着,闹着,把合卺酒递过来。“殿下,

该掀盖头了。”萧衍没有动。“殿下?”喜娘又催了一遍。萧衍拿起喜秤,挑开了盖头。

红绸落下的瞬间,云棠看见了一张脸。萧衍生得很好看,眉目如刀裁,眼尾微微上挑。

他穿着大红色的喜服,衬得整个人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可是他的眼睛,很冷。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你是谁?”声音不大,但整个新房都安静了。喜娘愣住了,

丫鬟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殿下,”喜娘小心翼翼地说,“这是沈家大**,

沈云裳……”“她不是。”萧衍的声音更冷了,“沈云裳不长这样。

”云棠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萧衍看着她左眼尾的那颗泪痣,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沈家的庶女?”云棠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回殿下,是。”“沈云裳呢?

”“姐姐她……她腿伤了,不能……”“腿伤了?”萧衍冷笑一声,“所以她让你替她来?

”云棠低下头,不敢说话。萧衍把手里的喜秤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来人。

”门外的侍卫应声而入。“去沈府问清楚,沈云裳到底怎么了。如果她不愿意嫁,

本王不会强求。但如果是有人搞鬼——”他看了云棠一眼,目光像刀子一样。

“本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侍卫领命而去。新房里的气氛冷到了极点。喜娘们面面相觑,

不知道该怎么办。丫鬟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萧衍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云棠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

也许更久。门外的侍卫回来了。“殿下,沈府的人说,沈大**确实伤了腿,无法行礼。

所以让庶女代嫁。沈大人说,圣旨上写的是‘沈氏女’,庶女也是沈氏女,不算违旨。

”萧衍转过身,看着云棠。“你知道这件事?”云棠点头。“你知道就答应了?

”云棠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答应,是她们逼我的。可是她看着萧衍的眼睛,

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因为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恨意。不是对她的恨,

是对整个沈家的恨。“好,很好。”萧衍笑了,那笑容比不笑还冷,“沈家真是好算计。

嫡女不肯嫁,就拿庶女来糊弄本王。本王在你们眼里,就这么好打发?”云棠跪了下来。

“殿下,不是的……”“不是?”萧衍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告诉我,

沈云裳为什么不肯嫁?”云棠咬住嘴唇。她能说吗?说沈云裳怕他克妻?

说沈云裳觉得嫁给他会死?“说。”萧衍的声音更冷了。“姐姐她……她……”“她怕本王?

”萧衍替她说完了。云棠不敢抬头。“她怕本王克妻,对吧?”萧衍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前两个定亲的女子都死了,所以她不敢嫁。于是让你这个庶女来送死。”云棠浑身发抖。

“既然你这么忠心,愿意替她来送死,”萧衍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看着自己,

“那本王就成全你。”他松开手,站起身。“你们都出去。”喜娘和丫鬟们鱼贯而出。

门关上了。萧衍站在她面前,烛火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

“从今天起,你是太子妃。”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但你记住——你只是一个替身。沈云裳不肯给本王的东西,你更没有资格给。

”云棠跪在地上,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泪痣上沾了一滴泪,在烛光里闪着光。

新婚之夜,萧衍没有碰她。他在书房坐了一整夜,她在新房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

丫鬟进来收拾,看见她还在床沿上坐着,嫁衣都没换。“太子妃,殿下说,

让您搬到西院去住。”云棠抬起头。西院。太子府最偏僻的院子。她点了点头,站起来,

腿已经麻了,差点摔倒。丫鬟扶了她一把,又松开了,像是在扶什么脏东西。西院确实偏僻。

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快枯死了。墙角长满了青苔,屋檐下挂着蛛网。推开房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春草和秋禾已经在收拾了。春草是柳氏给她的陪嫁丫鬟,

秋禾是太子府派来的。“姑娘,这地方怎么住人啊?”春草皱着眉头,用手帕捂着鼻子,

“到处都是灰。”云棠没有说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一面高高的墙,

墙头上长着野草。“秋禾,”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殿下有没有说,

我能不能出这个院子?”秋禾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殿下说,让您安心养病。”养病。

