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盏寿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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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疯了。就是我高考完回去第三天晚上。其实第一天回来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在村口接的我,提着我行李箱,非不让我自己拿,说小满瘦了,没力气。她走路比我还快,

六十七八的人了,爬山跟走平地一样。第二天也好好的。给我包饺子,

剁馅儿的动静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她一边剁一边念叨,说城里的肉不行,有味道,

还是咱自家喂的猪香。我说奶奶你少说两句,口水都喷馅儿里了。她就笑,笑得满脸褶子,

说喷了口水才香,你小时候不也这么吃大的。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

还能听见她在西厢房跟谁说话。我以为她打电话,仔细听又不是。她一个人在屋里,

声音很低,像是跟人商量什么事。我听不清内容,

就听见几个词反复出现——“灯”“不够”“再等等”。我当时没在意。老人嘛,

有时候自言自语。现在想起来,她那时候就已经不对劲了。第三天晚上。

那天白天我跟她去菜园子摘豆角。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她蹲在豆角架子前头,忽然停下来,扭头看着村后头那棵老槐树。那棵树是真的大。

我小时候就觉得它大,长大了再看,还是大。树冠遮了半边天,底下黑压压的,

大白天走过去都觉得阴凉。奶奶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今晚该来了。

”我说啥该来了?她没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提着篮子往回走。

我追上去又问了一遍,她还是没说话,就摇了摇头,那个动作不像是在回答我,

倒像是在跟自己说——算了,不说了。我心里头有点犯嘀咕,但也没往深了想。

那天晚上吃了饭,我爸在院子里乘凉,奶奶在灶房洗碗。我帮着擦桌子,

听见灶房里的水声停了,然后是碗落在地上的声音,啪的一声,碎了。我跑过去一看,

奶奶站在灶台前头,手里还拿着一个碗,但那个碗已经掉地上了。她没弯腰捡,就那么站着,

盯着灶膛里看。灶膛里火早灭了,黑漆漆的,啥也没有。我说奶奶你没事吧?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我。眼神有点不对,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又像是一直没醒。

她说:“没事,手滑了。”我弯腰去捡碎碗片,抬头的时候看见她嘴唇在动,没出声。

我看口型,像是在说两个字。差一盏。我没在意。真的,我要是当时就反应过来,

后面的事可能就不一样了。但我那时候只觉得她累了,人老了嘛,手脚不利索,正常。

到了后半夜,我被尿憋醒了。农村的厕所在院子里,得穿过灶房。我摸黑起来,没开灯,

怕把别人吵醒。光着脚踩在地上,水泥地冰凉,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小腿。灶房的门半掩着。

我推门进去,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饭味儿,是那种烧糊了的味儿,又焦又腥,

像烧的不是木头,是肉。我以为是灶膛里还有火星子,烧着了什么东西。拿手机一照。

奶奶蹲在灶台前头。她没开灯,灶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手机的光一晃,

我看见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那里,像一只煮熟的虾。她手里攥着火钳。

就是灶膛里捅火那个铁钳子。那东西白天烧了一天火,晚上灶虽然灭了,铁还是红的。

我隔着两步远都能看见那铁钳子隐隐发着暗红色的光,说明温度还很高。

她就那么攥着烧红的那头。手指头肚上滋滋冒烟,我都能闻到肉糊了的味儿。

她跟没感觉一样,脸上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甚至还在笑。一个泡破了。水混着血,

顺着火钳往下淌,滴在地上,嗤的一声,冒一小股烟。她还在灶台沿上一道一道地划。

铁钳子划在水泥灶台上,发出那种刺耳的声响,像指甲刮黑板,但更钝、更闷。滋啦。滋啦。

嘴里念叨。“差一盏……就差最后一盏……”声音不对。不是她平时说话的调儿,又尖又细,

像小孩的声音,又像老猫叫春。我说奶奶你干啥呢。她猛地把头转过来。

灶膛里还有一点火星子,暗红色的光照在她脸上。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浑浊得很,

像死鱼眼睛,又像泡了好几天的水塘里捞出来的。她嘴角扯着笑,不是自己笑的,

像是有人拿线给她往上拽,拽得嘴角都快裂到耳根了。她喊我名字。“小满啊,七十三了,

阎王要收人,得借寿啊。”我腿一下就软了,手机差点掉地上。后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从头凉到脚。我想跑,脚不听使唤。这时候我爸从堂屋跑出来。他大概是听见了动静,

