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的腿被撞断的三周年纪念日。陆景渊没提一个字。他只是把我带到一栋森冷的别墅,
推开一扇沉重的橡木门。门内,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们,
正安静地看着窗外的落日。轮廓和陆景渊有七分相似,却更清瘦,也更阴郁。「景臣,」
陆景渊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优雅的笑意,「我给你带了件礼物。」他把我往前一推,
我的义肢在地板上发出突兀的“咔哒”声。轮椅上的男人,陆景臣,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先是落在我那条不太自然的左腿上,然后慢慢上移,
最终定格在我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裸的、不加掩饰的憎恶。「一个瘸子?
」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心脏。陆景渊轻笑一声,俯身在我耳边,
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晚晚,三年前你不是为了我连腿都不要了吗?现在,
用你这条废腿,帮我安抚一下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也算物尽其用。」他的气息温热,
话语却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要刺骨。我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他那双腿,
废了之后,脾气就不好。」陆景渊直起身,掸了掸价值不菲的西装上不存在的灰尘,
「你是个好女孩,温柔,有耐心。就当帮我,陪陪他。」「陪他?」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干涩得厉害,「陆景渊,你这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他脸上的笑意终于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的漠然,「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照顾他,
直到他腻了为止。」「你把我……送给他?」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们十年的感情,
我为他断掉的腿,我放弃的舞蹈生涯,我所有的牺牲和等待,最后只换来一句“送给他”?
我像个物件,一件用旧了的、可以随手转赠的物品。陆景渊没再回答。他转身,
毫不留恋地走向门口。我下意识地想追上去,可那条义肢却像生了根一样,沉重得无法动弹。
「陆景渊!」我嘶喊出声。他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晚晚,别闹了。」
他的声音隔着几米远的距离,显得格外遥远,
「你已经不是那个能在舞台上跳《天鹅湖》的姜晚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只有景臣配得上。」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我引以为傲的过去,我最深的伤疤,
被他轻描淡写地揭开,然后踩在脚下。门被关上。风铃发出一串清脆又绝望的声响。
整个空间,只剩下我和轮椅上那个阴沉的男人。陆景臣操控着轮椅,缓缓向我驶来。
他在我面前停下,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流。他伸出手,
不是要扶我,而是像检查货物一样,捏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低下头。他的手指很凉,
力道却很大。「我哥不要的垃圾,」他一字一顿,嘴里呼出的气息带着病态的冷意,
「也配进我的门?」我的眼泪,在那一刻,终于决堤。不是因为陆景渊的抛弃,
而是因为这极致的、无法挣脱的羞辱。我就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从云端坠落,
被狠狠地钉在名为“耻辱”的标本板上,供人观赏。陆景臣看着我的眼泪,
非但没有一丝怜悯,反而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哭什么?」「你这条腿,不是为他断的吗?」
「现在,他把你赏给我了。」「你应该高兴才对。」他的话像毒蛇,缠绕着我的脖颈,
越收越紧,让我无法呼吸。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和陆景渊如此相似,
却又截然不同的脸。一张写满了痛苦、怨恨和疯狂的脸。我忽然意识到,我的地狱,
才刚刚开始。陆景渊只是将我推下悬崖,而这个叫陆景臣的男人,会在崖底,
将我啃食得尸骨无存。2这个房间,大得像一座冰冷的宫殿。每一件家具都昂贵而精致,
却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只有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我的鼻腔。
陆景臣松开我的下巴,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滚去洗干净。」他命令道,眼神示意着角落里的一间浴室。我僵在原地,没有动。尊严,
是我仅剩的东西了。「听不懂人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耐。我咬着下唇,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我不是**。」我说。他闻言,笑了。那笑声很低,
