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侯府后院的枯井旁,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人脸上生疼。沈清辞瘫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腹部绞痛如刀绞,喉间腥甜翻涌,她张口想呼救,却只能呕出一口暗红的血。
血染红了素白的寝衣,在月色下触目惊心。
“姐姐,这‘鹤顶红’的滋味,可还受用?”
沈月柔一袭水红色织锦斗篷,笑盈盈地蹲下身,染着蔻丹的指尖挑起沈清辞的下巴。那张与她有三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满是得意与怨毒。
“为、为什么……”沈清辞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视线模糊地望向不远处。
她的夫君,定远侯世子陆明轩,正背对着她,从怀中掏出一份泛黄的纸卷。借着雪地和月光,沈清辞看清了那上面熟悉的字迹——那是她的嫁妆单子,母亲镇国公夫人当年亲手所书,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田庄铺面,古籍珍玩,绫罗绸缎,每一笔都浸透着母亲的心血。
陆明轩抖开那张单子,在她眼前缓缓展开,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清辞,你看清楚。这张单子上的东西,从今日起,就与你沈清辞再无干系了。”
他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划。
火苗窜起,舔舐着纸张的边缘。
“不……”沈清辞瞳孔骤缩,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想扑过去。
那是母亲的遗物!是她身为镇国公府嫡长女最后的体面!
沈月柔一脚踩住她试图前伸的手,鞋底狠狠碾过她的手背,笑得花枝乱颤:“姐姐,你还不明白吗?这些东西,以后都是我的了。定远侯世子夫人的位置是我的,嫁妆是我的,明轩哥哥的心——也是我的。”
“你那个短命的儿子,根本不是病死的。”她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是我让乳母在参汤里加了点东西,他才高烧三日,一命呜呼的。”
沈清辞浑身一颤,喉间涌上更多腥甜。
“你腹中这个孽种,也活不过今晚。”沈月柔的指尖滑到她隆起的小腹,轻轻一按,“侯府嫡长孙,只能从我肚子里出来。姐姐,你这么多年占着嫡妻之位,也该让让了。”
“为、为什么……”沈清辞死死盯着她,血泪从眼角滑落,“我待你如亲妹……我娘待你姨娘……”
“待我如亲妹?”沈月柔冷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清辞,你生来就是嫡女,锦衣玉食,万千宠爱。我呢?我娘是洗脚婢抬的姨娘,我在你面前永远要低一头!就连明轩哥哥,原本也该是我的!”
她猛地转身,扑进陆明轩怀里,声音带上哭腔:“明轩哥哥,姐姐她瞪我,我好怕……”
陆明轩搂住她,看向沈清辞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清辞,你善妒无子,又私通外男,证据确凿。念在夫妻一场,我给你留个全尸。你安心去吧,月柔会替你做侯府主母。”
沈清辞如遭雷击。
私通外男?善妒无子?
她嫁入侯府,十年间操持中馈,孝敬公婆,甚至主动为陆明轩纳妾开枝散叶。她唯一的儿子,她的衡儿,死在她怀里时还不到三岁。她悲痛欲绝,却还要强打精神,为他张罗娶平妻,娶的就是她从小护到大的庶妹沈月柔。
原来,从始至终,她就是个笑话。
“陆……明轩……”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指甲抠进青石板缝隙,磨得鲜血淋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那你就去做鬼吧。”陆明轩淡漠地移开视线,手中的嫁妆单子已燃成灰烬,黑色的纸灰混在雪沫中,纷纷扬扬落下。
他转身,揽着沈月柔离开,再未回头。
管家提着白绫,面无表情地走上前。
沈清辞感觉力气正在飞速流逝,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雪花落在她脸上,与滚烫的血泪混在一起。
不甘。
好恨。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她定要这对狗男女血债血偿!定要护住父母亲人!定要让所有欺她、负她、害她之人,堕入无间地狱!
濒死之际,她腕间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那处自幼便有一枚莲花状的赤色胎记,娘亲说那是祥瑞,是前朝皇族血脉的印记。此刻,那胎记竟如同活过来一般,赤红光芒大盛,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血光冲天而起,瞬间映亮了半边夜空。
墙外,一队玄衣人马正踏雪而过。
为首之人勒住缰绳,抬头望向侯府上空那转瞬即逝的血色光晕,面具下的眉头微蹙。
“王爷,那是……”身侧侍卫低声道。
“赤莲血脉……”被称为“王爷”的男子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竟然在此地觉醒。可惜,气数已尽,回天乏术。”
他目光穿透高墙,仿佛看见了院内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那一瞥,如寒潭映月,深不可测。
“记下这气息。”他淡淡道,“赤莲血脉不会真正消亡。若有机缘转世,务必寻到。”
“是。”侍卫垂首。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碎一地雪光,消失在长街尽头。
院内,沈清辞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眼睛瞪得极大,映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和那对相拥远去的背影。
还有那飘散在寒风中的、属于她嫁妆单子的灰烬。
死不瞑目。
再次恢复意识时,沈清辞只觉得头痛欲裂,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干得发疼。
“**?**您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
沈清辞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春棠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此刻正红着眼眶,手里端着药碗。
“春棠……”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您可吓死奴婢了!”春棠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您都昏迷一天一夜了,高热不退,还说胡话……奴婢这就去告诉老爷夫人!”
