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骗我,他说他在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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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他说他在巡山林茉第一次和“山鹰”视频的那个晚上,宿舍熄灯已经很久了。

她缩在被窝里,耳机塞得紧紧的,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瞪圆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视频那头的画面卡顿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一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上。“你那边好暗。

”林茉把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室友。“哨所电压不稳。”那人挠了挠头,镜头晃了一下,

扫过他身后斑驳的墙面,和一盏晃晃悠悠的白炽灯泡,“凑合看吧。”林茉哪里是凑合看。

她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恨不得钻进屏幕里。那张脸——颧骨上有一道新鲜的血口子,

嘴唇干裂起皮,下巴冒着青色的胡茬——在她眼里好看得不行。“你脸上怎么了?”“啊?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口子,疼得嘶了一声,“今天巡山,树枝刮的。小问题。

”“这叫小问题?你消毒了没有?”“消了消了。”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怎么跟我妈似的。”林茉被他说得脸一热,好在被窝里暗,镜头拍不出来。

那是她认识“山鹰”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前她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幅画——一只蹲在哨所屋顶的橘猫,

配文是“不知道边防有没有猫”。一个ID叫“山鹰”的人给她留言:我们这儿没有猫,

但是有鹰。她点进他的主页,头像是一座山的剪影,简介是空白,

唯一一条动态是一张照片——暮色里的山脊,像某种巨大生物隆起的脊背。

她觉得这个人好酷,主动发了私信。

然后就有了第一次语音、第一次视频、第一次听他讲巡山的事。

他说他驻守的地方是一座她没听过的山,每天要沿着山脊走三十公里,碎石路,坡陡,

夏天晒脱皮,冬天冻掉耳朵。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日常报告,

但林茉听得心惊肉跳。“三十公里?你们不坐车吗?”“有些地方车开不进去。得用脚量。

”“那你腿不疼吗?”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疼。但没人替你走。

”林茉就是从这句话开始心疼他的。她开始给他寄东西。最开始是创可贴和碘伏,

然后是暖宝宝、护膝、冻疮膏。后来她觉得这些东西太苦了,

开始往包裹里塞牛肉干、巧克力、大白兔奶糖。

每次寄东西她都会附一张手绘的小卡片——有时候是一只蹲在哨所屋顶的猫,

有时候是一个穿军大衣的背影,有时候是一颗歪歪扭扭的心。他收到东西会给她拍照片。

卡片被贴在床头的墙上,零食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

有一次她注意到他手指上缠着创可贴——是她寄的那种,印着卡通小熊的图案。

一个当兵的手指上缠着小熊创可贴,那个画面让她笑了很久。笑了之后又心疼。

“你是不是又受伤了?”“小口子,不碍事。”“你每次都说不碍事。”“真的不碍事。

”他就是这样的人。问什么都说不碍事,巡山不碍事,腿疼不碍事,伤口不碍事。

好像他这个人天生就是用来扛的,扛什么都理所当然。林茉有时候想,他到底长什么样呢?

视频里他总是只露半张脸,说哨所信号不好,画面传不完整。她只能拼凑——方方的下颌,

喉结很突出,说话的时候上下滚动,像山脊上活动的石块。声音是哑的,像被风沙磨过。

她画过他无数次。照着视频截图画,照着想象画,

把他画成站在雪地里的背影、画成蹲在篝火边烤手的侧影、画成扛着枪走山路的轮廓。

每一张她都拍下来发给他,他每次都回同一句话:“画得真像。”她笑他词汇量贫乏。

他想了很久,回了句:“那……特别像?”林茉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那是她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她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特别好的人。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哄人,

甚至连视频镜头都调不好,但他会在她失眠的深夜接她的语音,

用那把被风沙磨过的嗓子说“我在呢”,一遍不够说两遍,两遍不够说三遍,直到她睡着。

有一次她半夜做噩梦惊醒,给他发消息,他秒回。“你怎么还没睡?”“在等你。

”“万一我不发呢?”“那我就等到天亮。”林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贴在胸口上,

在黑暗里笑出了声。那是她十九岁的秋天。她以为自己遇到了这世上最好的人。

---采风通知下来的时候,林茉正在画室赶一幅作业。系主任站在讲台上念通知,

念到“猎鹰特种大队”六个字时,她的笔停了。她听过这个名字。“山鹰”有一次提起过。

那天她问他,你们当兵的最想去什么地方?他想了很久,说了一个名字——猎鹰。然后他说,

那是全军最顶尖的特种部队之一,是他们这些人的“终极梦想”。她说那你会去吗?