披着外套就冲过来了。看见这阵仗,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在哆嗦。他一个字没说,

一把拽起奶奶就往西厢房拖。奶奶被他拖着走,脚在地上拖着,拖鞋掉了一只。

她头还扭过来看我,脖子扭的角度不像正常人能做出来的,快扭到后背了。她嘴一张一合的,

还在说那几个字。借寿。借寿。我爸把她塞进屋,锁了门。转身看着我,喘了好一会儿,

胸膛一起一伏的,像跑了很远的路。他说回去睡,别出来。我说奶奶咋了。他说没咋,

老了糊涂了。我说她说什么借寿——“我说了别问了!”他吼我。吼完眼眶就红了,低下头,

不敢看我。我没再问。我知道我爸,他不想说的事,你把他嘴撬开也没用。

但那天晚上我躺炕上翻来翻去,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奶奶那眼神。

那不是看孙女的眼神,像是在数什么。数日子。数人头。我一闭上眼就看见她那张脸,

嘴角扯着笑,眼睛浑浊得像死水。耳朵里全是那句话——“差一盏,就差最后一盏。

”我拿被子蒙住头,心跳得咚咚响。后来不知道几点,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树底下点着七盏灯,全是绿色的火。灯影里头站着一个女的,

看不清脸,就看见她梳着麻花辫,穿着碎花布衫,朝我招手。我想跑,脚被树根缠住了。

她在笑。笑的声音跟奶奶昨晚念叨的声音一模一样。我吓醒了。枕头都湿了,

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天还没亮。第二天我爸一早就出门了。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陈婆。陈婆是村里的神婆,住村东头,七十多岁没嫁人。

谁家小孩夜哭、牲口不吃食、有人头疼脑热,都找她。我从小不信这些,觉得是封建迷信,

但我爸信。陈婆长得很普通,矮矮瘦瘦的,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发全白了,扎一个髻。

她走路没声音,像猫一样,脚尖先着地,然后脚跟才慢慢放下来。她一进院门,

脚刚迈过门槛,整个人就钉那儿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有人推了她一下。

脸上的肉哆嗦了两下,白得像纸。她指着西厢房,声音都变了,尖得不像七十岁的人。

“你家沾了借寿的怨气。”我爸脸又白了。“三十年前的旧账,找上门来了。”我爸腿一软,

扶着院墙才没跪下去。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膝盖弯了一下,差点就跪了,手指头抠着墙缝,

指甲盖都抠白了。我站在灶房门口,一头雾水。三十年前?我爸才十岁。陈婆没多说,

进了西厢房看奶奶。我跟在后面,她回头瞪了我一眼,说你别进来。我就站在门口,

扒着门缝往里看。奶奶缩在炕角,抱着膝盖,像小孩蜷在娘胎里的姿势。

她嘴里还在念“差一盏”,声音低低的,像蚊子叫。看见陈婆,她忽然不念了,

就盯着陈婆看。那种盯法不是正常人看人的盯法。眼珠子一动不动,连眨都不眨。

看了一会儿,奶奶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像蜡烛烧到最后,猛地跳一下火苗,

然后就彻底暗了。陈婆站在炕边,也盯着奶奶看。两个人就那么对视,谁都不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大概过了有五六分钟,

陈婆转身出来了。她的脸色很难看。不是那种发愁的难看,

是那种——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她跟我爸说:“你娘这魂已经被勾了三分了。

槐灵要的灯就差最后一盏,要点不亮,你娘撑不过这个月。”我爸嘴唇哆嗦:“陈婆,

有没有办法?”“办法?”陈婆冷笑了一声,笑声干巴巴的,像枯树枝折断的声音,

“当年你娘心软放跑了林晚,欠下的债,现在人家来收了。你以为跑得掉?”林晚。

又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陈婆,”我忍不住开口,“林晚是谁?”我爸一把把我拽到一边,

压低声音说:“你回屋去。”我说凭啥?我十八了,成年人,你们瞒着我啥?

