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池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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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风雨破家一九七四年的冬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寒冷。北方的小山村张家坳,

被厚厚的积雪裹得严严实实,呼啸的北风像饿极了的野兽,撞在土坯墙上,发出呜呜的哀鸣。

张悦悦蜷缩在炕角,身上裹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棉袄,

棉袄里还塞着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一块粗布手帕,手帕里包着半块干硬的窝头,

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眉眼清俊的年轻小伙,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

笑得腼腆又温暖。他叫林建军,是张悦悦的未婚夫。两人是青梅竹马,

从小一起在山村里长大,林建军比张悦悦大三岁,一直护着她。十六岁那年,

两家父母坐在一起,定下了这门亲事,就等着林建军从部队退伍,

回来风风光光娶张悦悦过门。那时候的张悦悦,是村里最水灵的姑娘,眉眼弯弯,

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心里装着满满的期盼,日日盼着心上人归来。可命运的魔爪,

却在这个冬天狠狠掐向了这个原本和睦的小家。先是父亲,在生产队的窑厂干活时,

窑顶突然坍塌,被砸成重伤,没钱医治,拖了半个月,撒手人寰。父亲走后,母亲本就体弱,

又受了巨大的打击,整日以泪洗面,不到一个月,也跟着去了。家里的土坯房,

被远房的亲戚以“偿还父亲生前欠的工分”为由,强行占了去。张悦悦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村里的人大多自顾不暇,在那个物资匮乏、人人谨小慎微的年代,

没人敢收留一个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姑娘。张悦悦跪在父母的坟前,雪粒子打在脸上,

又冷又疼,她哭到嗓子嘶哑,最后只剩下无声的哽咽。她摸出怀里的照片,

指尖轻轻拂过林建军的脸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他。林建军在南方的部队当兵,

离家千里之遥,具体地址,母亲临终前告诉过她,是她唯一的念想。她没有钱,没有粮票,

只有一身单薄的衣服,和一颗孤注一掷的心。临走前,她把父母坟前的雪扫干净,

磕了三个响头:“爹,娘,我去找建军了,等我安顿好,一定回来看你们。”天还没亮,

张悦悦就踏上了寻夫之路。她不知道南方有多远,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危险,只知道,

那是她唯一的归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那个冬天,北风凛冽,积雪没膝,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一步一步,朝着南方的方向,艰难前行。

第二章千里孤途从张家坳到南方的江城,足足有两千多里路。七十年代,交通极不发达,

长途汽车少之又少,车票更是贵得离谱,张悦悦身无分文,只能靠步行,

偶尔遇到好心的拖拉机师傅,能捎上她一段,就算是天大的幸运。她一路风餐露宿,

饿了就啃几口随身携带的窝头,渴了就喝路边的雪水或是河水,

夜里要么蜷缩在废弃的破庙、柴房里,要么就在人家的屋檐下凑合一晚。一路上,

她见过太多的苦难。有逃荒的老人,有失散的孩子,有因为家里成分不好被批斗的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绝望。张悦悦年纪小,又生得瘦弱,一路上没少受人欺负,

有地痞流氓想抢她仅有的东西,有刻薄的村民嫌弃她是外来户,不给她一口水喝,

还有人看她孤苦伶仃,想把她卖给村里的老光棍做媳妇。每一次,她都拼了命地反抗,

靠着一股一定要找到林建军的执念,硬生生挺了过来。她的鞋子早就磨破了,

脚底布满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疤,结疤了又破,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老茧。

脸上被寒风刮得干裂,手上也满是冻疮,原本水灵的模样,变得憔悴不堪,只有一双眼睛,

依旧明亮,那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光。走了整整三个月,从寒冬走到初春,积雪融化,

路边冒出了新芽,张悦悦终于踏上了江城的土地。江城是南方的大城市,比张家坳热闹百倍,

街道宽敞,楼房林立,车水马龙,可这繁华,却让张悦悦感到无比陌生和惶恐。

她攥着那张写着部队地址的纸条,问了无数人,走了无数条街,

终于找到了林建军所在的部队。可站岗的战士却告诉她,林建军早就退伍了,

半个月前就离开了部队,回了江城的老家。张悦悦的心一下子揪紧,

又连忙打听林建军老家的地址,战士好心,帮她查了登记信息,告诉了她具体的街巷。

她几乎是跑着去往那个巷子,心里又紧张又期待,脚步虚浮,却充满了力量。她想着,

马上就能见到建军了,以后再也不用受苦了,他一定会心疼她的遭遇,会好好照顾她的。

她甚至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见面的场景,想告诉他家里发生的一切,想扑进他怀里哭一场,

把这三个月的委屈和艰辛,全都倾诉出来。终于,她找到了那扇木门,抬手,轻轻敲了敲。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女人,肚子微微隆起,看上去有了身孕,眉眼温柔,

看到张悦悦,一脸疑惑:“你找谁?”张悦悦的目光越过女人,看向屋里,

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炕沿上的林建军。他变了很多,穿着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

脸上没有了当年在村里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可眉眼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

林建军也看到了张悦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避。“悦悦?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语气里没有丝毫惊喜,只有满满的局促。张悦悦站在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她看着那个怀孕的女人,又看着林建军躲闪的眼神,心里那点仅存的期盼,碎得彻彻底底。

“建军,她……她是谁?”张悦悦的声音颤抖着,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女人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微发白,

往后退了一步,拉住了林建军的胳膊。林建军深吸一口气,避开张悦悦的目光,

硬着头皮说:“悦悦,这是我媳妇,苏梅,我们半个月前刚结婚。”“结婚?

