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镖

开灯 护眼     字体:

全文阅读>>

第一回夜雨孤行雨下了一整夜。柳红缨站在破庙檐下,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

一滴一滴砸在脚边的青石板上。她穿着一身烈烈红衣,腰系黑色软鞭,身形修长挺拔,

像一柄出鞘的刀。檐下那匹枣红骏马打了个响鼻,她伸手抚了抚马鬃,

指尖触到腰间软鞭的皮革纹路,心头才稍稍定了些。南疆三月的雨水是刀子,割得人脸生疼。

她在等一个人。或者说,在等一场架。庙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她头也不回:“躲什么?

姑奶奶早听见了。”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从神像后面探出头来,抱着一柄长剑,

满脸戒备。少年五官倒生得清秀,就是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讨人嫌,

活像天底下所有人都欠了他银子似的。柳红缨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在这儿待多久了?

”少年闷声不答,手按剑柄。“少废话,姑奶奶问你话呢。”柳红缨不耐烦地摆摆手,

“这破庙又不是你家开的,我躲雨,你也躲雨,谁也不碍谁。你摆那张臭脸给谁看?

”少年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我在等……一伙人。”“仇家?”少年默认。“巧了,

姑奶奶也在等人。”柳红缨嘴角一挑,“等一伙不要命的,敢动我柳家的镖。

”少年目光微动:“你是……镖师?”“镖师?”柳红缨冷笑,“镇威镖局的大**,

柳红缨。怎么,没听说过?”少年摇头。柳红缨的嘴角抽了抽。镇威镖局的名号,

在北地四省那是响当当的。她爹柳镇岳人称“铁臂苍龙”,一手柳家鞭法打遍三关十二寨。

她从小在镖局长大,哪受过这种冷淡?“没见识。”她哼了一声,也不再理他。雨势渐小。

柳红缨正要翻身上马,突然神色一凛——雨声之中夹杂着数十道脚步,正朝破庙围拢过来。

她腰间软鞭已在掌心,同一瞬间,少年也拔剑在手。庙门被一脚踹开,涌进二十余人,

当先一条大汉满脸横肉,手持鬼头大刀,正是这一带山匪的头目“过山虎”赵奎。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少年身上,随即瞥见柳红缨,眼神顿时变得猥琐起来:“哟,

还有个红衣小娘子?模样倒是标致,可惜老子今天没空逗你。识相的闪一边去,

老子只要这小子和他怀里那件东西。”柳红缨笑了。她笑得很好看,却让赵奎后背莫名发凉。

“姑奶奶今天心情不好。”她缓缓抽出腰间软鞭,“你偏要撞上来。”赵奎冷笑:“小娘子,

你可知道老子是谁?”“姑奶奶管你是谁。”柳红缨手腕一抖,黑色软鞭如灵蛇出洞,

“看打!”她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有人让她闪一边。

第二回不打不相识赵奎原以为这个红衣姑娘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富家**,

充其量会几手花架子。但他的刀还没来得及举起来,

那鞭子已经到了眼前——不是朝着他的脑袋,而是精准无比地缠住了他的刀身。

一股巧劲传来,他虎口一麻,鬼头大刀脱手飞出,“砰”的一声钉在了三丈外的柱子上。

满殿皆惊。赵奎瞪大眼睛,还没回过神,柳红缨已欺身而上,左手一探扣住他腕脉,

右手一推一送,将他整个人甩了出去。他手下的山匪们这才反应过来,

呼喝着朝少年围杀过去。少年长剑出鞘,剑法倒也不弱,但以一敌二十终究吃力,

左支右绌之间,一个山匪趁乱绕到他身后,一根铁棍眼看就要砸下——“看打!

”一道黑影掠过,那根铁棍连同山匪一起飞了出去。柳红缨的软鞭在庙中纵横开阖,

鞭影翻飞如浪。山匪们东倒西歪,惨叫声不绝。她一边打一边骂:“欺负人少是吧?