“等等。”沈清辞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触感温热,真实。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十指纤纤,没有血迹,没有伤痕。再抬眼打量四周——黄花梨木拔步床,藕荷色纱帐,窗边紫檀小几上摆着白玉香炉,袅袅青烟升起熟悉的苏合香气。
这是她的闺房,镇国公府清芷轩。
是她未出阁时的住处。
“今儿……是什么日子?”沈清辞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您病糊涂了?”春棠抹着眼泪,“今儿是腊月廿四啊。再过几天就除夕了,您可得赶紧好起来,夫人还等着您一起守岁呢。”
腊月廿四。
永昌十一年。
她重生回来了。
这一年,她十五岁,还未嫁入定远侯府。母亲镇国公夫人还在世,父亲虽宠爱柳姨娘,对她也还算疼爱。沈月柔还是那个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喊“姐姐”的庶妹。
一切,都还来得及。
沈清辞闭上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恨意和狂喜。
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春棠,我有些恶心,想吐。”她虚弱地开口,“你去小厨房,给我熬一碗浓浓的姜汤来,越浓越好,要滚烫的。”
“可是**,您刚醒,府医说……”
“快去。”沈清辞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春棠愣了一下,总觉得**醒来后有些不同,却又说不上来,只得应声退下。
待房门关上,沈清辞强撑着坐起身,从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银簪。
这是母亲去年给她的及笄礼,簪尾尖锐。
她毫不犹豫地将簪尾探入喉间,轻轻一刮。
“呕——”
剧烈的恶心感翻涌而上,她伏在床边,将胃里所剩无几的酸水连同一些浑浊的粘液尽数呕出。粘液中,夹杂着几缕不易察觉的淡灰色粉末。
寒食散。
果然,这个时候,柳姨娘就已经开始对她下手了。借着调理体寒的由头,在她每日的补药里掺入微量的寒食散,日积月累,败坏她的身子,让她变得虚弱、多病、情绪不稳。
前世的她,直到嫁入侯府后身子彻底垮掉,才隐约察觉不对,却已无力回天。
沈清辞擦去嘴角污渍,眼神冰冷。
她抬起左手腕,看向那枚赤色莲瓣胎记。
胎记颜色比记忆中淡了许多,呈淡淡的粉红色,但方才她催吐时,分明感觉到腕间传来一阵细微的温热,仿佛在护着她的心脉,让她不至于因剧烈的呕吐而昏厥。
赤莲血脉……墙外那个声音……
她甩甩头,将杂念摒除。
无论那是什么,如今这胎记对她有用,便是好事。
当务之急,是解了体内的寒食散之毒,然后——好好筹谋,该如何将前世的债,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陆明轩,沈月柔,柳姨娘,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你们等着。
沈清辞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难掩绝色的脸。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冰冷与沧桑。
她抬手,轻轻抚摸镜中自己的脸。
“这一世,我沈清辞,只为复仇而活。”
窗外,不知何时跑来一只通体乌黑的猫儿,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瞳静静地看着屋内。
沈清辞若有所觉,转头望去。
黑猫与她视线相对,轻轻“喵”了一声,转身跳下窗台,消失在庭院积雪中。
定远侯府,听雪阁。
陆明轩正与三皇子门人密谈,忽然心口没来由地一悸。
“陆世子?”对面之人察觉他神色有异。
“无事。”陆明轩按下心头莫名的不安,端起茶盏,“方才说到何处了?盐引的份额……”
他并不知道,命运的车轮,已经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转向。
靖王萧执摘下冰冷的面具,看着暗卫刚呈上的密报。
“镇国公府嫡女沈清辞,腊月廿三突发急症,高热昏迷,廿四晨转醒。”
他指尖划过那个名字,停留在“赤莲血脉觉醒疑似”几个字上。
“派人盯着。”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别让她死了。”
“是。”
烛火跳跃,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摇曳的阴影。
赤莲现世,风云将起。
这潭死水般的京城,是时候该搅动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