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雅和刘老师说话的时候，李桂兰就站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程雅，考上了。一百五十七分，录取线一百五十七。”

刘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李桂兰耳朵里。她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抓住程雅的手，指甲差点掐进肉里。

“听见没有？考上了！”

程雅被她妈掐得生疼，咧了咧嘴：“听见了听见了——”

李桂兰松开手，眼眶已经红了。她转过身，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又转回来，脸上挂着笑，笑里带着泪。

“刘老师，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程雅妈妈，这是孩子自己努力的结果。回去给孩子做顿好的，一家人欢快欢快。”刘老师笑着摆摆手，又看了一眼程雅，“可以看看文书档案专业，录取没问题。回去好好想想，过几天来学校填志愿。”

从学校出来，李桂兰拽着程雅就往供销社走。

“先买桂花糕，答应宁宁的。”

供销社的柜台里，桂花糕只剩下最后一包。李桂兰让售货员拿出来，又买了一包江米条、几块水果糖。程雅要掏钱，李桂兰一巴掌把她的手拍了回去。

“考上中专还要你自己掏钱？妈给你买。”

往回走的路上，李桂兰的步子又快又急，嘴角压都压不下去。路过巷口碰见刘婶，刘婶问：“桂兰啊，孩子成绩出来了？”李桂兰立刻停下来，声音高了八度：“出来了！我家程雅考上了！省城的中专！”刘婶啧啧了两声：“你家闺女有出息。”

走到巷子中间又碰见王婶。王婶拎着菜篮子，笑问：“桂兰，你家程雅考得怎么样？”李桂兰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还补了一句：“全省就招四十个人呢。”王婶的笑勉强了几分，说了声“恭喜”。走出去好几步，程雅听见她妈小声说：“还不是她眼皮子浅，她闺女美兰高小才将将读完，为了那三瓜两枣的随便把闺女嫁人了，现在又羡慕别人家闺女有出息，说着得意的“哼”了一声。”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程远山没下班，程建国也没回来，程宁不知道跑哪玩去了。李桂兰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系上围裙钻进了厨房。

等了快一个小时，程远山先回来了。他推着自行车进院子，看见程雅坐在那儿，愣了一下：“你今天不是去看成绩吗？”

“看了。”

程远山把自行车靠好，看着她。

程雅站起来，声音有点抖：“爸，考上了。我考了一百五十七分，录取线一百五十七——最后一名。”

程远山的手停在车把上，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走过来，看了程雅一眼。他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好。”

就一个字，但程雅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厨房里传来李桂兰的声音：“愣着干什么？进来帮忙！今天加菜！”

程远山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酒，那瓶酒她爹放了半年一直舍不得喝。

过了没多久，程建国也回来了。他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装，一进院子就问：“小雅，成绩出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哥，我考上了。”

程建国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把那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不轻，有点疼，但程雅没躲。

“那你报啥专业呀？文书档案？”他问。

“嗯。”

“挺好。”

他转身进屋换衣裳去了。程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她哥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些，也厚实了些。

程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跑回来了，满头大汗，小辫子散了一边。她一眼就看见桌上的油纸包，眼睛一下子亮了：“桂花糕！”扑过去就要拆。李桂兰从厨房探出头：“先别吃！等你爸炒完菜，全家一块儿吃！”程宁的手缩回来，噘着嘴，眼巴巴地看着。

程雅走过去，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程宁手里。程宁飞快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含混不清地说：“姐你真好，我要一辈子追随你。”

菜端上桌。红烧肉、炒鸡蛋、炒青菜、一碟咸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白面馒头蒸了一大屉，热腾腾地冒着白气。程远山把酒倒上，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小雅，文书档案专业，你心里有数了？”

“有，我就报这个。”程雅放下筷子，“我的分数够不上数理化那些好专业，差了将近二十多分。文书档案分数线低，我能录上。”

李桂兰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文书档案虽然出来是干部，但到底工资比工人低一截，待遇也——”

“桂兰。”程远山打断她，“先让孩子把话说完。”

李桂兰不说了，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有点用力。

程雅看着她妈，声音放低了：“妈，我知道你是想让我更好点儿。但我的分数摆在这儿，文书档案是我能上的唯一的选择了。报别的万一录不上——就要下乡。”

下乡两个字一出来，桌上安静了。

李桂兰夹菜的手瞬间顿住了。程远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其实人总是这样，原本以为没希望了，便想着只要考上就好，但真的考上了，又想要更好的专业，更好的前程。程宁听不懂这些，但她看得懂气氛，举着手里的桂花糕喊：“我姐姐最厉害了！以后姐姐可是中专生能当干部了！”

李桂兰被她这一嗓子逗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她伸手抹了一把眼睛，把那盘红烧肉往程雅面前推了推。

“吃，多吃点。报文书档案就报文书档案，考上就行。”

程雅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肥瘦相间，油亮亮的。她妈烧的红烧肉，永远是最好吃的。

程宁嘴里塞着桂花糕，又伸手去够江米条。李桂兰这次没拦她，反而把纸包往她那边推了推。“吃吧，你姐考上了，今天管够。”

程宁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她们家从来没吃的这么丰盛过。

程远山又喝了一杯酒，脸上泛着红。“文书档案出来是干部，国家包分配。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挺好，也体面。”

程建国闷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抬头补了一句：“比临时工强。”

李桂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她把那盘炒鸡蛋往程建国那边推了推。

灯影摇晃，一家五口围在桌前，碗筷叮当响。程雅看着桌上的菜，看着她妈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爸难得喝了这么多酒，看着她哥埋头扒饭的样子，看着程宁吃得满脸渣还伸着手去够最后一块桂花糕。

她低下头，又夹了一块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