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周六的傍晚,她刚从一家难吃得令人发指的日料店逃出来,正站在马路边等网约车。
的味道扑过来——汽车尾气、烧烤摊的烟火、下水道若有若无的腥味——但就在这片浑浊里,
有一缕味道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所有嘈杂,直直刺进她的神经。
那是她从未闻到过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果香,不是任何一种香水能够复刻的分子组合。
它更像是某种记忆的实体化,像童年外婆家老樟木箱子里陈年的气息,
又像深秋清晨第一缕阳光晒在棉被上的暖意。如果非要形容,苏晚觉得,
那味道像是一个人把所有温柔都熬成了实质,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送到她面前。
她的双脚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等苏晚回过神来,她已经循着那股味道走出了半条街,
拐进了一条她从未注意过的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
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味道在这里变得浓郁,像是源头就在附近。苏晚深吸一口气,
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信息素操控的昆虫,完全失去了自主意识。她甚至忘了自己还在等车,
忘了手机里网约车司机已经打了三个电话。“你在找什么?”声音从头顶传来,
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苏晚猛地抬头,看见二楼的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男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有点长,随意地搭在额前。
他正靠在阳台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升起来,
却丝毫没有掩盖住那股味道——恰恰相反,那味道像是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和烟雾缠绕在一起,变成一种更加复杂迷人的存在。苏晚张了张嘴,想说“我在找味道”,
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像个疯子。她于是换了个说法:“你……用了什么香水?”男人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他的笑容很好看,不是那种精心设计的帅气,而是像不经意间打翻了一杯好茶,
茶香四溢,让人猝不及防地被击中。“我没用香水。”他说,
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微微眯起眼睛,“你能闻到?”这句话问得很奇怪。
苏晚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是网约车司机愤怒的语音消息:“**你到底还走不走?我等了你十分钟了!
”苏晚手忙脚乱地取消订单,赔了五块钱取消费。等她再抬头,阳台上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那股味道也在迅速消散,像一场来不及抓住的梦。她站在巷子里,
莫名其妙地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苏晚不是第一次被气味左右人生了。
她有一项说出来没人信的本事——她的嗅觉比普通人灵敏至少十倍。
这个能力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好处,反而让她的生活充满了各种难以忍受的痛苦。
地铁里有人吃韭菜盒子,她能难受一整天。同事用的洗衣液太香,她会在工位上偷偷干呕。
更别提相亲了,她几乎能在三十秒内通过对方身上的味道判断出这场相亲的结局。
上周那个程序员,身上有一股陈年键盘的油腻味,混杂着速溶咖啡和长期熬夜的酸腐气。
苏晚坐下来不到五分钟就开始头晕,全程都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露出嫌弃的表情。
上上周那个公务员,西装革履人模人样,
但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很久没晒过被子的潮湿霉味,
苏晚一想到要和这种味道共度余生,就觉得人生无望。她妈妈说她太矫情。“你又不是狗,
闻那么清楚干什么?”苏晚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长一个狗鼻子。她去看了医生,
医生说这是“嗅觉超敏症”,不是什么大毛病,但也治不了。她就只能这么活着,
像一个被迫永远开着最高灵敏度的气味探测器,
在这个充满了各种刺鼻气味的世界里艰难求生。但今天这股味道不一样。它太好闻了,
好闻到苏晚觉得自己过去二十六年的人生里,所有的气味都黯然失色。
那味道里有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直接绕过了她的理智,
在她的本能深处刻下了一行字:找到他。她真的去找了。第二天,同一时间,
苏晚又出现在那条巷子里。巷子口有一家理发店,一个水果摊,一家五金店,
都是那种快要被时代淘汰的老店铺。理发店门口坐着个烫着卷发棒的大姐,正嗑瓜子看手机。
“大姐,请问对面二楼住的是谁啊?”苏晚指了指那栋居民楼。大姐抬头看了一眼,
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你说那个租户?姓顾,顾什么来着……顾深?对,顾深。
搬来没多久,大概两三个月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姐上下打量了苏晚一眼,
眼神里写满了“小姑娘你是来追男人的吧”的了然。“长得是挺好看的,就是人怪怪的。
不怎么出门,整天在屋里也不知道干什么。有时候半夜阳台还亮着灯,不知道在弄什么东西。
”苏晚又问:“他身上是不是有一股很特别的味道?
”这个问题让大姐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了。她皱了皱鼻子,像在努力回忆:“味道?
没什么味道啊。就正常人呗。”没有味道。苏晚的心跳突然加速了。她又问了水果摊的老板,
问了对面的五金店,得到的答案都一样——没有人闻到过顾深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那股味道,只有她能闻到。这个发现让苏晚既兴奋又不安。她不是一个相信命运的人,
她觉得自己二十六年的单身生涯已经足够证明命运这玩意儿根本不存在。
但那股味道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可能是她的幻觉。她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
犹豫着要不要上楼去敲门。就在她举棋不定的时候,二楼的窗户突然打开了,顾深探出头来,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一样,脸上带着那个让她心脏漏跳一拍的笑容。“又来了?”他说,
“你还真是不死心。”苏晚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想解释自己不是跟踪狂,
但又觉得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干脆破罐子破摔:“你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
为什么只有我能闻到?”顾深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她几秒钟,
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晚更加困惑的话:“你等一下,我下来。
”他下楼的时候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真实了,不再是阳台上一个模糊的剪影,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高,瘦,
皮肤很白,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像是弹钢琴的手。但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走吧,”他说,“请你喝杯东西。”“去哪?”“随便。
找个你能坐下来的地方。”他们去了巷口那家水果摊旁边的奶茶店。奶茶店很小,
只有两张桌子,粉色墙纸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写满了各种少女心事。
苏晚点了一杯芋泥波波,顾深什么也没点,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喝。“你真的能闻到?”他问,
语气认真了很多。苏晚点头。在这么近的距离里,那股味道更加清晰了。它不是单一的,
而是分层次的。最外面是一层清冽的凉意,像冬天第一口冷空气钻进鼻腔。
中间是一层温暖的木质香,沉稳而内敛。最里面,最核心的那一层,
是某种甜而不腻的、像是融化了的奶糖一样的气息,柔软得让人想哭。“这是什么味道?