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我知道你不是。」他操控轮椅,在我身边绕了一圈,
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将我寸寸剖析,「**要钱。」「你呢?」「你连自己都卖了,
只为了一句我哥廉价的承诺。」我浑身一颤,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裸地站在他面前。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所有的卑微和不堪。「把衣服脱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不带任何情欲,只有纯粹的、高高在上的命令。我看着他,他坐在轮椅上,
明明是仰视我的角度,却让我感觉自己渺小如尘埃。反抗是无力的。我闭上眼,手指颤抖着,
一颗一颗地解开衬衫的扣子。当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时,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最后,
我身上只剩下一套内衣,和那条冰冷丑陋的义肢。我下意识地想用手去遮挡那条腿,
那是我最丑陋、最不愿示人的一面。陆景臣的目光,却恰恰就落在了那里。
「这就是你换来我哥三年怜悯的东西?」他语带嘲讽。我低下头,不敢看他。「抬起来。」
我没动。「我让你抬起来!」他突然低吼,声音里充满了暴躁的戾气。我吓得一哆嗦,
下意识地抬起了那条假腿。义肢的接口处,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和情绪激动,
已经开始磨损我的皮肤,传来一阵阵刺痛。他盯着那金属和塑料组成的怪物,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时间都静止了。然后,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地碰了碰义肢的连接处。
我猛地向后缩了一下。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阴冷。「这么宝贝?」「怕我弄坏了,
你连最后一点讨好我哥的资本都没有了?」我摇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不是……」「那是怎样?」「疼……」我小声说。
他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冷漠。「浴室在那边。」
「给你十分钟。」说完,他转动轮一圈,背对着我,重新望向窗外那片已经沉入黑暗的夜色。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向浴室。每走一步,
义肢和残肢连接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我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我的身体,却无法带来一丝暖意。我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苍白的脸,
空洞的眼神,还有那条永远也无法复原的腿。这就是我,姜晚。
曾经是A市最耀眼的青年舞蹈家,如今,是陆家兄弟之间一件可以随意转赠的玩物。
我用力地搓洗着自己的身体,仿佛想洗掉陆景渊留下的所有气息,
洗掉这三年来所有的愚蠢和天真。十分钟后,我裹着浴巾走出去。
陆景臣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房间里多了一张床,
就在他轮椅的不远处。一张狭窄的、像佣人睡的单人床。「睡那。」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沉默地走到床边,躺下。被子很薄,带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消毒水味。我蜷缩着身体,
却依然感觉寒冷刺骨。整个晚上,我们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房间里只有他轮椅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呼啸的风声。我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灯,一夜无眠。我知道,这个男人在观察我。即便他背对着我,
我也能感觉到那道如影随形的、冰冷的视线,像蛇一样,一寸寸地爬过我的皮肤。
他在审视我,也在折磨我。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告诉我,在这里,我没有人格,没有尊严,
只是一个会呼吸的物件。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因为疲惫和伤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梦里,我又回到了三年前。那辆失控的卡车,刺耳的刹车声,陆景渊惊恐的脸,
和我推开他时,那句脱口而出的——「快跑!」然后,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和无边无际的黑暗。3三年前,我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只不过,那时候我的床边,
坐着的是陆景渊。他握着我的手,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是新生的胡茬。「晚晚,
