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里的木勺停在半空。
老人没有回头接那句话。
蓝瑶故意拖长小奶音把话茬往下接。
“酸酸的,辣辣的,虫虫也不喜欢那个味道。”
锅沿上的手猛地绷紧。
“阿婆?”
灶膛火光映着阿婆满是沟壑的脸。老人深吸一口气,重重蹲下身子。
“阿婆听到了。”
“朵朵,你晓得那是什么?”
“坏东西。”蓝瑶抱紧罐子,“害人的东西。”
阿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阿婆早就猜到了。”
蓝瑶:(ꐦ°᷄д°᷅)
“两年前你爸爸接了一个秘密任务,就跟边境上那些贩毒的有关。”
火光跳跃,阿婆嗓音低哑至极。
“你爸出事之后,就断断续续有人来寨子里打听。问蓝家的蛊术,问那本册子。头两拨人,你阿公拿**轰走了。第三拨来了个文绉绉的,说要出钱买。第四拨嘛……”
阿婆停了一下。
“第四拨,把咱隔壁寨子的一个药师给绑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蓝瑶的手指收紧,陶罐壁上的粗糙纹路硌进掌心。
“这次来的呢?”
“这次人最多,胆子最大。”阿婆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远处山脚的方向,
“以前那些躲着来,摸着来,不敢白天进寨子。这回六个人大白天晃进来,说明背后有人撑腰,不怕了。”
“阿婆,他们要来抢虫虫?”
“嗯。”阿婆点头,“抢虫虫,抢册子,抢阿婆。”
“他们抢不走虫虫。”蓝瑶抱紧陶罐。
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阿婆心头大震。
这眼神,像极了那个死战不退的儿子。
“朵朵。”阿婆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突然站直身子,
“今天不上山了。阿婆有东西要教你。”
阿婆起身,动作决绝。
暗格掀开,泛黄的手抄册铺在桌面。
“这一页,外伤止血散。”阿婆的手指点着图旁的文字,一行一行念给她听,
“白蒿叶三份,地锦草两份,锻石灰一份,研细末,敷上去就能止血。”
“白蒿叶,长哪里?”
“山上到处都是,你昨天跟阿婆上山,路边那种灰绿色碎叶子的就是。”
“地锦草呢?”
“趴地上长的,茎是红色的,掐断了会流白汁。”
蓝瑶:(⊙ω⊙)
前世的急救包里有止血粉,跟这个原理差不多,只是原料换成了天然草药。
“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白蒿叶三份,地锦草两份,石灰一份。”
阿婆看着她一字不差地复述完,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欣慰的笑。
“第二个,蛇毒急救。”阿婆翻过一页,
“十万大山里头蛇多,被咬了第一件事,拿绳子勒住伤口上头,不让毒走。然后把解毒蛊放伤口上吸毒,同时嚼碎半边莲叶子敷在周围消肿。”
“半边莲长啥样?”
“水边的,花只开一半,歪着头的那种。你见过,阿婆药圃里靠溪边那一丛就是。”
蓝瑶把形态记进脑子里。
“第三个最要紧。”阿婆的声音沉了下来,手指按在册子上一幅画着五个虫形图案的页面上,“蛊虫应急唤醒术。”
“唤醒?”
“虫子也有累的时候,有伤的时候。要是它们不动了,你拿食指咬破,滴一滴血在它身上,同时用苗语念这句话。”
阿婆凑到蓝瑶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教了她一段短促的苗语发音。
蓝瑶跟着念了三遍。
“对了,就是这样。”阿婆捏了捏她的脸蛋,“但是朵朵记住,这个法子伤身,一天最多用一次,用多了你自己要虚。”
“阿婆,为啥子突然教这些?”
蓝瑶问这话的时候知道答案,但三岁的身份需要她问。
阿婆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放凉的粥碗递给她。
“先吃饭。吃完了,跟阿婆收拾东西。”
那天下午,蓝瑶看着阿婆翻出一块旧布,把东西一样一样往里面包。
两把晒干的草药,用油纸裹着。
一小袋炒熟的苞谷面。
三根短短的火折子。
一截蜡烛头。
半竹筒的净水。
阿婆每包一样都跟她说一遍用途,手上的动作又稳又快。
“阿婆,你这是在收拾逃命的包袱。”
蓝瑶直接说了。
阿婆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朵朵啊,阿婆不骗你。”
“嗯。”
“要是有一天出了事,阿婆来不及带你跑,你就自己抱着这些东西走。”
“往哪走?”
阿婆把她抱到窗前,伸手朝北边一指。
蓝瑶:(≖ᴗ≖)
“看到那个最尖的山头没有?”
“看到了。”
“翻过去,后头还有两个矮一些的。三座山翻完,下了坡就是一条土公路。”
“然后呢?”
“沿着公路往东走,走大半天。”阿婆搂着她的肩膀,声音很轻,
“会碰到当兵的巡逻。你看到穿绿军装的人,就停下来,告诉他们你是蓝征远的女儿。”
“他们会信吗?”
“你把族徽亮出来,再报你爸爸的名字和番号。72号边防团侦察连连长,蓝征远。”
蓝瑶把这串信息刻进脑子最深处。
“军区里头有好人,你爸爸的战友都在那。”阿婆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们会帮你的。”
“阿婆不跟朵朵一起走吗?”
老人把脸贴在蓝瑶的头顶,没有回答。
窗外的晚霞把整片天烧成暗红色,
蓝瑶靠在阿婆怀里没有追问,手指悄悄伸进布包裹里,摸了摸秘方册的封面。
“阿婆。”
“嗯?”
“朵朵不会丢掉虫虫和册子的。”
阿婆搂紧蓝瑶。
那天晚上,蓝瑶再次失眠。
三岁的身体困得要命,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她把陶罐贴在胸口,感知着里头五只蛊虫各自的状态:
嗅踪蛊在浅眠,解毒蛊缩成一团消化着什么,警戒蛊偶尔抖抖后腿,两只幼虫依然蜷在罐底最深处汲取她的体温。
一切正常。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窗户的方向。
月光从木板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细线,落在地板上像一根银白色的绳索。
安静。
太安静了。
连夜虫的叫声都比前几天稀疏。
蓝瑶:(ↀ_ↀ)
不对劲。
虫子不叫,说明有大型活物在附近活动,把它们吓住了。
她攥紧了陶罐的边沿,把耳朵贴在枕头上,感受着木质地板传来的细微震动。
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她太敏感了。
也许那些人今天还不会来。
蓝瑶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让三岁的身体去执行休眠指令。
她需要体力。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体力是三岁身板最稀缺的资源。
睡吧。
这一觉睡得比想象中沉。
等她再睁眼的时候,是被一阵尖锐的声音刺穿耳膜才醒过来的。
陶罐里的警戒蛊在炸叫。
那声音透过蜡布封口传出来,刺耳,急促,频率比之前在后山感知到六个人时高出一倍不止。
蓝瑶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翻身的动作快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阿婆已经先她一步醒了,老人的反应比蓝瑶预想的还快,一把掀开被子冲到窗口,扒着木板朝外看。
“阿婆!”
“朵朵别动!”
蓝瑶没听话,她抱着陶罐滚到窗户下方,踮脚扒住窗沿往外看。
蓝瑶:(°Д°)
寨口方向的山路上,晨雾还没散尽,灰白色的雾气里有黑影在移动。
十几个。
不是散步的节奏,是快速逼近的步伐,脚步声踩在黄泥路上沉闷而整齐。
阿婆的脸色在晨光中白得像纸。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蓝瑶的手腕,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