云棠苦笑了一下。她没有病。但萧衍说她有病,她就有病。他不想看见她。

所以把她关在这个最偏僻的院子里,让她自生自灭。“姑娘,您别难过。”秋禾走过来,

压低声音,“殿下只是一时生气,等气消了,就好了。”云棠看着窗外那面高墙,没有说话。

她不难过。她只是冷。从骨子里往外冷。萧衍再次出现在西院,是在十天之后。

他来的时候是深夜,没有带任何人。推开门的时候,云棠已经睡了,听见声音惊醒,

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他按了回去。“别点灯。”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酒气。

云棠闻到了他身上的桂花香。那是云裳最喜欢的熏香。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去见过云裳。

“你姐姐,”萧衍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某种压抑的怒意,“她说,是你主动要替嫁的。

”云棠愣住了。“她说你跪着求她,说你想当太子妃,说你做梦都想取代她的位置。

”“我没有……”云棠的声音发颤,“殿下,我真的没有……”“没有?”萧衍冷笑,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沈云裳会受伤?为什么偏偏在出嫁前三天受伤?为什么她伤得那么巧,

巧到正好不能拜堂,又巧到正好让你替嫁?”“我不知道……”“你不知道?

”萧衍的声音更冷了,“你那个继母柳氏,和沈云裳串通好了,让你替嫁。

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云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沈云裳亲口告诉本王的,

”萧衍一字一句地说,“她说她不愿意嫁,但你主动请缨,说你愿意替她。

她说她本来不同意,但你跪在她面前哭了整整一个时辰,她才心软答应。”“她撒谎!

”云棠终于喊了出来,“我没有求她!是她让我替嫁的!她说太子克妻,她不想死,

让我替她去死!”黑暗中,萧衍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棠以为他睡着了。然后,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本王为什么恨你吗?”云棠摇头。

“因为本王最讨厌的,就是被人骗。”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她。

“沈云裳说你在撒谎。她说你为了爬上太子妃的位置,不惜诬陷自己的姐姐。

”“殿下……”“本王不知道该信谁。”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本王知道一件事——你们沈家的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门关上了。云棠躺在床上,

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她想——姐姐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让太子以为是她主动要替嫁?

为什么要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她身上?她想了一整夜,没有想明白。天亮的时候,

秋禾端水进来,看见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姑娘,您怎么了?

”云棠坐起来,看着秋禾。“秋禾,我问你一件事。”“您说。

”“如果有人不想嫁给一个人,又不想被别人知道是她不想嫁,”云棠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会不会把责任推给别人?”秋禾愣住了。

“她会不会告诉那个人——不是我不要你,是她抢走了你?”秋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又咽了回去。云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忽然全都明白了。沈云裳不想嫁太子,

是因为怕他克妻。但她不想让太子知道是她不愿意嫁——那会得罪太子,得罪皇室,

得罪所有人。所以她要找一个替罪羊。一个可以替她承担所有罪责的人。那个人,就是云棠。

她让云棠替嫁,然后告诉太子——是云棠主动要替嫁的,是她求我的,我没办法才答应的。

这样一来,太子恨的不是她,而是云棠。她全身而退,干干净净。云棠坐在床边,

看着窗外那面高墙。墙头上的野草在风里摇晃,像是在嘲笑她。她笑了。笑着笑着,

眼泪就掉了下来。原来在姐姐眼里,她不是妹妹。她只是一颗棋子。

一颗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萧衍都没有再来。

云棠在西院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每天天亮起床,天黑睡觉,一日三餐由春草送来,

有时是热的,有时是凉的,有时干脆不来。春草是柳氏的人,自然不把她放在眼里。“姑娘,

不是我说你,”春草把碗往桌上一搁,粥洒了半碗出来,“你得罪了殿下,又得罪了大**,

这辈子怕是翻不了身了。我劝你识相点,别给我添麻烦。”云棠没有说话,低头喝粥。

粥是凉的,上面结了一层皮。她用筷子挑开那层皮,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碗放回去。

“还有事吗?”她问。春草哼了一声,端着空碗走了。秋禾从门外探进头来,等春草走远了,

才溜进来。“姑娘,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秋禾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是两块桂花糕,“我偷偷藏的,您尝尝。”云棠看着那两块桂花糕,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秋禾,你为什么要对我好?”秋禾愣了一下,挠挠头:“因为……因为姑娘是好人啊。