以多欺少是吧?姑奶奶今天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多!”她打得兴起,飞起一脚踹飞一个山匪,

却突然发现赵奎不知何时摸到神像后面,怀里多了一把黑色劲弩,弩箭上淬着暗沉沉的毒光。

弩机扣动。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剑光划过。少年侧身撞开柳红缨,自己却闷哼一声,

被弩箭擦过肩头。他剑柄反磕,重重砸在赵奎太阳穴上,赵奎应声倒地。

剩下的山匪见老大被制,一哄而散。柳红缨看着地上散落的兵器,又看看脸色发白的少年,

眉头皱了起来。她一把扯开少年的衣领,肩头伤口周围已泛起紫黑,箭头带着倒刺,

入肉三分。“蠢货。”她骂道。少年咬着牙不说话,嘴唇已经发乌。

柳红缨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瓷小瓶,倒出药粉敷在伤口上。“这是柳家独门解毒散,

暂时压得住,但箭伤太深,得找个地方好好治。”她把少年扶上枣红马,

自己牵着缰绳走入雨幕之中。“你叫什么?”她问。“……孟川。”“孟川。

”柳红缨念了一遍,“欠姑奶奶一条命,记住了。”马背上的人没答话。她回头一看,

孟川已经昏了过去,怀里的包袱微微滑开一角,露出半截泛黄的羊皮卷。

柳红缨的目光在羊皮卷上停了一瞬,面无表情地将包袱塞回他怀里,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第三回客栈风波孟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客栈的床上。窗外天色昏沉,

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肩头的箭伤已被仔细包扎过,绷带打得整整齐齐。

柳红缨正坐在桌边吃面,见他要起身,头也不抬:“躺好。毒还没清干净,

别浪费姑奶奶的药。”孟川试着活动肩膀,伤口仍有钝痛,但已无大碍。他沉默片刻,

低声道:“谢谢。”“稀罕你谢。”柳红缨夹起一筷子面,“说说吧,那帮人为什么追你?

”孟川垂下眼:“我不能说。”“哦。”柳红缨也不追问,“那姑奶奶换个问题。

你怀里那半张羊皮卷,是什么来路?”孟川脸色大变,手下意识按住胸口。“别紧张,

姑奶奶要是贪你那东西,早趁你昏迷的时候拿走了。”柳红缨冷笑,“不过姑奶奶不贪,

不代表别人不贪。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能守得住?”孟川的脸色青白交替,

终于苦笑:“柳姑娘,我确实不能说。这东西关系着我一家老小的性命。

”柳红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从行李中摸出一面小旗递到他面前。

旗上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铁臂苍龙,正是镇威镖局的镖旗。“认得这面旗吗?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三个月前,镇威镖局接了一趟镖,镖主是青州孟家。

镖物是一卷账册,据说里面记着某位大人物的秘密。我爹派了我三师兄带队押镖。

”孟川身体一震,猛地抬头。“镖走到沧州地界就被人劫了,账册下落不明。

三师兄身中数刀,拼了最后一口气回来,只说了三个字——‘有内鬼’。

”柳红缨握拳的手微微发抖,“我爹把镖局的招牌看得比命还重,亲自出马去追查。结果,

一去不回。姑奶奶离家出走,就是要查清楚,谁害了我爹。”孟川的喉结动了动,

终于从怀里取出那半张羊皮卷。羊皮卷上画着一幅残图,边缘参差,

显然是被人从中间撕开的。“这是孟家秘藏的《沧溟剑谱》残图。

青州孟家……是我父亲的家族。”他的声音沙哑,“这半张是我娘临死前交给我的。

她说孟家当年遭逢大难,就是因为有人觊觎这份剑谱。”“那另一半呢?”“不知道。

”孟川摇头,“但我听说,三个月前青州孟家托镇威镖局保的镖,表面是账册,

实际上账册里夹着另一半残图的线索。”柳红缨的眼睛眯了起来:“所以你也在找另一半?

”“不止是我。江湖上已经有人放出风声,

说《沧溟剑谱》中藏着前朝一位绝世剑客的毕生心得,得之可横行天下。赵奎那种货色,

不过是闻到腥味的苍蝇。”柳红缨沉默良久,忽然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面碗跳起来。“好。

”她眼中精光闪动,“姑奶奶要查明我爹下落的真相,你要保全性命找到另一半残图。

既然都跟同一趟镖扯上了关系,不如结伴走一遭,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孟川怔了怔:“你不怕我连累你?”柳红缨嗤笑一声:“就凭你?姑奶奶连累你还差不多。

”她站起身,从腰间抽出软鞭随手挽了个鞭花,黑鞭破空发出清脆的响声,

惊得隔壁的客人筷子都掉在了地上。“不过话说在前头。”她瞥了孟川一眼,

“姑奶奶的规矩只有一个:姑奶奶骂你,是看得起你。姑奶奶救你,是可怜你。

你要是敢拖姑奶奶后腿,看打。”孟川无言以对,半晌才道:“那我们现在去哪?