你为什么这么傻?」他声音嘶哑,充满了痛苦和自责。我看着他,虚弱地笑了笑。
「只要你没事就好。」医生说,我的左腿粉碎性骨折,神经严重受损,
最好的结果也是终身残疾。舞蹈生涯,彻底断送。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是陆景渊,
一点一点地,帮我把碎片拼凑起来。他寸步不离地守着我,亲自为我擦身、喂饭。
他说:「晚晚,你放心,就算你一辈子走不了路,我也会当你的腿。」他说:「等你好起来,
我们就结婚。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他说:「我欠你的,我会用我的一生来还。」
那时候的他,是那么的真诚。真诚到,我相信了他说的每一个字。我躺在病床上,
看着他为我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甚至有一丝甜蜜。我觉得,用一条腿,
换来他一辈子的爱和亏欠,是值得的。我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是舞蹈,
给了我自信和光芒。是陆景渊,给了我爱和温暖。他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为了留住这束光,
我愿意付出一切。截肢手术那天,我没有哭。被推出手术室,看到他通红的眼眶,
我还在安慰他:「别难过,以后我就可以一直陪着你了。」他抱着我,身体在微微颤抖。
「晚晚,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辜負你。」后来的日子,他确实做到了。
他为我找了全世界最好的义肢专家,陪我做痛苦的复健。我第一次戴上义肢,学着走路,
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一次又一次地摔倒。每次摔倒,他都会第一时间冲过来,
把我抱进怀里。「不练了,我们不练了。」他心疼地说。「不行,」我咬着牙,忍着剧痛,
「我想快点站起来,像个正常人一样,站在你身边。」我不想成为他的累赘。
我拼了命地练习,残肢被磨得血肉模糊。终于,我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虽然,
再也无法奔跑,无法跳跃。我告别了舞台,告别了过去的一切,
安心地做起了陆景渊背后的女人。我以为,我们会像他说的那样,很快结婚,
然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是,我等了一年,两年,三年。他始终没有再提过结婚的事。
他依然对我很好,给我买最贵的衣服和包,带我出入各种高级场所。在外人面前,
我们是恩爱的一对。所有人都羡慕我,说我用一条腿,套牢了A市最炙手可热的黄金单身汉。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他越来越忙,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他看我的眼神,依然温柔,却少了从前的炽热,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疲惫和……怜悯。是的,
怜悯。他像在照顾一个易碎的珍品,小心翼翼,却毫无爱意。我开始感到恐慌。我变得敏感,
多疑。我会一遍又一遍地问他:「景渊,你还爱我吗?」他总是笑着摸我的头:「傻瓜,
当然爱。」可他的拥抱,不再温暖。直到昨天,我的三周年“纪念日”。
他送给我一份“大礼”。将我,送给了他的弟弟,陆景臣。那个因为一场意外,双腿瘫痪,
性情大变的陆家二少爷。那个活在阴影里,恨着所有人的疯子。我从回忆中惊醒,浑身冷汗。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将房间里的尘埃照得无所遁形。陆景臣的轮椅,
就停在我的床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来了,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那眼神,
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剧。「梦到他了?」他问。我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看你笑得那么甜,」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是梦到他抱着你说要照顾你一辈子了?」我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
「你调查我?」「需要调查吗?」他嗤笑一声,「我哥的套路,我比谁都清楚。」
「先是捧上云端,让你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然后,
在你最爱他、最离不开他的时候,再亲手把你摔下来。」「这样,摔得才够疼,不是吗?」
他看着我惨白的脸,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知道我为什么会坐上轮椅吗?」
他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我茫然地摇了摇头。外界传言,他是因为一次赛车事故。
「因为我发现了他的一个秘密。」陆景臣的眼神变得幽深,「一个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秘密。
」「所以,他制造了一场‘意外’,想让我永远闭嘴。」「可惜,我命大,只是废了两条腿。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消化他话里的信息。陆景渊……想杀他?亲兄弟?