”“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我……”秋禾想了想,“我看姑娘的眼神就知道了。

好人坏人的眼神不一样。”云棠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她想哭。“秋禾,

”她咽下那口糕,声音很轻,“你能帮我打听一件事吗?”“什么事?”“我想知道,

我姐姐……沈云裳,她最近在做什么。”秋禾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第二天,

秋禾带来了消息。“姑娘,我打听到了。沈大**三天前进宫了,太后很喜欢她,

留她在宫里住了两日。听说太子殿下也去了,和沈大**在御花园里说了很久的话。

”云棠正在绣一方帕子,针尖扎进手指,一滴血珠冒出来。她低头看了看那滴血,

用嘴抿掉了。“还有吗?”“还有……”秋禾的声音低了下去,

“听说太后有意给太子和沈大**赐婚。说太子妃是庶女,配不上太子,

应该再娶一个嫡女做侧妃。”云棠的手顿了一下。侧妃。太子妃是庶女,配不上太子。

所以再娶一个嫡女做侧妃。多可笑。她替姐姐嫁过来,替姐姐挡了克妻的灾,

到头来姐姐还是要嫁进来。不是正妃,是侧妃。但所有人都知道,庶出的正妃,

怎么比得上嫡出的侧妃?她这个太子妃,不过是个摆设。一个替姐姐占位置的摆设。“姑娘,

您别难过……”秋禾小心翼翼地说。云棠摇了摇头,继续绣那方帕子。“我不难过。

”她确实不难过。她只是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那种冷,

像是有人把她的心掏出来,放在冰水里泡着。泡得久了,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萧衍再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后了。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雷声一阵接一阵,

震得窗户都在抖。云棠早早吹了灯,躺在床上听雨声。门突然被推开了。风夹着雨灌进来,

把桌上的茶杯吹落在地,碎成几片。萧衍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没有撑伞,也没有带人。就一个人,

站在雨里,看着她。“殿下?”云棠坐起来,摸黑去找火折子。“别点灯。”又是这句话。

云棠的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萧衍走进来,脚步不稳,像是喝了酒,又像是没喝。

他走到床边,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她的肩膀,用力把她按倒在床上。他的身上有酒气,

有雨水的气味,还有——血腥味。云棠的心猛地揪紧了。“殿下,您受伤了?

”萧衍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她身上摸索着,动作粗暴,不带任何温情。云棠咬着嘴唇,

忍着疼,一声不吭。她知道他为什么来。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姐姐。每次他去见过姐姐,

心情不好了,就会来找她。她不知道姐姐跟他说了什么,但她知道——那些话让他不高兴了。

他不高兴,就来折磨她。这已经成为一种规律。雨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萧衍还没有走。

他躺在她身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云棠侧过头,在微弱的晨光里看见了他的脸。

他的眉头紧锁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嘴角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云棠伸出手,想替他擦掉那道血痕。手伸到一半,

又缩了回去。她不敢。她怕他醒了,看见她的手,会问她做什么。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只是……想擦掉那道血痕而已。萧衍醒了。他睁开眼的瞬间,眼神是茫然的。他看着云棠,

像是第一次看见她一样,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泪痣,又滑到她的嘴唇。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云棠屏住呼吸,等他往下说。但他没有说下去。他坐起来,

穿上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昨晚的事,不要说出去。

”门关上了。云棠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青色的,洗得发白,

边角上有一个破洞。她盯着那个破洞看了很久,直到秋禾端水进来。“姑娘,您怎么了?

”云棠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肩上的青紫。秋禾倒吸一口凉气。“姑娘,

殿下他……”“没事。”云棠把被子拉上去,遮住那些痕迹,“秋禾,昨晚下了很大的雨,

是吗?”秋禾愣了一下,点头。“雨很大,雷也很大。”“那就好。”云棠笑了笑,

“这么大的雨,没有人会知道我这里发生了什么。”秋禾的眼眶红了。

“姑娘……”“帮我打盆水来吧,我想洗洗脸。”秋禾咬着嘴唇,转身出去了。

云棠坐在床边,慢慢地把衣服穿好。她的手指在发抖,扣了好几次才把衣领上的扣子扣好。

她抬起头,看见桌上那盆兰花。那是萧衍让人送来的春兰,两个月了,开过一茬花,

现在只剩下绿叶。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她走过去,用手指摸了摸那片黄叶。

“你也快死了吗?”她轻声问。兰花没有回答。秋禾端水进来,看见她站在兰花前发呆,

轻手轻脚地把水盆放下。“姑娘,我听说一件事。”“什么事?

