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所门口排了长队。
走廊窄,墙皮掉了几块,煤炉子烧得半死不活。
火星一明一暗,烘不暖人,倒把消毒水味和烟味搅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干。
墙上贴着一张新通知。
【知青体检必须实事求是,严禁弄虚作假。】
落款是街道办和知青办。
苏青和站在通知前,看了一眼。
办得还挺快。
她进诊室时,医生正在翻病历。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姓周,戴着旧眼镜。
他看见苏青和额头上的旧布,皱眉。
“你也是知青体检?”
“先复查伤口。”
苏青和把街道证明放到桌上。
“顺便问一句,周医生,要是有人为了逃避下乡,找卫生所开假病历,知青办和街道会追责吗?”
周医生翻页的手停住。
他抬头看她。
“谁要开假病历?”
苏青和没说名字。
“我怕有人哭得太响,规矩就听不见了。”
周医生把证明拿过去,看见上面的街道章,又看了看她额头。
“卫生所只看病,不看眼泪。”
这话刚落,门口就响起哭声。
“医生同志啊!你可得救救我闺女!”
赵楚娟扶着苏婉婉冲进来。
苏婉婉脚步发软,手按着胸口,脸色被凉水激得发白。
她嘴唇抿着,眼眶红着,像下一刻就要倒下去。
苏大强推着板车跟在后面。
苏建设躺在门板上,哼得比谁都响。
赵楚娟一进门就拍桌。
“我闺女从小身子弱,心口疼,头晕,走两步就喘。”
她把苏婉婉往凳子上一按。
“她真去了东北,那不是下乡,是送命啊!”
说着,她从兜里摸出一小包鸡蛋,又夹了两张票,往诊桌边推。
声音低了些。
“医生同志,你行行好,给写个不宜远行,不宜下乡。”
周医生看着那包鸡蛋,没接。
走廊里的人探头往里看。
“这不是苏家吗?”
“昨天街道闹完,今天又来卫生所了?”
“亲闺女就是金贵。”
苏婉婉咳了两声。
咳得很轻,也很会挑时候。
“医生,我不是不响应号召。”
她眼里含泪。
“我是真的怕拖累组织。要是我死在路上,也给国家添麻烦。”
这话一出,有几个家属脸色松了些。
小姑娘哭成这样,总有人心软。
苏建设立刻接上。
“还有我!我腿裂了!我这样还能坐火车?你们这是要我残废!”
赵楚娟见有人动摇,哭声更大。
她转头看见苏青和,立刻像抓住靶子。
“有些黑心肝的,巴不得亲哥亲妹死在外头!”
“她自己心狠,也不许别人活!”
几道目光落到苏青和身上。
苏青和没动。
哭闹这个技能,苏家祖传满级。
可惜,今天打的是规则局。
门口传来脚步声。
知青办干事夹着登记册进来。
他正好听见“不宜下乡”几个字,脸色一沉。
“谁要开不宜下乡证明?”
赵楚娟一僵,立刻改口。
“同志,我就是心疼孩子,问问医生。”
干事翻开名单。
“苏婉婉,苏建设。下乡地点东北红星农场。”
他看向周医生。
“周医生,体检结果如实登记。符合重大疾病标准的,上报复核。不符合的,正常通过。”
周医生点头。
“明白。”
苏婉婉低下头,泪珠一颗颗掉。
比台上唱戏的还稳。
苏青和这时开口。
“周医生,既然苏婉婉同志说多年心悸头晕,应该有京城医院病历吧?”
苏婉婉的咳声停了。
赵楚娟瞪过来。
“你闭嘴!”
苏青和看都没看她,只望着周医生。
“她刚从京城回来。江家养了她十七年。真有病,不会连诊断单和用药记录都没有。”
周医生看向苏婉婉。
“有既往病历吗?”
苏婉婉捏着袖口。
“搬家太急,弄丢了。”
苏青和点点头。
“那也巧。”
“回苏家那天,她穿小皮鞋,自己拎藤箱进院门。”
“昨天从知青办哭到街道办,一路没晕。”
“今天一体检,就站不住了。”
她说一句,走廊里的人就往前凑一点。
王婶子也来了,站在人群里冷笑。
“可不是嘛,昨儿嗓门清亮得隔两条巷子都能听见。今天倒成了风吹就倒的病人。”
有人低声接话。
“怕不是装的吧?”
“装病逃下乡,那可不光彩。”
苏婉婉脸色这回是真白了。
赵楚娟急了。
“你们懂什么?我闺女就是虚!虚症看不出来!”
