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之外“顾深又在采访里说你了。”经纪人林姐把手机扔过来的时候,沈晚舟正在卸妆。
她偏头看了一眼屏幕,娱乐号的标题写得耸动:顾深称“某些影后演技模式化”,
网友疯猜直指沈晚舟。她没什么表情地收回视线。“他爱说就说。
”林姐急了:“上次时尚盛典他故意不跟你同框,上上次采访暗讽你选剧本眼光不行,
这回直接说你演技模式化——沈晚舟,你是真没脾气还是装的?
”沈晚舟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对着镜子看了看素颜的脸。三十一岁了,
眼尾笑起来有一点细纹,但五官依然明艳得很有攻击性,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林姐,
”她站起来,“你觉得我演技模式化吗?”林姐被问得一愣,顿了顿才说:“当然不,
你去年那个角色……”“那不就得了。”沈晚舟拿起外套,“他的评价对我没有任何影响。
”这话说得潇洒,但当天晚上沈晚舟躺在床上,还是鬼使神差点开了顾深那段采访视频。
画面里的男人穿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骨高而锋利,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
三十二岁的顾深正处于男演员最好的年纪,成熟、精准、游刃有余,
每一个表情都像是计算过的。记者问他怎么看待同龄演员的表演水平,他笑了笑,
那笑容得体又疏离:“有些演员技术很成熟,但太依赖经验,久而久之就变成模式化的反应。
观众以为你在演角色,其实你只是在重复自己。
”弹幕飘过一片“说的是沈晚舟吧”“他俩不是传过不和吗”“顾深好敢说”。
沈晚舟关掉视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想:顾深这个人,
从入行第一天起就跟她八字不合。不对。准确地说,是从十二年前那场新人奖开始。
那年她十九岁,凭处女作拿了最佳新人奖,所有人都说她是天生的演员。顾深那年二十岁,
凭另一部电影也入围了同一个奖项,最后奖杯给了她。她在后台经过他身边时,
听到他跟经纪人说:“评委更偏好女性题材而已。”她当时年轻气盛,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或尴尬,微微歪了下头,
表情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就是那一眼,沈晚舟在心里给他贴了标签:狂妄,自负,
输不起。后来两个人的轨迹像两条平行线,各**戏,各自拿奖。
顾深拿影帝那年她刚拿了第二个影后,媒体开始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比较多了,
矛盾就来了。先是双方粉丝在微博上掐得天昏地暗,后来发展到两人出席同一场活动,
全程零互动,连礼貌性的寒暄都没有。圈内人都知道他们不对付,但具体为什么不对付,
谁也说不清。可能就是气场不合吧,沈晚舟想。这世上就是有一些人,你们没有深仇大恨,
但就是互相看不顺眼。接下来两周,沈晚舟都在横店拍一部民国戏。她演一个复仇的女特工,
每天在片场摸爬滚打,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导演姓陈,是圈内出了名的严苛,
一个眼神不对就要重来。第十七条的时候,陈导终于喊了过。沈晚舟长出一口气,
正准备去休息,林姐突然小跑过来,脸色很奇怪。“怎么了?”她接过水杯。
林姐深吸一口气:“陈导的新项目,《深渊》,你知道吧?”沈晚舟点头。
陈导筹备三年的悬疑大片,原著是拿了星云奖的小说,剧本改了十二稿,投资方砸了三个亿,
业内都在盯着这个项目。“男主角定了。”林姐顿了顿,“顾深。”沈晚舟手一顿,
水差点洒出来。“女主角那边,”林姐的声音越来越低,“陈导想让你去试镜。
”沈晚舟沉默了三秒钟,把水杯放下来,语气很平静:“推了。”“你先别急着推,
这个角色——”“我说推了。”沈晚舟看着林姐,眼神很认真,“我跟顾深拍不了戏。
你见过水和油能融在一起吗?”林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晚舟的表情,
到底没再坚持。然而沈晚舟低估了陈导的执着。三天后,陈导亲自飞到了横店,
带着两杯咖啡,坐在她休息室的折叠椅上,像个普通的老头一样跟她聊天。“晚舟,
我跟你说个事儿。”陈导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睛亮得像少年,“《深渊》那个本子,
你看了吗?”“看了,写得很好。”“那为什么不来?”沈晚舟想了想,
决定说实话:“陈导,我跟顾深之间有一些——”“我知道,”陈导摆摆手,“你们有过节。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选顾深当男主角的时候,跟他说了女主角在接触你。
你猜他什么反应?”沈晚舟没说话。“他什么都没说,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说‘陈导您决定就好’。”陈导看着她,“晚舟,你知道顾深这个人,
他要是不想跟谁合作,他会直接说。他没说,说明他不排斥。”沈晚舟皱了皱眉。
陈导把剧本放到她面前,翻到其中一页,指了指一段台词:“你读读这段。
”沈晚舟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段长达三页的独白。女主角在黑暗中醒来,
发现自己失去了所有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甚至连恐惧都变成了一种陌生的情绪。她看了两遍,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
瞳孔里已经换了一个人。“我不知道我是谁,”她声音很轻,像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气泡,
“所有关于‘我’的概念都是空的。名字、身份、经历、爱过的人、恨过的事,全部消失了。