他笑了笑,没回答。现在这个名字就写在通知上。美术学院要选派两名学生去猎鹰大队采风,

为期一周,要求专业成绩年级前十,政审合格。林茉的成绩排第三,她父亲是退伍军人,

政审不会有问题。她几乎是跑着回宿舍的。“山鹰”在线。她噼里啪啦打了一大段话过去,

说她要报名,说如果选上了就能去真正的部队看看,说那支部队正好是你提过的猎鹰。

消息发出去,她抱着手机等回复。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连发了三个问号过去。

他终于回了,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没有惊喜。没有“太好了”。

没有“你替我看看那里是什么样子”。只有注意安全。林茉盯着那四个字,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你兴冲冲地推开一扇门,却发现门里没有人。

她又发了一条:「你怎么了?不高兴吗?」「没有。信号不好。先下了。」头像灰了。

林茉握着手机,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室友还没回来,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低头看着对话框里那个灰色的头像——一座山的剪影,

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可能他真的只是信号不好。

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

那条通知还在她脑海里转。猎鹰。特种大队。终极梦想。她想,如果她真的去了,

是不是就能离他近一点?不是地理上的近,是另一种近——去他向往过的地方,

走他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风景。她闭上眼,在心里描摹那座山的形状。

---政审、筛选、面试。两周后名单公布,林茉入选。她给“山鹰”发消息,

他只回了两个字:「恭喜。」她问他在不在,他说在。她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老样子。

她问巡山累不累,他说还行。每一个回答都比她问的短。林茉把手机扔在床上,

站起来在宿舍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你是不是不想我去?」这一次他回得很快:「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冷淡?」沉默。然后——「没有冷淡。只是最近任务多,有点累。

你别多想。」林茉看着“你别多想”四个字,心里那点不舒服像被按下去的弹簧,

松手又弹起来。但她没有再追问。她怕问多了他会烦,怕自己显得太粘人,

怕变成那种让人头疼的女的。她回了句「那你好好休息」,然后关掉对话框,打开画本。

她画了一座山。山脊很高,山顶隐在云里,山路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背对着她,

正往云里走。她给这幅画起名叫《巡山》。然后她把画拍照发给了他。他回了两个字:「像。

」林茉盯着那个字,忽然很想问他——你说的“像”,到底是像山,还是像你?她没问。

---第二章那个人大巴车拐进营区大门的时候,林茉把脸贴在车窗上,鼻子压成一小团。

她以为部队都是“山鹰”给她看的那种——灰扑扑的墙,晃悠悠的灯,

哨所孤零零蹲在山头上,像被世界忘了。但猎鹰不是。猎鹰是一整片冷灰色的建筑群,

水泥路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训练场上此起彼伏的嘶吼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门口站岗的兵端着枪,目光从帽檐下射出来,像两道冷电。检查证件的动作干脆利落,

翻开、核对、合上、递回,全程没说一个字。林茉接过证件,手心有点湿。“紧张啊?

”旁边的学姐凑过来,压低声音笑,“我也紧张。感觉像进了一个全是男人的狼窝。

”林茉笑了笑,没接话。她的目光还在窗外,追着训练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

他们穿着一样的作训服,理着一样的短发,跑起来的姿势都差不多——重心低,步幅大,

像一群在草原上追猎的兽。她在找一个人。当然找不到。她根本不知道“山鹰”长什么样。

她只有半张模糊的视频截图和一堆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描述——“我啊?就那样,

当兵的长得都差不多。”她想,当兵的才不一样。门口站岗的那个像一把刀,

训练场上跑得最快的那个像一头豹子,远处喊口令的那个声音像闷雷。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她被安排在招待所三楼的一个单间。窗户正对训练场,推开窗就能看见那些兵在泥里打滚。

孙干事——接待她们的圆脸军官——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不要私自进入训练区域,

不要拍摄涉密设施,晚上十点后不要独自离开生活区。“还有,”他顿了顿,

“不要去打扰沈队。”“沈队?”“沈靳城。我们总教官。

”孙干事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提到某个不能直呼其名的存在,

“他脾气不太好。你们远远看着就行。”林茉点了点头。她没打算打扰谁。她是来找素材的,

找“山鹰”生活过的痕迹,找那些能让她离他近一点的东西。当天下午,采风正式开始。

她们被带到综合训练场边上的观摩区,隔着铁丝网看里面的训练。林茉支起画板,

铅笔在纸上起落,画那些奔跑的背影、泥泞的军靴、握枪的手。她画得很投入,

直到周围忽然安静下来。不是声音消失的那种安静——训练场的嘶吼还在,风声还在,

远处打靶的闷响还在。是气氛变了。像有人把空气的密度调大了,压得人呼吸不畅。

林茉抬起头。一个男人正从训练场对面走过来。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作训服,

脸上涂着厚重的油彩,看不清五官。但他的步态和别人不一样——不是走,是移动。

每一步都像踩在某个精确的点上,肩膀的晃动幅度很小,重心几乎没有起伏。

像一台被校准到极致的机器。他经过的地方,正在训练的兵们动作明显更快了。

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也没有人敢停下来。一个正在做引体向上的兵,手臂已经开始抖了,