周医生把听诊器拿出来。
“看得出来看不出来,我检查完再说。”
他示意苏婉婉坐正。
听诊。
量脉搏。
看眼睑。
又让她在屋里走两步。
苏婉婉走到第三步,身子一歪,就要往赵楚娟怀里倒。
苏青和淡淡开口。
“真晕了就送县医院。”
苏婉婉动作一顿。
苏青和继续道:“顺便请县医院查查,是不是装病逃避下乡。”
苏婉婉硬生生站稳。
屋里好几个人看见了。
有人当场笑出声。
“哟,这晕还能收回去?”
“厉害,学不来。”
周医生脸色也冷了。
他坐回桌前,提笔写字。
“未见重大疾病。体质偏弱,可参加劳动,建议注意锻炼。”
苏婉婉猛地抬头。
“医生!”
周医生没抬眼。
“下一个。”
知青办干事接过体检单,刷刷登记。
“苏婉婉,体检通过。”
赵楚娟腿一软,扶住桌子。
“不行!她真的不能去!”
“能不能去,不是你说的算。”
干事把登记册合上一半。
“下一位,苏建设。”
苏建设脸都绿了。
“我不检!我腿裂了!你们眼瞎啊?”
周医生起身,看了看他腿上的固定木板,又按了按肿处。
苏建设疼得骂娘。
“轻点!你想弄死我?”
周医生已经坐回去写字。
“右腿骨裂,固定得不算好。需要继续养。”
赵楚娟眼里刚冒出一点光。
周医生笔尖已经落下。
“但不属于重大疾病免下乡标准。可固定护送上车,到红星农场卫生点继续养护,不影响知青身份转接。”
苏建设傻了。
“啥?”
知青办干事接过单子,当场盖章。
“苏建设,体检通过。”
啪。
红章落下。
比巴掌还响。
诊室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炸开。
“腿裂了也得去啊?”
“谁让报名表都按了手印。”
“这叫自己挖坑自己躺,埋土都不用别人帮。”
苏建设挣扎着要起来,疼得又摔回门板。
“我不去!我死都不去!”
苏青和看他一眼。
“你昨天说过,死人也能按手印。”
“现在你活着,还有车坐。”
“知足吧。”
走廊里有人憋不住,笑声一片。
苏建设气得脖子通红。
赵楚娟扑过去捂他嘴。
她怕他再说出什么要命的话。
苏大强站在门边,从头到尾没敢闹大。
他看着苏青和,眼底阴沉。
苏青和也看见了。
这人还惦记账本。
很好。
惦记就对了。
怕,才会乱。
体检结果很快传遍卫生所前后院。
“苏家装病没装成!”
“苏婉婉没病,苏建设腿伤也得上车!”
“那姑娘前脚害别人替她下乡,后脚自己就被钉上了,报应来得真快。”
苏婉婉坐在长椅上,眼泪止不住。
她从京城回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回苏家避灾。
苏青和一个小地方的养女而已。
让她下乡,让她认命,让她消失。
多简单。
可现在,被钉在红星农场名单上的人,是她。
她终于绷不住,哭着喊。
“我本来就不该回来受这种苦!”
“我在江家好好的,要不是你们非要把我接回来——”
话没说完。
赵楚娟一把捂住她的嘴。
“婉婉!”
苏婉婉也反应过来,眼神慌了。
走廊里的议论声停了半截。
王婶子皱眉。
“啥叫在江家好好的?”
“她不是苏家亲闺女吗?咋听着还不乐意回来?”
苏青和站在阴影里,眼神落在苏婉婉脸上。
赵楚娟急忙扶起苏婉婉。
“她饿糊涂了,胡说八道!”
苏大强也沉声道:“体检完了就回家。”
他推着板车就走。
这一次,没人再替他们说话。
苏青和从周医生那里取回自己的复查单。
周医生看了她额头一眼。
“伤口没大碍。别沾脏水。”
苏青和把复查单收好。
“谢谢周医生。”
知青办干事也走过来,递给她一张小票。
“明天来领行李票。三天后火车站**,不要迟到。”
苏青和接过。
别人听见东北,只想到苦寒。
苏青和想到的,是土地、劳力、仓库,还有运输线。
在末世,她能从废墟里建基地。
到了七零,她照样能把荒地踩成自己的地盘。
苏青和走出卫生所。
街口,一个邮差骑着绿色自行车停下,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四处打听。
“同志,请问苏家怎么走?”
“这儿有封从京城转来的信。”
苏青和脚步停住。
邮差低头看信封。
“收件人写的是——苏婉婉。”
信封角上盖着京城邮戳。
寄件地址那一栏,只有三个字。
江家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