”柳红缨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指尖点在一个被圈起来的小镇上:“青石镇。

我三师兄死前说过,劫镖的人操的是南疆口音,身上带着一种特殊的檀香味。

沧州往南唯一产那种檀木的地方,就是青石镇。”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在说话:“就是这间客栈,

我亲眼看见那个穿红衣服的娘们儿扛着个半死不活的小子住进去的。

”孟川与柳红缨对视一眼。柳红缨不紧不慢地把面汤喝完,擦了擦嘴:“你伤还没好,

待着别动。”“可是——”“少废话。”她已经拉开了房门。门外站着七八条大汉,

为首一人身材矮胖,脸上有道蜈蚣似的刀疤,

正皮笑肉不笑地搓着手:“这位想必就是镇威镖局的柳大**了。在下‘矮脚虎’钱三通,

奉我家主人的命,想请柳姑娘和那位孟公子走一趟。”柳红缨倚着门框,

手里把玩着软鞭:“你家主人是谁?”“姑娘去了自然知道。”“姑奶奶不想去。

”钱三通笑容不减:“那恐怕由不得姑娘。”他身后的打手们齐齐亮出兵刃。

柳红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软鞭,忽然抬头,笑得明媚:“你知道吗,

姑奶奶从小有个毛病。越有人说不,姑奶奶就越想试试。”鞭出如龙。

她从二楼栏杆上翻身跃下,软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卷住钱三通的脚踝将他掀翻在地。

其余打手一拥而上,却只见红衣翻飞,鞭影纵横。柳红缨的身法又快又狠,

每一鞭都精准地打在兵刃上,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三楼有客人推窗看热闹,

被一颗飞来的算盘珠子砸了回去。孟川站在二楼,想帮忙却发现根本插不上手。

他甚至看不清柳红缨的动作,只觉得她的身形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

所过之处尽是哀嚎与惊叫。这是真功夫。不到半炷香,钱三通和他的手下全躺在了地上。

柳红缨一脚踩在钱三通胸口,鞭梢抵着他的喉结:“说,你家主人是谁?

”“是、是……”钱三通满头大汗,“是……”他的瞳孔突然放大,嘴角溢出黑血,

脑袋一歪便没了气息。其余几个打手也是同样的症状,几乎在同一瞬间毙命。

柳红缨低头查看,发现每个人的耳后都有一个细小的针眼——任务失败,杀人灭口。

柳红缨直起身,脸色铁青。孟川从楼上下来,看着满地的尸体,

神色凝重:“他们在嘴里藏了毒。”“不是自己服的。”柳红缨摇头,“是被人同时下手的。

”她环顾四周。客栈大堂里除了他们,只剩下瑟瑟发抖的掌柜和几个躲得远远的客人。

窗外夜色深沉,看不到任何可疑的人影。但柳红缨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

从他们踏入青石镇地界开始,就已经落入了某人的棋盘。第四回铁匠铺的老人次日清晨,

柳红缨和孟川离开客栈,在青石镇的集市上打听消息。青石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

两旁店铺林立。正是早集时分,卖菜的、卖布的、卖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谁也不曾注意到昨夜客栈里发生过的血案。江湖上的事,与平头百姓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柳红缨打听了大半日,问到檀木香料的事,镇上的商贩都摇头。问到后来,

倒是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指了指街尾:“姑娘要找的那种香,整条街只有老铁匠铺子里有。

”铁匠铺在街的尽头,门面破旧,招牌上的字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铁匠正坐在门口喝茶,看见两人走来,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些什么。

“二位,是来打兵器的?”老铁匠慢悠悠地问。柳红缨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各式铁器。果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与她三师兄临终前描述的一模一样。“老人家,你这铺子里烧的是什么炭?

”她不动声色地问。老铁匠笑了:“姑娘好灵的鼻子。不错,

老朽打铁用的炭里掺了些南疆檀木,能让铁器淬火后更坚韧。这法子是老朽师父传下来的,

整个青石镇独一份。”柳红缨在他对面坐下,孟川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剑柄。“老人家,