他吼我:“你掺和啥?回屋去!”我不理他。趁他们都在院子里说话,我偷偷溜进了西厢房。

奶奶还在炕角念叨。但看见我进来,她忽然安静了。就那么看着我。那种安静比念叨还吓人。

念叨的时候至少她还在动,安静的时候她整个人像一尊蜡像,一动不动,连呼吸都看不见,

就眼珠子跟着我转。我心里发毛,但还是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手指头上全是烫伤的泡,

有的破了,露出里面红通通的肉。我用袖子轻轻擦,袖子上沾了血水,黏糊糊的。

我说奶奶你告诉我,什么是借寿?奶奶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不是昨晚那种笑,

是像哭一样的笑。嘴角往上扯,但眼睛往下掉眼泪,整张脸拧巴在一起,看得人心里发酸。

她说:“小满啊,你长得真像你姨。”我姨?“林晚。”她说,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你亲姨,我亲侄女。三十年前,要是她还活着,今年该四十八了。”我脑子嗡了一下。

像有人拿棍子在后脑勺敲了一记。我从来没听说过我有个姨。我爸从来没提过,

奶奶也从来没提过。就像这个人从来不存在一样。“她怎么死的?”奶奶不说了。

她把目光移开,看着墙角那个旧木柜。那柜子上了锁,她守了一辈子,钥匙从不离身,

挂在脖子上,连洗澡都不摘。但今天柜子的锁没扣严,留了一道缝。我走过去,拉开柜门。

柜门吱呀一声,像老太太叹气。里头没值钱东西,就一床旧棉被,叠得整整齐齐。

棉被底下压着东西。我先摸出一本泛黄的书,是族谱。封面是硬纸板,磨得发白,

边角都卷起来了。又摸出一张卷了边的黑白照片。照片不大,两寸左右,

边缘已经发黄发脆了。照片上是个姑娘,十七八岁,梳着麻花辫,穿着碎花布衫。

她站在一棵大树底下——就是村后头那棵老槐树。她眉眼跟我——跟我太像了。不光是像,

是那种你第一眼看过去以为是自己照片的那种像。一样的脸型,一样的眉毛,一样的嘴型。

但我知道不是。因为照片上这人,眼睛是空的。不是没看镜头的那种空。是里头什么都没有,

像两个洞。像布娃娃的眼睛,画上去的,没有光,没有神,没有活人气。

她嘴角也有点往上翘,但不是笑。像是被人捏出来的弧度。我看着那张照片,

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就好像照片里的人也在看着我,隔着三十年,透过发黄的相纸,盯着我。

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了两个字:林晚。墨迹已经洇开了,蓝汪汪的一片,像眼泪。

我手开始抖了。翻开族谱。前头都是规规矩矩的字,某某生某某,某某配某某,毛笔小楷,

工工整整。翻到中间,字迹变潦草了,有的地方有暗红色的印子,像血。有的地方被涂掉了,

重新写,涂掉的痕迹很重,像用了很大力气想把那个名字抹去。再往后翻。林早,女,

十七而殁。林月,女,十九而殁。林秋,女,十八而殁。林冬,女,十六而殁。林春,女,

二十而殁。林晚,女,十八而殁。一行一行,全是女孩,全是十几岁死的。

有的名字被划掉又重写,划掉的横线很用力,把纸都划破了。最后一页是最近的笔迹,

墨色还带点褐,像是刚写没多久。我认得这笔迹,是奶奶的。她写字有个习惯,

捺会拖得很长,像扫帚尾巴。林小满,寿止二十三。二十三。我今年十八。还有五年。

族谱从我手里掉地上,啪的一声。里头掉出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折了四折。

我捡起来打开,是奶奶写的,字歪歪扭扭,手抖得厉害那种,有的字都散了架,

勉强能认出来。借寿不渡人。渡的是槐灵。七盏灯,七条命,续一人寿。我蹲地上,

浑身发冷。那种冷不是外面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牙齿开始打颤。这时候门口有人说话。“别翻了。再翻命都要搭进去。”我一回头,

陈婆站门口,日头在她背后,看不清脸。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儿跟个影子一样,

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站起来,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咸的,流到嘴角里。我说陈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