「不……不可能……」我喃喃道。「不可能?」陆景臣笑得更厉害了,「姜晚,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在我这位好哥哥眼里,我们所有人,都只是他的棋子。」「你,
我,都是。」「唯一的区别是,」他伸出手,再次抚上我那条冰冷的义肢,「你的这条腿,
还有点用处。」「而我的这两条腿,已经彻底废了。」他猛地收紧手,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所以,他才需要你,」他凑近我,一字一顿地说,
「用你这条他‘亏欠’的腿,来看住我,折磨我。」「你就是他拴在我脖子上的一条狗链。」
「姜晚,欢迎来到地狱。」4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陆景臣没有再对我做过任何出格的事。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透明的摆设。每天,
佣人会送来一日三餐,两份。一份放在他的桌上,一份放在我床头的矮柜上。我们各自吃饭,
互不打扰。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或者处理一些文件。我则被困在这座巨大的牢笼里,
无所事事。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任何与外界联系的方式。
我像一只被拔掉羽毛的金丝雀,只能在笼子里,绝望地等待着。等待什么?我也不知道。
或许是等待陆景渊回心转意,发现这只是一个荒唐的玩笑。
或许是等待陆景臣厌倦了这场游戏,把我赶出去。但他们都没有。陆景渊再也没有出现过。
陆景臣也似乎忘了我的存在。这种无声的、漫长的凌迟,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崩溃。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变得越来越瘦,脸色也越来越差。有时候,我会在镜子里看到自己,
那张陌生的、憔悴的脸,会让我感到害怕。这天晚上,下起了暴雨。雷声轰鸣,
闪电将整个房间照得惨白。我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突然,
我的左腿传来一阵剧烈的、熟悉的痉挛。是幻肢痛。每次天气剧变,它都会准时发作。
紧接着,是义肢连接处传来的、刀割般的疼痛。我掀开被子,借着闪电的光一看,
连接处的皮肤已经红肿发炎,甚至有些破皮了。可能是因为最近营养不良,抵抗力下降,
义肢开始排斥我的身体。我疼得浑身冒冷汗,牙齿都在打颤。我想把义肢脱下来,
可卡扣却像生了锈一样,怎么也打不开。越是着急,越是用不上力。“咔哒”一声,
是我不小心触动机关,义肢的某个关节错位了。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从残肢蔓延到全身。
我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吵什么?」黑暗中,陆景臣冰冷的声音传来。
我咬着牙,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狼狈。「没……没事。」又一道闪电划过。他应该是在电光中,
看清了我痛苦扭曲的脸。轮椅滚动的声音响起,停在了我的床边。他没有开灯,
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怎么了?」他的声音里,依然听不出任何情绪。
「义肢……卡住了。」我艰难地说。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俯下身。冰凉的手指,
精准地找到了那个错位的关节。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研究一件精密的仪器。
我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他摸索了一会儿,然后用力一按。“咔”的一声轻响,关节复位了。
那股要命的剧痛,瞬间减轻了不少。我长长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虚脱了。「谢谢……」
我小声说。他没有回应,而是顺着义肢,摸到了那个我怎么也打不开的卡扣。
他的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几秒。「躺好,别动。」他说。我顺从地躺平。只听“啪”的一声,
卡扣应声而开。困扰了我半天的难题,在他手里,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他帮我把沉重的义肢取下来,放在一边。我那条可怜的、短了一截的残肢,
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我羞耻地想把它藏进被子里。他却按住了我的腿。「别动。」他起身,
操控轮椅到不远处的柜子旁,拿出一个医药箱。他再次回到我的床边,打开医药箱。
里面是各种专业的药品和工具。他熟练地拿出消毒棉签和消炎药膏,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
开始为我处理伤口。他的动作,依然很轻。甚至可以说是……温柔。棉签擦过破皮的皮肤,
带来一丝丝凉意和轻微的刺痛。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
显得有些不真实。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挺,
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如果没有坐在轮椅上,如果没有那身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会是一个极其英俊的男人。甚至,比陆景渊还要出色。我看得有些出神。「好看吗?」
他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猛地回过神,脸颊发烫。「没……」「我这张脸,
跟我哥很像吧?」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惜,腿不像。」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沉默。
他很快处理好了伤口,为我盖上被子。「明天让张妈给你换一套新的床单。」
他一边收拾医药箱,一边说。「为什么?」「脏了。」他说。我低头一看,才发现床单上,
有一小块已经干涸的血迹。是我刚才被磨破皮的地方渗出来的。「对不起……」「不用道歉。
」他淡淡地说,「反正,洗的又不是我。」他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仿佛刚才那个温柔细致地为我上药的人,只是我的一个幻觉。他回到自己的床上,
房间再次陷入黑暗和寂静。可这一次,我却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了。
空气中那股紧绷的、充满敌意的气息,似乎消散了一些。我的幻肢痛还在隐隐发作,