”“听说……沈大**下个月就要嫁进来了。”云棠的手顿了一下。“侧妃?”“是。

”“什么时候?”“下个月十八。”云棠看着那盆兰花,沉默了很久。“秋禾,你说,

如果两个人都不愿意嫁给同一个人,为什么最后受苦的只有一个人?

”秋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云棠也没有等她回答。她转身走到水盆边,低头洗脸。水很凉,

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用帕子擦干脸,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铜镜里的女人很瘦,

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那颗泪痣还在,像一滴永远干不了的泪。“秋禾,

”她说,“帮我把那盆兰花搬到窗台上去吧。让它多见见光,也许还能活。

”沈云裳嫁进太子府那天,满城飘红。比云棠出嫁那天还要热闹。鞭炮声从早上响到中午,

唢呐声吹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太子府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绸,

连门口的狮子都系上了红绣球。云棠站在西院的石榴树下,听着远处的喜乐声。

石榴树已经彻底枯死了,枝干上连一片叶子都没有。秋禾站在她身后,

手里拿着一件半旧的披风,想给她披上,又不敢。“姑娘,外面风大,回屋吧。

”“再站一会儿。”云棠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想听听。”“听什么?

”“听她嫁进来的声音。”秋禾的眼眶又红了。“姑娘,您别这样……”“我哪样?

”云棠回过头,对秋禾笑了笑,“我没有难过。我只是想知道,她嫁进来的时候,

是不是比我热闹。”秋禾咬着嘴唇,说不出话。云棠转过头,继续听。喜乐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她听见有人在喊“新娘来了”,听见马蹄声、脚步声、笑声、恭喜声。然后,

那些声音渐渐远了,往正院的方向去了。云棠闭上眼睛。她想起出嫁那天,

没有人喊“新娘来了”。没有人恭喜她。没有人放那么多鞭炮。她坐在花轿里,

像一件被人随意丢进去的行李。“秋禾,”她睁开眼睛,“你说,姐姐嫁进来以后,

会来看我吗?”秋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会来的。

”云棠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她一定会来的。她要来看看,她不要的东西,

现在变成什么样了。”沈云裳果然来了。不是当天,是三天后。三天里,萧衍没有来西院。

他在正院陪着沈云裳,赏花、听曲、下棋、用膳。府里的下人都在传,

说侧妃才是殿下心尖上的人,太子妃不过是个摆设。云棠听到这些话的时候,

正在绣一方帕子。她的手很稳,一针一线,不急不慢。“姑娘,您不生气吗?

”秋禾小心翼翼地问。“生气有什么用?”云棠头也不抬,“他本来就不想娶我。

”“可是您才是太子妃……”“太子妃又怎么样?”云棠咬断线头,把帕子展开看了看,

“庶出的太子妃,不如嫡出的侧妃。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道理。”秋禾还想说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春草的声音响起来:“侧妃娘娘到——”云棠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沈云裳从门外走进来。沈云裳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

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珠串叮当作响,每一步都带着风。她的脸上带着笑意,

桃花眼弯弯的,梨涡浅浅的,美得像三月的桃花。她走到云棠面前,站定,

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妹妹,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声音温柔极了,带着心疼,带着关切。

如果不是云棠知道真相,她几乎要以为姐姐是真的在关心她。云棠站起身,福了一礼。

“姐姐。”“快起来快起来,”沈云裳扶住她,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这才几个月不见,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是不是下人们伺候得不尽心?”“不是,只是胃口不好。

”“胃口不好?”沈云裳皱起眉头,转头对春草说,“你们是怎么照顾的?太子妃胃口不好,

你们不会换着花样做吗?”春草低着头,不敢说话。云棠看着沈云裳,

看着她脸上那副关切的表情,忽然觉得很可笑。她想起出嫁前那晚,沈云裳凑在她耳边,

说——你是庶出,命贱。贱命一条,死了也没人在乎。那副面孔,和眼前这副面孔,

是同一张脸。“姐姐,”云棠开口,声音很平,“殿下的兰花开了。”沈云裳愣了一下。

“什么兰花?”“殿下让人送来的春兰,开了一茬花。姐姐要不要看看?