三个月前沧州劫镖的事,你可知道?”老铁匠喝茶的手微微一顿:“姑娘说的什么,

老朽听不懂。”“听不懂没关系。”柳红缨解下腰间软鞭放在桌上,“您看看这个。

这是我爹亲手打造的。您若是行家,应该认得出来。”老铁匠放下茶碗,拿起软鞭端详良久,

长叹一口气:“柳家的鞭子……老朽认得。柳镇岳那老东西,

三十年前来找老朽讨教过淬火的手艺。”柳红缨心中一凛。三十年前,她还没出生。

“你爹是个好人,也是个倔人。”老铁匠把软鞭递还,“好人命不长,倔人死得惨。姑娘,

听老朽一句劝,回北边去吧。这件事,不是你能碰的。”柳红缨一掌拍在桌上,

震得茶碗跳起来。“姑奶奶不管碰得碰不得。姑奶奶只知道,谁害了我爹,

姑奶奶就要他百倍偿还。”老铁匠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些许悲悯:“你跟你爹,

真像。”他起身走到铺子后面,抱出一只生锈的铁匣,拂去上面的灰尘,

从里面取出一块令牌。令牌呈黑铁色,正面刻着一朵六瓣莲花。“黑莲教。”孟川失声。

柳红缨的脸色也变了。黑莲教是南疆最大的江湖势力,教主“黑莲尊者”武功深不可测,

门下遍布南方各省。若劫镖的真是黑莲教,那就不是简单的江湖恩怨了。“三个月前,

确实有一批黑莲教的人来过青石镇。”老铁匠压低声音,“领头的叫韩铁衣,

是黑莲尊者座下四大护法之一。他们在镇上住了七日,每天夜里都进山,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老朽多嘴问了一句,差点没被灭口。临走那天,韩铁衣说漏了一句话。”“什么话?

”“‘东西不全,得再等上半张。

’”孟川脱口而出:“他们也在找《沧溟剑谱》的另一半残图!

”“你们说的什么剑谱老朽不懂。”老铁匠摇头,“但韩铁衣还提了一个地方。他说,

如果另外半张找不到,就去‘白龙涧’找一个人。那人知道全部的秘密。

”柳红缨问:“白龙涧在哪?”“南疆腹地,黑莲教总坛所在之地。

”老铁匠的声音越来越低,“姑娘,那是龙潭虎穴。你爹当年就是从白龙涧回来以后,

整个人都变了。”柳红缨猛地抬头:“你说什么?我爹去过白龙涧?”“三十年前。

”老铁匠叹了口气,“他从白龙涧回来的时候,还带回了一个女婴。那女婴……就是你。

”铺子里陷入死寂。柳红缨脸色煞白,孟川也愣住了。“你爹从来不告诉你,

是不想让你卷入这些事。”老铁匠缓缓说,“但有些债,迟早要还。有些真相,迟早要面对。

姑娘,黑莲教的人既然盯上了你们,迟早会找上门来。与其等他们来,不如你先去。

”柳红缨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问爹娘在哪,柳镇岳总是含糊其辞。

想起每年夏至柳镇岳都会独自在后院烧纸钱,却从不告诉她烧给谁。

想起有一次她无意中翻到一只旧木匣,里面有一支女人的银簪,被柳镇岳红着眼收了回去,

只说了一句“这是你娘留下的”。她以为那是养母的遗物。柳镇岳的原配夫人过世得早,

她从未见过。可现在老铁匠说,她不是柳镇岳的亲生女儿。那她是谁?“我爹是怎么死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陌生。“老朽不知道。”老铁匠摇头,

“但他最后一次来青石镇,是三年前。他问老朽要了白龙涧的地图,说是要去找一个人。

从那以后,老朽再没见过他。”柳红缨站起身,将软鞭重新系回腰间。她看着老铁匠,

眼中的迷茫已被坚毅取代。“地图给我。”老铁匠从铁匣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

递到她手中:“姑娘,老朽再问一遍——你真的要去?”“姑奶奶这条命,是我爹捡来的。

他养了我二十年,教了我二十年的功夫。”她一字一顿,“不管我亲爹亲娘是谁,

柳镇岳就是我爹。害他的人,姑奶奶一个都不会放过。

”孟川从她身后走出来:“我跟你一起。”柳红缨回头看他:“你伤还没好全。

”“毒已经清了。”孟川难得笑了笑,“再说,我也想找到另一半剑谱,

弄清楚我孟家的往事。搭个伴,谁也不算欠谁的。”柳红缨怔了怔,别过头:“随你。

不过姑奶奶可不等人,跟丢了别哭鼻子。”她牵着马走出铁匠铺,红衣在晨光中烈烈如火。

孟川跟在后面,手里按着剑,肩头的绷带在风里微微飘动。老铁匠站在门口,目送两人走远,

长长叹了一口气。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黑色莲花,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熄了炉火,关了铺门。

多年以后,青石镇的人说起那日,都说老铁匠自那天起便再也没开过铺子。

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被仇家寻上了门。但谁也不知道,他桌上那朵黑莲,

在空无一人的铺子里,静静开了一整夜。第五回夜遇黑莲通往白龙涧的路越来越窄。

南疆多山,道路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两侧是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