但有一件事我记得——我记得我记得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空白的笔记本,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你曾经知道你是谁。”她停下来,看着陈导。陈导的眼睛亮了,
像发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力度很重,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个角色是你的。你来演,我不在乎你跟谁演对手戏。
”沈晚舟沉默了很久。最终,她说:“让我考虑三天。”那天晚上她失眠了。不是因为纠结,
而是因为她在读那个剧本的时候,意识到一件事:这个角色是她遇到过的最复杂的女性角色,
一个在记忆碎片中拼凑真相的女人,脆弱又危险,深情又冷酷。如果她放弃这个角色,
她会后悔。第二天早上六点,她给陈导发了条消息:我接。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
手机就震了。她以为陈导回复了,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纯黑图片,
昵称是一个字母:S。验证消息写着:顾深。沈晚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勺,说不上是意外还是荒谬。顾深,主动加她微信。
他们两个认识了十二年,在各种场合碰面不下百次,从来没有人主动要过对方的联系方式。
她点了通过。对话框弹出来,简洁得像一份合同。
对方发来一个时间、一个地点、一个文件名,没有多余的表情包,没有客套的“你好”。
最后一条消息是:试戏前碰一下,陈导的意思。沈晚舟回了一个字:好。对面没有再发消息。
林姐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你们两个说话的方式,
像是两个AI在对话。”沈晚舟没理她。约定的那天,沈晚舟提前十五分钟到了。
地点在顾深工作室的排练厅,一个很私密的空间,四周是深灰色的吸音板,一面墙是镜子,
地板上画着走位的标记。顾深比她晚到了三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上次公开亮相时长了一点,额前有几缕垂下来,
衬得他整个人柔和了一些。但走近了就会发现,他看人的眼神依然很锐利,
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他们在镜子前站定,中间隔了两米的距离。“剧本看了?”他问。
“看了。”“那开始吧。”他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思,直接从口袋里抽出一页打印纸,
是剧本里的一段对手戏。女主角和男主角第一次正面对峙的戏,两个人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牌,
每一句话都是谎言,每一个眼神都是真实的。沈晚舟接过那页纸,快速扫了一遍。
这是一段只有二十句台词左右的戏,但信息量极大。男主角说“你到底是谁”的时候,
表面上是在质疑,实际上是在确认;女主角回答“你觉得我是谁”的时候,表面上是在反问,
实际上是在隐藏。“要不要走一遍?”顾深问。沈晚舟点头。她把剧本放下,转过身面对他,
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眼睛。那一瞬间,她不是沈晚舟了。
她变成了那个在黑暗中醒来、失去所有记忆的女人。她的眼神从迷茫变成警惕,
从警惕变成试探,层层递进,每一层都不一样。顾深也在同一瞬间变了。
他眉宇间惯常的疏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迫的、压抑的关切。他往前走了一步,
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是谁?”“你觉得我是谁。”沈晚舟的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空气里。“我认识的一个人,三年前死了。
”他的目光锁在她脸上,像在寻找某个答案。“那你认错人了。”“我没有认错。
”他突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度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确信,
“你的左耳垂上有一颗痣,你紧张的时候会无意识抿一下嘴唇,你——”沈晚舟猛地抬头,
对上了他的眼睛。排练厅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
她发现自己没办法从他的眼睛里移开视线。那里面有太多东西,多到不像是演出来的。
她见过很多男演员的表演,有技巧派的,有体验派的,但顾深这种,
是直接把另一个人的灵魂装进了自己的身体里。“卡。”顾深先松开了手,退后半步,
表情恢复成平常那种淡淡的疏离,“你的第二句台词节奏快了零点三秒,情绪应该再压一压。
”沈晚舟从角色里抽离出来,胸口还残留着那种奇异的心跳加速感。她没反驳他的点评,
因为他说的没错。她又想:这个人演戏的时候和平时完全是两个人。演戏的时候,
他是一个浑身都在燃烧的人;不演戏的时候,他是一个冰窖。“再来一遍。”她说。
他们对了七遍那场戏。从下午两点对到五点,中间没有休息,没有废话,
每一遍都在调整细节。顾深对表演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精准要求,
每一个眼神的方向、每一句台词的呼吸节奏都要精确到毫秒。
沈晚舟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较真了,但跟顾深比起来,她觉得自己像个粗心大意的学生。
最后一遍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就站在排练厅中央,镜子里映出他们的身影。
顾深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一直紧绷的某种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他开口说了一句完全出乎沈晚舟意料的话。“那年新人奖,你说我的演技怎么样?