但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却莫名地,塌陷了一小块。这个轮椅上的恶魔,
似乎……也并非完全没有心。5第二天,张妈果然为我换上了崭新的床单。她看我的眼神,
也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同情。我和陆景臣之间,依然没有多余的交流。
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确实缓和了不少。他不再用那种审视的、充满恶意的目光看我。
我也不再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时刻提防着他。我们就像两个被困在孤岛上的陌生人,
保持着一个安全而疏离的距离,小心翼翼地共存着。一个星期后,陆景渊来了。他来的时候,
我正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盛开的玫瑰。那些玫瑰,是我以前最喜欢的品种,
也是陆景渊亲手为我种下的。如今,花开得依然灿烂,看花的人,却换了心境。风**响起。
我回头,看到了那个我曾爱入骨髓,如今却只想逃离的男人。他依然是那副优雅得体的模样,
穿着手工定制的衬衫,手腕上戴着我送他的那块百达翡丽。他身后,
跟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女孩很年轻,很漂亮,脸上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真的笑容。
她亲昵地挽着陆景渊的胳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房间。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那份纯真,
瞬间变成了审视和炫耀。我认得她,是新晋的流量小花,苏冉冉。最近,她和陆景渊的绯闻,
传得沸沸扬扬。原来,是真的。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有些喘不过气。
「晚晚,最近还好吗?」陆景渊开口,语气熟稔得仿佛我们从未分开。我没有回答,
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他似乎也习惯了我的冷漠,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冉冉。」苏冉冉立刻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姐姐好,我经常听景渊提起你呢。
他说你是个特别温柔善良的人。」一口一个“姐姐”,一口一个“景渊”。字字句句,
都在向我宣示**。我看着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她现在的样子,
多像三年前的我。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最好的男人,拥有了最独一无二的爱情。却不知道,
自己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随时可以被抛弃。「景渊,」苏冉冉摇了摇他的胳膊,
撒娇道,「这里好闷啊,我们快走吧。电影快开场了。」「好。」
陆景渊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不远处,自始至终没有抬过头的陆景臣。
「景臣,我先走了。晚晚就拜托你继续照顾了。」那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下属交代工作。
苏冉冉也好奇地看向陆景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恐惧。大概,
是觉得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阴沉得可怕。就在陆景渊转身准备离开时,
陆景臣终于开口了。「站住。」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陆景渊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微微皱眉:「怎么了?」陆景臣缓缓抬起头,
那双沉寂了多日的眸子里,此刻正酝酿着一场风暴。他没有看陆景渊,
而是死死地盯着苏冉冉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我的地方,」他一字一顿地说,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苏冉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陆景渊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景臣,注意你的言辞。冉冉是我的客人。」「客人?」
陆景臣嗤笑一声,操控轮椅,慢慢滑到我身边。他停下,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凉,我的手也很凉。两股寒意交汇,却莫名地,
产生了一丝奇异的暖。「从你把她送进这个门开始,」陆景臣抬起眼,直视着陆景渊,
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占有欲,「她就是我的人。」「我的东西,
什么时候轮到你带着外人来指手画脚了?」陆景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着陆景臣握着我的手,脸上的从容和优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陆景臣,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景臣淡淡地说,「我的耐心有限。」「现在,带着你的女人,
滚出我的视线。」「立刻。」空气,仿佛凝固了。苏冉冉被他眼里的狠戾吓得瑟瑟发抖,
用力地拽着陆景渊的衣角。陆景渊死死地盯着陆景臣,又看了一眼被他握住手的我,
眼神复杂得像一张网。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嫉妒。最终,
他还是没有发作。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拉着苏冉冉,头也不回地走了。门再次被关上。
风铃的声音,这一次,却显得格外悦耳。陆景臣松开了我的手。我低头,
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帮你?」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只是不喜欢我的地盘,被苍蝇弄脏了而已。」
他说完,又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样子,操控轮椅回到了窗边。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他不是在帮我。他只是在向陆景渊宣战。而我,就是他最趁手的,