柳红缨和孟川走了整整两日,人烟渐稀,野兽的嚎叫却越来越密。枣红马走惯了北方的官道,

对这种崎岖山路极不适应,走几步就要打一个响鼻。柳红缨一边安抚马匹,

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这两日,她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们,但每次回头查看,

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山路。“你也感觉到了?”孟川低声问。“从离开青石镇就没断过。

”柳红缨握着鞭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鞭柄,“不止一个人。”话音刚落,

前方山道上缓缓走出一个人影。是个女子。她穿着一身墨绿色劲装,面容清冷,

眉目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邪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黑发中夹杂着一缕雪白的发丝,

从额角垂到胸前,像是被人刻意留长。腰间挂着两柄短刀,刀鞘上刻着黑莲图案。“柳红缨。

”她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我叫苏七,黑莲教韩铁衣座下。

韩护法让我来传一句话。”柳红缨挡在孟川身前:“说。”“半张残图,换你爹的遗物。

”苏七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韩护法说,镇威镖局柳镇岳的遗物里,有一封他亲笔写的信。

你若交出半张残图,信就给你。”柳红缨呼吸一滞:“我爹的遗物……怎么会在你们手里?

”“因为他死在我们黑莲教总坛。”苏七说得云淡风轻,柳红缨的鞭子却已经挥了出去。

黑鞭破空,直取苏七面门。苏七侧身避过,双手已握住刀柄,却没有拔出。“韩护法还说了。

”她一边闪避柳红缨的攻势一边说,“你最好别动手。因为你娘的事,他也知道。

”柳红缨的鞭子停在半空。“你娘。”苏七看着她,眼中似有嘲讽,又似有怜悯,

“三十年前,也是我们黑莲教的人。你不想知道她是谁吗?”轰隆——一声闷雷滚过天际。

南疆三月的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晴着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柳红缨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苏七没有注意到,但站在她身后的孟川看见了。

他看见柳红缨握鞭的手紧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不自觉地朝腰间摸去,

指尖触到了软鞭的皮革纹路。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下意识的。雷声。她在怕雷声。

孟川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半步,用剑鞘轻轻碰了碰柳红缨的手肘。柳红缨浑身一震,

回过神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出奇地没有骂人。苏七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皱了皱眉:“雨要来了。韩护法的意思是,让你们亲自去白龙涧见他。他说,

有些话当面说比较好。”“姑奶奶凭什么信你?”“你可以不信。”苏七将信封插回袖中,

“但你爹的遗物,只有韩护法知道藏在哪儿。来不来,随你。”她转身消失在密林之中。

又一道雷声滚过,比方才更近。柳红缨的鞭子攥得更紧了。她的脸色发白,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孟川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那个在客栈里以一敌十面不改色的红衣姑娘,

此刻像是换了一个人。“喂。”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你怕打雷?”“少废话。

”柳红缨咬着牙,“姑奶奶什么都不怕。”话音刚落,大雨倾盆而下。南疆的暴雨来势汹汹,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枣红马不安地嘶鸣起来,柳红缨却站在雨中一动不动。

孟川看着她。雨水浇湿了她的红衣,湿透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整个人在发抖,

不像是冷的,倒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攫住了。那双平时总是写满桀骜的眼睛,

此刻空洞地盯着前方,仿佛穿透了雨幕,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柳红缨。

”孟川伸手抓住她的肩膀,“柳红缨!”她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打开他的手:“别碰姑奶奶!

”雷声又炸响了。这一次她整个人都蹲了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软鞭掉在地上,

被雨水浸透。枣红马不安地跺着蹄子,孟川弯腰捡起软鞭,蹲在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雨越下越大,雷声越滚越密。他索性也坐了下来,把软鞭搁在膝上,就那么陪着她淋雨。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渐远去。雨势转小,变成绵绵细雨。柳红缨终于放下捂着耳朵的手,

浑身湿透,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孟川,嘴唇动了动。“你要是敢说出去,

姑奶奶就阉了你。”孟川忍着笑:“不说。”“……我娘。”柳红缨的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被雨声盖住,“出事那天,也下着这么大的雨,也打着这样的雷。”孟川没说话,

只是把软鞭递还给她。她接过鞭子,攥在手里,指尖仍在发抖,但眼神已经慢慢恢复了清明。

“走吧。”她站起身,“去白龙涧。姑奶奶要亲自问问那个韩铁衣,

我爹的遗物里到底写了什么。”孟川点头。他什么都没问。

江湖上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他懂这个道理。柳红缨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