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亭闻言,不慌不忙地收回搭在玉娘肩上的手,整了整袖口:“没什么,说今晚约你喝酒来着。咱们几个不是很久没一块儿喝酒了吗?趁今夜没有军务,正好聚一聚。”
孟平阳立刻凑上来,大嗓门接得又快又响:“是啊是啊!少将军,你赶快把这姑娘安顿下来,咱们好去喝酒!我都馋了半个月了,伙头营那帮孙子天天煮糊糊,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谢归祁斜睨了他一眼:“你哪天不馋?”
孟平阳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
顾清葭站在廊下,目光冷冷淡淡地扫过院子里的楚烟罗,又转回谢归祁身上:“少将军,这位姑娘若是身子不适,回头可以来我那儿拿两帖药。北境苦寒,水土不服不是小事。”
玉娘在旁边抱着胳膊,嘴角微微撇了撇,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脚尖踢了踢廊檐下一块松动的青砖。
楚烟罗站在院中,安静地听着廊下那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他们说话的语气、眼神、动作,彼此之间那种浑然天成的熟稔。
春鸢站在她身后,看看廊下那群人,又看看自家**孤零零站在荒草丛里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忍不住又看了廊下那群人一眼。
谢归祁靠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笑着;玉娘抱着胳膊,红衣在暮色里格外扎眼;沈鹤亭负手而立,眉目从容;孟平阳嘻嘻哈哈地不知道在说什么;顾清葭一脸冷淡地整理着药箱的搭扣。
他们五个人站在一处,像原本就该在一起的景致。
而**呢?**一个人站在荒草堆里,裙角沾了黄土,身边只有她这么一个小丫鬟。
春鸢咬了咬嘴唇,鼻头微微发酸,下意识地伸手扯住了楚烟罗的袖角,低低地叫了一声:“**……”
楚烟罗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
然后她抬步,不紧不慢地穿过院子,往正房方向走去。裙摆拂过枯草走到廊檐下时微微停了一步,却没有往谢归祁那几个人身边凑,而是径直走向正房半掩木门。
谢归祁正被孟平阳缠着说酒的事,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动了半圈。
看见她走到廊檐下时微微垂着眼帘,整个人都很安静,心里莫名烦躁了一下。
“行了行了,知道了。”谢归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孟平阳,然后朝楚烟罗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依旧是那副欠揍调调。
“楚姑娘,正房三间,你自己挑一间住。被褥在柜子里,自己让丫鬟铺一下。我这儿可没有丫鬟婆子伺候你,什么都得自己动手。”
楚烟罗在门前转过身来,双手交叠在腰侧,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多谢将军收留。”她直起身,抬眸看了谢归祁一眼,目光清亮柔和,“溪月给将军添麻烦了。”
说完,伸手推开门扶着门框迈过门槛,春鸢紧跟在她身后闪了进去。木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微吱呀声。
谢归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一瞬。
她那句话说得客客气气,温温柔柔,挑不出半分毛病,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谢归祁皱了下眉,还没来得及细想,肩膀就被人从后面重重拍了一掌。
“走啦走啦!”孟平阳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开,“人都安顿好了,还看什么看?喝酒去!”
谢归祁被他拍得往前踉跄半步,转身一脚踹过去,被孟平阳灵活地闪开。骂骂咧咧地整了整护肩,大步走下廊檐。
玉娘跟在他身后,路过正房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往那扇紧闭的木门上瞟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顾清葭挎着药箱走到她旁边,淡淡说了一句:“走吧。”
沈鹤亭最后一个离开,他负手站在廊檐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眼睛微微眯起来,若有所思。
这个叫楚溪月的姑娘,礼数太周到了。
普通人家的姑娘,被陌生男子收留,要么羞怯局促,要么感激涕零。
她却从头到尾不卑不亢,像是被人伺候惯了的主子,对别人好意坦然受之。
沈鹤亭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前面几个人的步伐,深灰色鹤氅在暮色里微微飘动。
正房里,春鸢正在费力地打开一个半人高的榆木柜子,柜门卡得死紧,她咬着牙拽了半天才拽开,一股樟脑和陈年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她连打了两个喷嚏。
“**,这柜子怕是有十年没打开过了。”春鸢捂着鼻子往里翻了翻,还真翻出两床半旧的棉被,虽说不上好,倒还算干净。
她把棉被抱出来摊在床上,一边铺一边低声抱怨,“这谢将军也真是的,说话那么冲,哪有半点待客的样子。**您可是……”
“春鸢。”楚烟罗站在窗边,伸出一根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
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慢慢擦拭手指,没有回头,“以后在这宅子里,不许提京城的事,也不许提楚家。一个字都不许。”
春鸢铺被子的手顿了顿,小声应道:“是,奴婢记住了。”
楚烟罗擦干净手指,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按了按床板。木板硬邦邦的,铺了一层薄褥子还是硌得慌。她倒也不嫌侧身靠在床柱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昏暗油灯上。
“**,”春鸢铺好被褥,蹲到她脚边,仰着脸小声问,“您说那个谢将军……值得吗?”
楚烟罗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尖,唇角微微弯了弯:
“其实来之前,我一直想不通。”她声音很轻,自言自语说着,“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退婚。我等了十年,自问没有做过半分对不起谢家的事,没有说过一句不得体的话。京城的规矩我懂,闺阁本分我守,他凭什么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就派个副将来打发我?”
春鸢蹲在她脚边,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伸手轻轻扯住她的裙角:“**……”
“今日看见他,我忽然就想通了。”
楚罗烟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膝盖,语气里没有怨恨,也没有酸楚,只有一种拨开云雾之后的了然。
“我和他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
“谢归祁退了倒是极好,我确实不喜欢风沙,不喜欢刀枪,不喜欢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可这不代表我楚烟罗不好。”
楚烟罗抬起眼,目光清亮,“我楚烟罗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管家理事从不出错,京城贵女里我也从没给楚家丢过脸。他不稀罕,那是他没眼光,不是我不够好。”
伸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姿态从容得:“所以这趟也不算白来。亲眼看见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心里那口气反倒顺了。他不值得我惦念十年,更不值得我为他伤心落泪。”
春鸢仰着脸,看着自家**灯下那副淡然从容模样,觉得鼻子更酸了,可又忍不住跟着笑起来:“**,您能这么想,奴婢就放心了。”
楚烟罗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就当来边关看风景吧,看腻了咱们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