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冰冷的尸体。一具本该躺在太平间的尸体,此刻正站在林北面前,
用青灰色的手指戳他的脑门。“**又在摸鱼?”尸兄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带着福尔马林和腐烂柑橘混合的气味。林北从瞌睡中猛然惊醒,
发现自己正趴在殡仪馆寿衣店的柜台上,口水淌在一件刚叠好的“天堂鸟”牌寿衣上。
他下意识想解释,但嘴巴张了张,突然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今天是他入职的第三天,
而殡仪馆的监控正对着他的工位,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只永不瞑目的眼睛。
更致命的是,监控画面的另一端,那个据说有S级异能的馆长,
此刻正通过屏幕注视着这一切。事情还得从三天前说起。林北,二十四岁,
异能觉醒评级F-,是整个东城异能管理局登记在册的、近十年来最废柴的异能者。
别人的异能是控火、御雷、金属操控,最不济也能让头发长得快点或者隔空关个灯。
他的异能说出来都丢人——他能让死人的衣服变新。没错,就是字面意思。
只要给他一件穿过的旧衣服,他摸一摸,就能让它焕然一新。
这项异能对他活人的衣服毫无效果,对家具、电器、钞票通通无效,唯独对死人穿过的衣服,
有着堪比干洗店plus的功效。异能管理局的鉴定师当时看了他的测试结果,沉默了很久,
最后在报告上写了一句评语:“建议从事纺织行业。”问题是,
哪个纺织行业需要处理死人衣服?所以林北兜兜转转,最后通过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
进了城东殡仪馆下属的寿衣店。说是寿衣店,
其实是殡仪馆为了方便家属一站式办理后事而设的服务窗口,
主要卖寿衣、骨灰盒、挽联之类的东西。老板姓钱,是个精明的中年妇女,
据说年轻时也是异能者,后来异能衰退了,就退居二线做起了生意。“小林啊,
”钱姐在他入职第一天就拍着他的肩膀说,“咱这店虽然小,但是正经事业单位的编外岗位,
五险一金都有。你别嫌弃,好好干,以后转正了,说不定还能分到殡仪馆的福利房。
”林北当时感动得差点哭了。他大学毕业两年,投了三百多份简历,面试了四十多家公司,
每次一听说他的异能是F级,对方的表情就像吃了一斤柠檬。
有一次他甚至被一个HR当场嘲笑:“你这异能,不如去干洗店应聘算了。”现在好了,
终于有个地方愿意收留他了。虽然工作环境有点特殊——隔壁就是火化车间,
偶尔能闻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让他每次点外卖都忍不住备注“不要葱姜蒜”。
第一天上班,林北兢兢业业,把店里所有的寿衣都重新熨烫了一遍,码放得整整齐齐。
钱姐很满意,说他是她见过的最勤快的新人。第二天,林北继续勤快,
顺带研究了一下店里的库存系统,发现很多寿衣的进货价和售价之间的差价大得离谱,
最夸张的一款“龙凤呈祥”真丝寿衣,进价三百八,标价三千八。
他委婉地向钱姐表达了震惊,钱姐微微一笑:“小林,这叫情绪溢价。人死了,
家属都想花点钱买个心安。咱们定价高一点,家属反而觉得东西好,心里舒坦。
你要是卖便宜了,人家还怀疑你是二手货。”林北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只好闭嘴。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林北有点撑不住了。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无聊。殡仪馆的生意不太好,从早上八点开门到现在,一个客人都没有。
他把寿衣叠了拆、拆了叠,把骨灰盒从左边的柜子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
最后实在没事干,就趴在柜台上打了个盹。然后就出现了开头那一幕。
他被一具“尸体”戳醒了。不,准确地说,那不是尸体,是一个穿着灰色连体防护服的男人,
脸上戴着防毒面具一样的呼吸器,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生化危机片场跑出来的群演。
他刚才用手指戳林北脑门的时候,林北因为刚醒视线模糊,
上对方的脸色实在太过苍白——后来才知道那是防护服的反光——就下意识地以为是诈尸了。
“你谁啊?”林北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显得专业一点。男人摘下呼吸器,
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五官端正但表情冷漠,
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是大人物而你连给我擦鞋都不配”的倨傲。他掏出一个黑色证件夹,
在林北面前晃了晃。林北眯着眼看了一下,证件上印着一个银色的徽章,
徽章下方写着四个字:国字一号。国字一号。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林北的脑子。
他听说过这个机构,准确地说,全国但凡觉醒了异能的人,都听说过这个机构。国字一号,
全称“国家异能事务管理总局第一分局”,简称“一号局”,是全国异能者的最高管理机构。
所有A级以上的异能者都必须在一号局备案,所有涉及异能的重大案件都由一号局直接管辖,
就连各区县的异能管理局,在一号局面前都跟孙子似的。眼前这位,竟然是一号局的人?
“我是特别行动处的陈立,”男人的语气像在念公文,
“奉命前来调查一起与殡仪馆相关的异常异能事件。请你配合。”林北脑子转得飞快。
异常异能事件?殡仪馆?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想看看是不是店里有什么东西引起了这位大人物的注意。寿衣还是那些寿衣,
骨灰盒还是那些骨灰盒,唯一异常的大概就是趴在柜台上睡觉的他本人。“那个,陈警官,
”林北试探着说,“我们这儿可能没什么异常……”“谁告诉你我是警察了?”陈立打断他,
“还有,别叫我警官,我不归公安系统管。”“哦哦,陈领导,那您具体想调查什么?