”沈云裳的笑容僵了一瞬。“妹妹,我今天是来看你的,不是来看花的。”“可是殿下说,

兰花是他最喜欢的。”云棠笑了笑,“我以为姐姐会想看。”沈云裳看着云棠,

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妹妹,”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是在怪我?”“怪姐姐什么?

”“怪我让你替嫁。”云棠没有说话。“妹妹,我也是不得已的。”沈云裳叹了口气,

拉着云棠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你知道的,殿下的前两个未婚妻都死了,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不想死,我才十七岁……”“所以让我替你去死?

”沈云裳的手僵住了。“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她松开云棠的手,后退了一步,

眼眶红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去死?我只是让你替嫁,又没有说你会死。

殿下他不是克妻,是那些人自己命薄……”“姐姐,”云棠打断她,“你告诉殿下,

是我主动要替嫁的?”沈云裳的脸色变了。“你告诉他,是我跪着求你的?”“你告诉他,

是我做梦都想当太子妃?”沈云裳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看着云棠,目光变得冰冷。

“你怎么知道的?”“殿下告诉我的。”沈云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容是温柔的,假装的。现在这个笑容是真的——冷冷的,

带着嘲讽。“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了。”沈云裳走到窗边,看着那盆兰花,

伸手摸了摸叶子,“没错,是我告诉殿下的。我说是你主动要替嫁的,是你跪着求我的,

是你做梦都想当太子妃。”“为什么?”“为什么?”沈云裳转过身,看着云棠,

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因为我不想让殿下恨我。”“所以让他恨我?”“你不恨你。

”沈云裳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殿下不会恨你。你只是一个庶女,一个替身,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不会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可是他说他恨我。”沈云裳愣了一下。

“他说他恨我。”云棠重复了一遍,“他说他最讨厌被人骗。他说沈家的女人没有好东西。

”沈云裳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姐姐,你知道吗?”云棠的声音很轻,

“殿下每次来我这里,身上都带着桂花香。那是你最喜欢的熏香。”沈云裳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每次见过你,心情不好了,就来我这里。他不点灯,不说话,不叫我的名字。他来,

然后走。”“妹妹……”“姐姐,”云棠抬起头,看着沈云裳的眼睛,“你说你不会死,

你说命薄的人才会死。那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也是命薄吗?”沈云裳的脸色彻底白了。

“什么……什么孩子?”云棠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

指甲上没有涂蔻丹,干干净净的。“没什么。”她说,“姐姐,你该回去了。殿下找不到你,

会着急的。”沈云裳站在原地,看着云棠。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次,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妹妹,对不起。”然后,她走了。

云棠站在窗前,看着沈云裳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秋风把石榴树的枯枝吹得嘎吱作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哭。秋禾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把披风披在她肩上。“姑娘,

您刚才说……孩子?”云棠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那面高墙,墙头上的野草已经枯黄了,

在风里摇摇欲坠。“秋禾,”她说,“帮我把那盆兰花浇点水吧。叶子黄了。

”秋禾张了张嘴,没有追问,转身去拿水壶了。云棠站在窗前,把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平平的,什么也没有。但她记得,曾经有一个小生命在那里待过。两个月。只有两个月。

然后,一碗安胎药,一盆血水,什么都没有了。萧衍来看过她。他站在门口,看着满床的血,

说了一句话。“也好。”他说,也好。云棠闭上眼睛。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想起母亲临死前说的话——你不是**的……母亲没有说完的话,她现在知道了。

你不是**的命。你只是命不好。沈云裳嫁进太子府后的日子,云棠以为会很难熬。事实上,

比她想得更难。萧衍不再来了。一次都没有。西院像是被整个太子府遗忘的角落,

连送饭的春草都越来越敷衍。有时候一天只来一次,扔下一碗冷饭就走。秋禾看不过去,

偷偷去厨房要吃的,被管事婆子骂了回来。“一个庶出的太子妃,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云棠没有争辩。她每天坐在窗前,看着那盆兰花。兰花的叶子黄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