硬是咬着牙又拉了三个。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训练场中央,站定。“**。

”声音不大。甚至不如远处打靶的闷响有穿透力。但整个训练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同时停下动作,朝他跑去。十秒。从散落到整齐的方队,只用了十秒。他站在队列前,

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那种目光不是看,是秤。在称每一个人的分量。“张成。

”一个兵的肩胛骨猛地收紧。“出列。”那个兵迈出一步。他的腿在抖,不是累的那种抖,

是被恐惧从骨头里摇出来的那种抖。林茉隔得很远,都看得清清楚楚。沈靳城走到他面前。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那个兵必须微微仰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你今天上午的匍匐前进,

慢了整整零点八秒。”“报告教官,我——”“你在等什么。”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语气平得像结冰的湖面。那个兵的喉结上下滚了三次,一个字都没能再说出来。

“你的队友在等你。等你冲过去,等你吸引火力,等你给他们创造突入的窗口。

你在泥里多趴零点八秒,他们的命就多悬零点八秒。”他停顿了一下。“在这里,

慢不是技术问题。是你不信任你的队友能掩护你,也不值得你的队友信任你。

”那个兵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有东西在转。“二十公里。现在。”“是!

”那个兵转身就跑,背囊都没来得及拿。沈靳城没有看他的背影,目光已经移向了下一个。

“剩下的,继续训练。”方队散开,训练恢复。没有人交头接耳,

没有人多看一眼那个正在操场上奔跑的身影。林茉的铅笔从手里滑了下去。她弯腰去捡,

手指碰到地面才发现自己在抖。不是因为害怕。

—那个平得像刀、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和她手机里每天说“我在呢”的声音,

有完全不同的语气、完全不同的温度、完全不同的情绪。但声线的基底,一模一样。

她跪在地上,握着铅笔,很久没有站起来。---那天晚上林茉没有吃饭。

她坐在招待所的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和“山鹰”的对话框。她往上翻了很久,

翻到三个月前的一条语音。她点开,贴到耳边。“我在呢。”再点开一条。“那就等到天亮。

”再点开一条。“你画什么都好看。”声音被压缩过,带着电磁的毛刺感。

声线的基底——那种被风沙磨过的、粗粝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嗓音——她不会认错。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在吗?」十分钟。没有回复。「我今天在训练场看到一个人。

他的声音和你好像。」又过了五分钟。还是没有回复。「你是不是在猎鹰?」发完这一条,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只死掉的蚊子粘在上面,

不知道被谁拍扁的。她盯着那只蚊子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身,

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手机。「不是。我在哨所。今天巡山信号差。别瞎想。」

林茉盯着“别瞎想”三个字。这是他这段时间第三次说这句话。她没再回复。

窗外的训练场已经黑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那些八角形的灯罩——仿古的样式,顶上有一个小小的风向标,被晚风吹得慢慢转。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拿出画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画今天看见的那个人。

不是训练场上冷得像刀的那个人。是她想象中他卸掉油彩之后的样子。眉骨很高,眼窝微陷,

鼻梁挺直。脸上应该有很深的法令纹,不是因为爱笑,是因为咬紧牙关的次数太多。

画完之后她看了很久,然后在右下角写了两个字——“是他吗?”问号很大,几乎占了半行。

---第二天,林茉起得很早。她跟孙干事说想去训练场边上画晨练,孙干事给她指了条路,

又叮嘱了一遍不要靠近。她点头,抱着画板出了门。晨雾还没散,营区像浸在一大盆冷水里。

训练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了,呼吸在冷空气里结成白雾,一团一团地往外喷。

她找了块石头坐下,翻开画板,铅笔刚落到纸上,就看见了他。沈靳城从雾气里走出来。

他今天没有涂油彩。脸上那些昨天被藏在颜色下面的东西,全部暴露在晨光里。

林茉的笔停了。她画过他。画过他想象中卸掉油彩的样子。现在那张脸就在她面前,

和她画的几乎一模一样。眉骨很高,眼窝微陷,鼻梁挺直如刀背。法令纹很深,

从鼻翼延伸到嘴角,像两道干涸的河床。颧骨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不是昨天训练弄的,

是更早。结的痂还没掉。她画对了。她全画对了。但她一点也不高兴。沈靳城没有看见她。

他正带着一队人在进行障碍训练,示范动作的时候亲自上阵,

翻越高墙的动作快得像一只真正的大型猛禽——双手搭上墙沿的瞬间身体就已经腾空,

腰腹一收,整个人像折叠的弹簧刀一样翻了过去,落地无声。林茉看着他落地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