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生活的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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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记得那个夏天的风,热烘烘的,裹着沥青路面的味道,像一团看不见的棉絮堵在喉咙口。

她从工地上回来的时候,安全帽摘下来,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刘海黏成几缕,顺着鬓角往下滴水。她顺手把帽子扣在膝盖上,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白色的帆布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鞋带松了一只,她也懒得系。

办公室的空调坏了第三天了。同事们一个个蔫在工位上,有人拿文件夹当扇子,有人把脸贴在桌面上企图蹭到一点凉意。只有苏念还精神着——二十四岁,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热算什么?她从小在南方长大,夏天的四十度都扛过来了,这点温度根本不叫事。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昨晚没画完的施工图。她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咔咔响了两声,然后拿起鼠标,继续调整那个该死的吊顶剖面。

“苏念,有人找。”

前台小姑娘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懒洋洋的,像被热化了。

苏念头也没抬:“谁啊?”

“不知道,说是来修电脑的。”

她应了一声,拖动鼠标把最后一条线对齐,保存文件,这才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不高不矮,一米七五左右,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格子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他手里提着一个灰色的工具箱,上面贴着一张维修公司的logo贴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他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苏念看了他一眼,没太在意。这种来修电脑的外包人员,公司每周都要来两三个,她连脸都记不住。

“财务室在走廊尽头左转。”她说完就转回头,继续盯着屏幕。

那个男人没走。

苏念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皱了皱眉,又转过头去。

他还站在那里,这次没看走廊,而是在看她——准确地说,是在看她电脑屏幕旁边的位置。那里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今日事今日毕。”

“你贴的?”他忽然问。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

“这个。”他指了指那张便签。

“是啊,怎么了?”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没什么,我也喜欢贴便签。我办公桌上贴了七八张,同事说我像得了强迫症。”

苏念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礼貌地笑了笑。

他没再说什么,提着工具箱往走廊那头走了。

苏念低下头继续画图,手指在鼠标上滑动,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线条。但她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反复出现那个男人笑的样子——不是那种刻意的、社交性质的笑,而是眼角会皱起来的那种,像真的觉得什么事情很有意思。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十分钟后,那个男人从财务室出来了。他经过苏念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苏念没注意,她正戴着耳机听歌,嘴里无意识地哼了两句。

“你也喜欢李宗盛?”

声音从头顶传来,吓了她一跳。她猛地抬头,耳机线从耳边扯下来,一只耳塞掉在键盘上,发出“啪”的一声。

“你怎么知道?”她下意识地问。

“你刚才哼了两句。”他笑了笑,把工具箱换到左手,“《山丘》,对吧?”

苏念有点不好意思。她哼歌从来都是无意识的,自己都不知道在哼什么。

“嗯,最近在听。”

“我也喜欢。”他说,“‘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这句写得太好了。”

苏念看着他,有点意外。在她认识的人里,听李宗盛的不多。同龄人更喜欢周杰伦、林俊杰,李宗盛是上一代人的歌。

“你多大?”她脱口而出,然后又觉得这问题有点冒昧。

“二十六。”他没在意,“你呢?”

“二十四。”

“那你也听李宗盛?”

“我爸喜欢,我跟着听的。”苏念说,“小时候觉得他的歌难听,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越听越有味道。”

他点点头,深有同感的样子。

“我叫陈越。”他忽然说。

“苏念。”

“苏念。”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那我先去下一家了,苏念。”

他走了以后,苏念低头继续画图。鼠标点了几下,她忽然停下来,摘下另一只耳塞,看了看屏幕上的倒影——她自己的脸,嘴角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笑的。

她把耳机线重新塞好,切到播放列表。《山丘》的前奏响起来,李宗盛的声音沙哑地唱:“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

苏念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白花花的太阳。

那个夏天的风,她记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