”张悦悦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天旋地转,“你是我的未婚夫,我们早就定亲了,

你怎么能娶别人?”“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林建军别过头,声音低沉,“这几年,

家里一直没你的消息,我以为……我以为你家里出事了,你不在了。而且,

我退伍后留在城里,苏梅家里能帮我安排工作,我们……是真心相爱的。”这番话,

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张悦悦的心脏。她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历经九死一生,

来找这个她心心念念的人,换来的,却是他另娶他人,还有这般薄情的理由。

什么以为她不在了,什么真心相爱,不过是他贪图城里的安稳,抛弃了她,

抛弃了当年在山村里的承诺。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看着他身边温柔怀孕的妻子,突然觉得自己这三个月的奔波,像一个天大的笑话。父母双亡,

家破人亡,她一路忍饥挨饿,受尽苦难,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苏梅看着张悦悦憔悴不堪、泪流满面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同情,想开口说什么,

却被林建军拉了一下。林建军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钱,塞到张悦悦手里,

语气带着一丝敷衍:“悦悦,对不起,是我负了你。这钱你拿着,买点吃的,回北方去吧,

这里不适合你。”那几块钱,轻飘飘的,却烫得张悦悦手心生疼。她猛地甩开他的手,

钱掉在地上,她看着林建军,眼泪汹涌,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转身,

踉踉跄跄地跑出了这个巷子。身后的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她最后一丝念想。

江城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却冷得刺骨。张悦悦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眼泪流干了,

心里一片死寂。家没了,亲人没了,心上人也没了。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活着,好像成了一种煎熬。她走到江边,江水滔滔,奔流不息,江风拂过,

吹起她凌乱的头发。她看着浑浊的江水,心里生出一股绝望,不如就这么跳下去,一了百了,

再也不用受苦,再也不用伤心。她慢慢往江边走去,脚步沉重,眼神空洞。

就在她的脚快要踏到江边的石阶时,一只手突然拉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很坚定。

“姑娘,别想不开。”第三章陌路相逢拉住张悦悦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他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蓝色工装,身材挺拔,眉眼深邃,

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有着一双温和而坚定的眼睛。他叫岳池,

是江城本地一家机械厂的工人。岳池刚下班,路过江边,看到张悦悦神情恍惚,

一步步往江边走,一看就是要寻短见,连忙冲过来拉住了她。张悦悦被他拉住,挣扎了一下,

力气小得可怜,只是麻木地哭着:“你别管我,让我死了算了,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活着总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岳池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没有多余的劝说,只是紧紧拉着她,不让她靠近江边,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还这么年轻。”张悦悦只是哭,

把所有的委屈、绝望、痛苦,全都哭了出来。从父母离世,到家破人亡,再到千里寻夫,

被心上人抛弃,一桩桩,一件件,在心里积压了太久,此刻终于忍不住,对着一个陌生人,

尽数倾诉。岳池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只是默默陪着她站在江边,等她哭够了,

才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他听着她的遭遇,心里满是唏嘘。在那个年代,

这样的苦难并不少见,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经历这么多,实在是让人心疼。岳池自己,

也有着一段坎坷的情路。他原本有一个未婚妻,两人相恋多年,感情深厚,

可因为他家里成分不好,是富农出身,女方家里坚决反对,硬生生拆散了他们,

未婚妻最后嫁给了一个家里有权势的男人。他为此消沉了很久,靠着在机械厂干活,

才慢慢撑过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看着张悦悦绝望的样子,

岳池想起了当初的自己,那份被爱人抛弃、走投无路的痛苦,他感同身受。“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岳池轻声问。“张悦悦。”她哽咽着回答。“悦悦,”岳池念着她的名字,

语气诚恳,“林建军那样的人,不值得你为他寻死。你为了他,吃了这么多苦,

他却薄情寡义,你要是死了,才是真的便宜了他。你爹娘要是在天有灵,

也肯定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张悦悦低着头,泪水滴在衣襟上,沉默不语。

“你现在无家可归,身上也没有钱,先跟我走吧,我那里有个空着的小偏房,你暂时住下,

总比在外面流浪、寻短见强。”岳池说道。张悦悦抬起头,看着岳池温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