”沈晚舟一愣。十二年前的事,他居然还记得。“技巧很好,”她想了想,说了实话,
“但没有灵魂。”顾深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应付媒体时标准的、完美的笑容,
而是一个很小的、几乎是自嘲的笑。“你说得对,”他说,“那时候我确实不懂表演。
我以为表演是控制,后来才知道表演是失控。”沈晚舟怔住了。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顾深当年说她得奖是因为评委偏好女性题材,那句话或许不是出于嫉妒,而是出于——恐惧。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被所有人夸赞“少年老成”“演技精湛”,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表演是空的,他害怕别人也看出来。而她恰好证明了这一点。
“你后来进步很大,”沈晚舟说,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一点,“《归途》那部戏,
你的表演让我很意外。”顾深挑了挑眉,似乎在确认她没有在说客套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更意外的话:“要不要去吃个饭?对面有家面馆不错。
”沈晚舟看着他的表情,试图判断这是某种社交手段,还是真的邀请。但顾深的表情很坦诚,
坦誠到不像一个以算计著称的人。“走吧,”她拿起外套,“但我先说好,我不吃香菜。
”顾深的表情出现了一个微妙的裂痕,像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道细纹。他顿了一下,
用一种几乎听不出来的语气说:“我也不吃。”沈晚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面馆很小,
藏在一条巷子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四川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口音跟顾深打招呼。
沈晚舟这才知道他是这里的常客。“你常来?”她坐下来,用纸巾擦了擦桌面。
“拍《归途》的时候住在这附近,吃了三个月。”顾深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很自然,
“老板后来学会做不放香菜的牛肉面,专门给我做的。”沈晚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印象中的顾深是一个连喝水都要计算热量的人,这种街边小面馆跟他的人设完全不搭。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脸。沈晚舟低头吃了一口,辣味直冲脑门,
她没忍住咳了两声。顾深递过来一张纸巾。“你不能吃辣?”“能吃,”沈晚舟吸了吸鼻子,
“就是很久没吃这么正宗的了。经纪人不让。”顾深理解的点了点头。他们这个级别的艺人,
饮食管理是基本功,但这种理解本身,就是一种很微妙的共鸣——在这个圈子里,
只有同类才懂同类的克制和牺牲。吃饭的时候他们没有再聊剧本,也没有聊工作。
顾深问了问横店的拍摄情况,沈晚舟随口说了几个片场的趣事,
聊到陈导骂人的时候嗓门大到隔壁棚都能听见,顾深难得地笑出了声。
那个笑容让沈晚舟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很好看。
而是因为这个笑容里没有任何防备,像是一个人在自家客厅里才会露出的表情。她忽然想到,
她和顾深认识了十二年,在各种场合见过他无数次,但这是第一次,
她觉得自己看到了真正的他。《深渊》的拍摄周期是四个月,
取景地分布在国内四个不同的城市。剧组包了一架飞机来回转场,
所有人都住在同一家酒店里。开拍第一天,沈晚舟五点半就到了片场。
她习惯在开拍前独自待一会儿,把自己调整到角色的状态。但那天她推开化妆间的门,
发现顾深已经坐在里面了,剧本摊在膝盖上,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低头看剧本。沈晚舟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化妆师开始给她上妆。整个化妆间很安静,只有刷子扫过皮肤的细微声响。
这种安静让她觉得奇怪。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很舒适的安静。
就好像两个人已经认识了很多年,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个空隙。
第一场戏是整部电影最难的一场。女主角的记忆碎片开始重组,她发现男主角一直在欺骗她,
但她不确定这种欺骗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利用她。情绪的跨度从困惑到震惊,
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全都在三分钟之内完成。陈导喊了开始之后,
沈晚舟就没再想过“怎么演”这件事。她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角色里,像溺水的人沉入深海。
顾深站在她对面,他的角色正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的眼睛里有愧疚,有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