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赐婚那天,太子顾衍之亲手把一杯毒酒递到我唇边。“嫡姐,你就成全我和子衿吧。
”表妹苏子衿穿着我的大红嫁衣,挽着他的臂弯,笑得无辜又天真,
“你一个从乡野间寻回来的孤女,凭什么占着太子妃的位子?”我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
这杯酒会夺走我的声音。三年前,我从北境被寻回京城。所有人告诉我,
我是镇国大将军沈长渊走失十五年的嫡女沈昭宁。我信了,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拼命讨好着这座巍峨府邸里的每一个人。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走失”,
是被“弄丢”。我娘临终前留给我的那枚刻着凤凰图腾的玉坠,
被苏子衿亲手从我脖子上扯走。而我爹——不,那个被我喊了三年“父亲”的男人,
正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前世,这杯毒酒被我喝下。声带一寸一寸烧灼,
像烙铁碾过喉咙。我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顾衍之厌恶地把我推开,
温柔地替苏子衿拢好嫁衣:“子衿,她不配穿这件衣裳。”苏子衿笑了,当着满府下人的面,
把嫁衣从我身上扒下来。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看着他们交换婚书。
整个京城都以为太子娶的是镇国大将军的嫡女沈昭宁。没人知道,盖头下的人早已偷梁换柱。
那之后,我被关在将军府后院的柴房里整整两年。每日一碗馊饭吊着命,
苏子衿隔三差五带着她的丫鬟来“探望”我,逼我跪在地上学狗叫。我不从,
她就拿簪子扎我的手背,一边扎一边笑:“姐姐,你就是太倔了。乖乖听我的话,不好吗?
”两年后,太子登基。苏子衿成了皇后。登基大典那天,他们把我从柴房里拖出来,
跪在乾元殿外整整一夜。苏子衿穿着凤袍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姐姐,你活着,终究是个隐患。”然后我被几个内侍按住,
往嘴里灌了整整一壶鸩酒。烈火从胃里烧到胸腔,再烧到喉咙。我趴在地上,
眼睛瞪着巍峨的殿门,瞪着那两个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最后的意识里,
苏子衿的笑声还在耳畔盘旋。“她的眼神真吓人。
”顾衍之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拖去乱葬岗。”我死在那座宫门下,身下是冰冷的汉白玉,
嘴里是一口一口呕出来的黑血。死前我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错在被他们找回来?
错在信了他们的鬼话?错在把那枚玉坠当作归家的信物,亲手交给了苏子衿?不。
我错在太蠢。我以为血浓于水,以为真心能换真心。他们从头到尾,
只是把我当作苏子衿的替身。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替身。二再睁眼,
刺目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我看着头顶熟悉的幔帐,愣了整整十息。这是将军府,
西跨院,我的屋子。三年前我刚被找回来时,就被安置在这里。窗台上那盆枯死的兰草还在,
墙角那道裂纹也没变。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一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几乎要把五脏六腑撑裂的恨意。“**,您醒了?
”丫鬟春杏端着铜盆进来,“今日是太子殿下前来下聘的日子,您得快些梳洗。
”下聘的日子。前世,就是今天,顾衍之带着聘礼来将军府,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
把苏子衿拉到身边,对我说——“沈昭宁,本宫要娶的人,从来不是你。
”他拿走了赐婚的圣旨,把上面的名字从“沈昭宁”改成了“苏子衿”。而我爹——沈长渊,
他亲手帮太子磨墨。我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咯咯作响。“**?