”陈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到林北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寿衣的老人,面容安详,躺在灵柩里。乍一看没什么特别,
但林北盯着看了几秒,突然倒吸一口凉气。那件寿衣上的刺绣图案,在动。确切地说,
是寿衣胸口绣的那条龙的龙须,像被风吹动一样微微飘拂着。
而在灵柩这种绝对静止的环境下,不可能有风。“这件寿衣,”陈立说,
“是从你们店里卖出去的。三天前,城北殡仪馆的家属在这个连锁店的城北分店购买的。
昨天出殡的时候,现场三十多个人都看到了这个现象,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
虽然我们第一时间删除了,但已经有超过五十万的浏览量。”林北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发干。
“所以呢?”他问。“所以,”陈立收起手机,用一种看犯罪嫌疑人的目光盯着他,
“我需要知道,你们店里的寿衣,为什么会有异能残留。”林北的第一反应是想笑。
异能残留?一个F级的废柴,他的异能怎么可能在衣服上残留?他那点可怜的能量,
连维持三秒钟都费劲,摸完一件衣服之后不到一分钟,附着的异能就会消散得干干净净。
这是异能管理局的鉴定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的结论。但他还没来得及解释,
店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陈组长,别为难人家小朋友了。”林北和陈立同时转头,
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老人站在店门口。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腰板挺得笔直,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子当年也是个人物”的气势。陈立的脸色瞬间变了,
从倨傲变成了恭敬,甚至带着一点紧张。“周老,”他微微欠身,“您怎么来了?”周老?
林北在心里搜索了一下这个称呼,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周正源,
前国字一号局局长,A+级异能者,
二十年前以一己之力镇压了西南三省异能暴动的传奇人物。异能界的人私下叫他“活化石”,
意思是这种级别的老怪物,按理说应该只存在于教科书和传说里。而现在,
这个活化石正站在他面前,用一种玩味的目光打量着他。“我路过,”周正源说,
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听说这边有热闹看,就过来瞅瞅。
”陈立显然不相信这个解释,但他不敢质疑。他只能站在那里,表情复杂地看看周正源,
又看看林北,像是在琢磨这两个人之间能有什么关系。周正源没理他,径直走到林北面前,
伸出两根手指捏起柜台上那件被林北口水浸湿过的寿衣,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林北紧张得手心冒汗。他不知道自己一个F级的废柴,
有什么地方能让这位传奇人物觉得“有意思”。
难道是口水沾到寿衣上形成了什么奇怪的图案?周正源把寿衣放回柜台,
转头对陈立说:“小陈,这件事你不用查了,交给我。”陈立皱眉:“周老,
这是上面交代的任务……”“上面交代的任务,我来交代上面。”周正源的声音不大,
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就跟他们说,这件事涉及S级以上机密,
让他们不要再过问了。”陈立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北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倨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推上祭坛的祭品。
店里只剩下林北和周正源两个人。林北觉得气氛有点诡异。
隔壁火化车间的焦糊味又飘过来了,这一次他莫名觉得那个味道有点像烤糊了的棉花糖。
“坐,”周正源指了指柜台后面的椅子,自己也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了,
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林北是吧?二十四岁,异能觉醒时间三年零两个月,评级F-,
异能表现为‘衣物焕新’,仅限死者衣物。我说的对不对?”林北点点头,
心想这老头的功课做得挺足。“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异能评级只有F-吗?”周正源问。
“因为我是废物,”林北想都没想就回答了,这个结论他已经自我催眠了三年,
说得无比顺口。周正源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像一个看到小辈犯蠢而感到欣慰的长辈。“小朋友,”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觉得一辆法拉利和一辆拖拉机,哪个更厉害?”林北愣了一下:“法拉利吧,跑得快。
”“那如果是在稻田里呢?”林北沉默了。他隐约猜到了周正源想说什么,
但这个猜测太过荒唐,让他不敢往下想。“你的异能不是F-,”周正源收起了笑容,
一字一顿地说,“你的异能,因为检测手段的局限,被严重低估了。事实上,
根据我今天初步观察,你的异能等级至少是S。”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北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格式化了,所有的思维都停止了运转。S级?他?
一个摸一摸死人衣服就能让衣服变新的废柴?S级?“别急着震惊,”周正源摆了摆手,
“我来给你科普一点基础知识。你知道异能的本质是什么吗?”林北摇头。
他从觉醒异能那天起,就只知道自己的异能是什么、能干什么,至于为什么能、原理是什么,
他一概不知。异能管理局的人也没跟他解释过,
大概觉得对一个F级的废物解释这些纯粹是浪费时间。“异能的本质,
是生者对现实的干预能力,”周正源说,
“但这种干预需要消耗一种我们称之为‘念’的能量。活人的身体会不断产生‘念’,
但量很少,而且散乱,就像一团没有方向的火焰。异能者之所以能施展异能,
是因为他们的身体能够将‘念’集中、定向、放大,从而改变现实。”林北听得似懂非懂,
但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是,”周正源话锋一转,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死者的衣物,和生者的衣物,本质上有区别吗?
”林北想了想:“一个被人穿过,一个也被……人穿过?”“区别在于‘念’的残留,
”周正源说,“活人的衣物上残留的是活人的‘念’,是散乱的、活跃的、不断变化的。
而死者的衣物上,
残留的是死者在生命最后一刻释放的全部‘念’——你知道人在临终前会发生什么吗?
”林北摇头。他连自己的异能都搞不明白,更别说这种高深的理论了。“人在死亡的那一刻,
身体里积累了一生的‘念’会在瞬间全部释放,”周正源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
“这股能量极其庞大,但因为没有活人的意识来引导,它就像一颗哑火的炸弹,
虽然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却无法被引爆。它们会附着在死者临终时穿着的衣物上,
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散,消散的过程通常会持续几十年甚至上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