”苏晚忍不住问,“我从来没有闻到过类似的东西。”顾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你知道信息素吗?
”“动物的那种?”“差不多。但不是动物那种简单的性信息素。”顾深抬起眼睛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像两颗被磨得发亮的黑曜石,“有一些研究表明,
人类也会通过气味选择伴侣。不是香水或者洗衣液那种外在的味道,
而是基因层面的、免疫系统层面的信息交换。你觉得一个人好闻,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们的基因互补性很高,免疫系统的差异足够大,
这样的组合生出来的孩子会有更强的免疫力。”苏晚眨了眨眼:“你在跟我科普生物学?
”“我在跟你解释为什么你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东西。”顾深说,
“因为我身上的味道不是外在的,它来源于我的基因表达。理论上,
只有基因跟我足够匹配的人才能闻到。”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苏晚心里的湖面,
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所有的语言都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微妙的悸动堵了回去。“所以你的意思是,
”她慢慢地说,“我的鼻子能闻出我们俩基因很配?”顾深笑了,
这次的笑容跟之前不太一样,多了一点自嘲的意味。“听起来像科幻小说对不对?
但其实有科学依据的。瑞士洛桑大学做过一个实验,让女性闻男性穿过的T恤,
结果显示女性普遍更喜欢跟自己MHC基因差异大的男性的气味。
MHC基因跟免疫系统有关,差异越大,后代的免疫系统就越强大。”“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也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很久。”顾深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身上的味道,之前也有一个人闻到过。”苏晚心里咯噔了一下。“之前?”“前女友。
”顾深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苏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说我身上有一种她从来没闻到过的味道,特别好闻,好闻到上瘾。我当时不信,
觉得她就是恋爱脑上头了。后来我们去做了基因检测,你猜怎么着?”苏晚摇摇头。
“我们的MHC基因差异高达百分之九十七。基因匹配度比随机配对高出四十个百分点,
属于极其罕见的超级匹配。”顾深顿了顿,“但那又怎样呢?最后还是分了。
”奶茶店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奶茶店的音响在放一首苏晚没听过的民谣,吉他声细细碎碎的,
像秋天干燥的风。“为什么分?”苏晚问。顾深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
巷子里有只橘猫慢悠悠地走过,尾巴竖得笔直。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他的轮廓线条很硬朗,但睫毛意外地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苏晚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盯着一个陌生男人的侧脸发呆,赶紧移开了视线。
她低头喝了一大口芋泥波波,甜腻的芋泥糊在喉咙里,让她差点呛到。“你呢?
”顾深忽然问,“你为什么一直相亲?”“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相亲?
”“昨天你从日料店出来的时候,脸色像是刚参加完一场葬礼。”苏晚忍不住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鼻梁上会挤出几条可爱的细纹。顾深看了她一眼,
又迅速把目光移开了。“我**的,”苏晚说,“她觉得女人过了二十五就开始贬值,
得赶紧找个条件差不多的嫁了。我今年二十六,按照她的算法,我已经进入清仓甩卖阶段了。
”“所以你相信基因匹配这种事吗?”苏晚想了想:“我以前不信。但现在……我不确定。
”她看着顾深,顾深也看着她。奶茶店的光线不太好,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微微闪烁,
忽明忽暗的光影落在两个人之间,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如果你愿意的话,”顾深说,
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但声音里有一根弦绷得很紧,“我们可以做个实验。
”“什么实验?”“约会。以基因匹配为前提的约会。如果我们的基因真的那么匹配,
理论上我们应该能相处得很好。如果不行,那就说明所谓的基因决定论就是个屁。
”苏晚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慢慢露出一个笑容。“你是在用科学的名义约我出去?
”顾深也笑了,这次的笑容不一样,里面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像是冰面下有一条鱼游过。
“大概吧。”苏晚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后来被她闺蜜评价为“你脑子被狗吃了”,
被她妈妈评价为“你终于开窍了”,被她自己评价为“我这辈子做过最离谱也最正确的事”。
她决定和顾深约会,为期一个月,实验性质。他们的第一次正式约会在一个周二的中午。
顾深说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喜欢晚上出门,
苏晚就选了公司附近一家很安静的轻食餐厅。她特意请了半天假,回家换了三套衣服,
最后选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化了一个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妆。
她到的时候顾深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苏晚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你很准时。”顾深说。
“你也是。”苏晚坐下来,那股熟悉的味道立刻包围了她。她深吸了一口气,
感觉自己像一株缺水的植物终于等到了雨水。“你在闻我。”顾深说。苏晚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你有。你的鼻子动了两下,然后你的瞳孔放大了。”顾深嘴角微微上扬,
“我在读研的时候修过一门行为心理学的课。”“你到底读的什么专业?”“生物化学。
”苏晚愣了一下。“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些关于MHC基因的东西,是真的有研究背景?
”“不然呢?你觉得我是在路边摊看星座书学来的?”苏晚被他这句话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