也是最残忍的武器。6那次冲突之后,陆景臣对我的态度,发生了更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是单纯地将我视为空气。他开始……观察我。有时我坐在地毯上看书,
会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我的身上。我一抬头,他又会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假装在看窗外。
有时我对着窗户发呆,他会冷不丁地问一句:「在想他?」语气里,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我通常不回答。他也不再追问,只是房间里的气压,
会莫名地低上几个小时。他还开始问我一些,关于过去的事。「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哥的?」
「他追了你多久?」「那场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但我知道,他不是。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一点一点地,收集着目标的全部信息。
我不想提过去,尤其是那场车海外。那是我心底最深的一根刺,每次触碰,
都会带来鲜血淋漓的疼痛。所以我总是避而不答,或者敷衍了事。「忘了。」「不记得了。」
他也不逼我,只是会沉默很久。那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心慌。直到有一天,
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一份当年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他把那份已经泛黄的文件,
扔到我面前。「看看。」他说。我拿起来,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滞了。那上面,
详细地记录了车祸的每一个细节。包括卡车司机的口供。「……当时我刹车失灵了,
本来是想往右边绿化带上撞的,损失能小一点。突然,那辆黑色宾利的驾驶座上,
有个男人指了指他副驾驶的女人,对我做了个口型……」口供到这里,
就被人用黑色的墨水涂掉了。后面的结论是:刹车失灵,意外事故。我拿着那张纸,
手抖得厉害。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卡车冲过来的时候,是有一瞬间的迟疑的。它本来的方向,
并不是冲着我们。是陆景渊……我猛地抬头,看向陆景渊。他当时坐在我的旁边。
难道……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疯狂滋长。不,不可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不明白?」陆景臣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魔鬼。「那辆卡车的司机,是冲着他来的。
是我哥生意上的死对头,买通了人,想给他一个教训。」「他早就知道了,所以那天,
他才会坚持让你坐副驾驶,而不是他自己开车。」「因为他知道,关键时刻,
你会毫不犹豫地推开他。」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说的话,
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我却完全无法理解。「你……你胡说!」
我激动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义肢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他不会这么对我!
他爱我!」「爱?」陆景臣笑了,笑声里充满了悲哀和怜悯。「姜晚,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他爱的,从来都不是你。」「他爱的,是那个可以为了他奋不顾身的你。」
「是那个可以成为他完美不在场证明的你。」「是那个可以让他博取所有人同情,
坐稳陆氏集团继承人位置的你!」「你的这条腿,不是爱情的见证。」「是他的投名状!」
「是他递给他那些叔伯兄弟的,最完美的一张投名状!」我一步一步地后退,
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再也无路可退。不……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
那个为我擦身喂饭的男人,那个抱着我哭泣的男人,
那个说要照顾我一辈子的男人……怎么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我所有的深情,
所有的牺牲,难道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证据呢?」我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有什么证据?」「证据?」陆景臣操控轮椅,来到我面前。他从文件夹里,
又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陆景渊。他站在一个墓碑前,表情哀戚。而那个墓碑上,
刻着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林潇潇。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日期。是我出车祸的,第二天。
「林潇潇,我哥的初恋,也是他唯一爱过的女人。」「五年前,死于一场意外,也是车祸。」
「我哥一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她。」「所以,他要找一个人,一个和他有同样经历的人,
来分担他的痛苦,来满足他那可悲的、扭曲的补偿心理。」陆景臣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
「姜晚,你不是他的爱人。」「你只是林潇潇的……」「一个替身。」
「一个活着的、断了腿的替身。」轰——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原来是这样。原来,
我从来都不是独一无二的。我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承载着他对另一个人愧疚和思念的容器。
我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付出,我这条断了的腿,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墙壁,缓缓地滑落在地。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