”春杏被我的脸色吓了一跳,“您怎么了?”我缓缓松开手,
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印记,很深,泛着白。“没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给我梳妆。今日,
我要好好‘见’太子殿下。”春杏不明所以,高兴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替我梳好发髻,
又取出一件鹅黄色的新衣裳:“**,这是夫人前日送来的,说是今日穿喜庆些。”夫人。
苏子衿的亲娘,我名义上的“继母”柳氏。前世她也送了这件衣裳。
我穿上后才发现腰侧有一道拆过的线痕,里面塞着一张符纸。后来我才知道,
那是苏子衿让人缝进去的“夺运符”。她们母女俩,连我的命格都要夺。我把衣裳抖开,
果然,右侧腰线的针脚粗劣,与别处不同。我拿起剪刀,沿着那道线痕剪开。
一张黄纸掉了出来,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咒,还写着我的生辰八字。符纸背面,
赫然盖着苏子衿的私印。春杏的脸一下子白了:“**,这——”“收起来。
”我把符纸叠好,塞进袖口,“一会儿,有大用。”三巳时三刻,太子驾到。
将军府中门大开,沈长渊携全家在正厅迎接。我站在人群最末,
远远看着那个穿着杏黄色蟒袍的男人大步走进来。他身后跟着十二抬聘礼,
红绸扎得喜庆张扬,锣鼓声震天响。顾衍之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苏子衿身上。
苏子衿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海棠红,梳着我娘留给我的那枚玉坠,站在柳氏身边,
笑得矜持又得意。见我看向她,她微微偏头,冲我弯了弯嘴角,眼底全是挑衅。“昭宁,
”沈长渊突然开口,“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到我身上。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脚步很稳。“赐婚的圣旨昨日便到了。”顾衍之坐在上首,端起茶盏,
语气淡漠得像在吩咐下人,“但本宫思虑再三,觉得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清楚为好。”来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开场白。前世我听到这句话时,心跳如擂鼓,以为他要退婚。
我跪下来求他,哭着说自己可以改,什么都可以改。苏子衿在旁边假惺惺地替我说话,
实则每句话都在提醒他我有多么“粗鄙”“不知礼数”。最后我跪在地上,像条丧家之犬,
看着他把婚书上的名字改掉。“殿下请讲。”我垂着眼,声音平静。
顾衍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镇定。他顿了顿,放下茶盏,直接伸手拉住苏子衿的手腕,
把她拽到身边。“本宫要娶的人,从来都是子衿。”满厅哗然。苏子衿眼眶微红,咬着下唇,
一副被逼无奈的可怜模样:“殿下,不可如此……嫡姐才刚回来不久,她什么都没有,
若是连这桩婚事都……”“她什么都没有?”顾衍之冷笑一声,目光扫向我,
“她本就是乡野间长大的粗鄙之人,若非将军府仁慈,她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子衿,
你才是将军府养了十五年的千金,你才是配得上本宫的人。
”沈长渊始终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他甚至还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我看着他,
看着他被茶雾模糊的脸,胸腔里的恨意烧成了灰,又烧成了铁。“来人,取婚书。
”顾衍之吩咐。内侍捧着一卷明黄绸缎上前。顾衍之接过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沈昭宁”三个字上方。“沈昭宁,”他头也不抬,“念你无辜,
本宫给你一条退路——主动上书请废婚约,本宫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若是我不呢?
”笔尖一顿。顾衍之抬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不?”苏子衿也忍不住笑了,
掩着嘴轻声道:“嫡姐,你别犟了。殿下这是为你好。”“为我好。”我重复这三个字,
也笑了。我笑得很轻,很浅,像三月里的一阵风。但满厅的人,忽然都安静了。
因为他们看见我从袖中抽出了一张黄纸。“殿下既然说到婚约,臣女这里,
也有一件事想请殿下评评理。”我把那张符纸展开,朱砂的符咒在日光下红得刺目,
“今日一早,我在继母送来的新衣裳里,发现了这个东西。”柳氏的脸色瞬间变了。
苏子衿的笑容僵在嘴角。“这是什么?”顾衍之皱眉。“夺运符。”我一字一顿,
“上面写着臣女的生辰八字,盖着苏子衿的私印。殿下饱读诗书,应当知道,
以巫蛊之术夺人气运,按《大景律》,是什么罪?”满厅死寂。苏子衿猛地后退一步,
撞翻了身后的茶盏。瓷器碎裂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你、你血口喷人!”柳氏尖叫起来,
“那衣裳是我让绣娘做的,与子衿何干!”“是吗?”我转头看向她,
眼底带着淬了毒的笑意,“继母要不要看看,这张符纸上的朱砂,
用的是不是苏子衿闺房里那方‘凤凰台’的贡墨?将军府里,只有她有这种墨。
”苏子衿的脸彻底白了。因为那墨,是她去年生辰时,太子赏的。全京城独一份。
四顾衍之放下了笔。他的表情很复杂,像吞了一只苍蝇。
他当然知道那墨的来历——那是他亲手挑的。他去年送苏子衿生辰礼时,我就在旁边站着,
还替他递过礼单。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把那张符纸拿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撕了。
碎片落在地上,像几片黄色的雪。“区区一张符纸,也值得大惊小怪?”他把碎纸踩在脚下,
语气淡淡,“子衿年纪小,不懂事。你身为嫡姐,何必咄咄逼人?”苏子衿立刻红了眼眶,
抽抽搭搭地靠进顾衍之怀里:“殿下,我真的不知道……那墨是殿下赏的,我一直舍不得用,
不知被谁偷了去……”“本宫信你。”四个字,轻飘飘的。就像前世的毒酒,前世的柴房,
前世的鸩酒。全都不值一提。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可笑。前世我跪着求,被踩进泥里。
这一世我站着说理,照样被踩进泥里。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这些人,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着。“殿下说得是。”我弯腰,把地上的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
“是臣女咄咄逼人了。”顾衍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冷漠:“算你识趣。
”他重新提起笔,笔尖落下。婚书上的“沈昭宁”三个字,被一笔一笔划掉。墨迹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