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疏柳,正是一年春好处。
“姑娘姑娘,不好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转眼间便到了屋子里。
圆脸丫鬟一边叉腰深呼吸,一边急切的道:“不好了!老爷夫人说,说要让姑娘把翠芳斋让出来,让给,让给大姑娘!”
小丫头替自家主子感到委屈:“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呢?翠芳斋可是姑娘打小就住的地方,里面的所有家具布置都是照着姑娘的喜好来的,凭什么大姑娘只是说自己身子不好怕冷,就要把翠芳斋让给她啊?”
“姑娘,你,你说句话啊——”
小丫头显然比正主更急,噼里啪啦吐豆子般吐出一大串,见自家姑娘并无反应,忍不住上前好几步,站到自家姑娘身前,奇怪的弯下腰去看她。
“姑娘,你到底怎么啦?”
姜雨飘远的思绪慢慢被丫鬟的思绪扯回。
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小圆脸。
彩环,是她有记忆以来便陪在她身边的丫鬟,和她年岁相差无几,模样一般,脑子也不太聪明,和她一样。
唯独一点,对她很是忠心耿耿,不论什么情况都站在她这边,哪怕在知道她并不是姜家的真千金时,她也抱着她的手臂坚定的说:“姑娘永远是彩环唯一的姑娘。”
再次看到她,姜雨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她胖乎乎的手,然后将人往自己身前扯了扯,低头把脸颊埋在了她的手臂上。
“姑娘?”彩环有些愕然。
虽然说她和姑娘的关系是挺好的,不像府里其他姑娘和自己的丫鬟那样主仆分明,可自家姑娘从前性子也是傲气的,私底下再怎么对她好,表面上还是要端着千金**的范儿,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像今天这样,还真让彩环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正在惊愕中,便听见姑娘轻声道:“我没事。她要翠芳斋,那就把这个院子给她吧。”
姜雨低着头,脸颊贴在她手臂上好一会儿,这才慢慢抬起头,对着一脸不可置信的彩环轻轻的笑了一下。
“毕竟这里本来就该是属于她的。”
“姑娘!”彩环在惊讶过后只剩扼腕:“你怎么能这么想呢?虽然当初姑娘和大姑娘抱错了,可这么多年,姑娘才是被当做姜家真正的女儿养大的,就算大姑娘现如今找回来了,可姑娘也不是说就和姜家完全没有关系了呀?”
“这里,这里本来就是姑娘的嘛……”彩环说着说着,替她委屈起来,眼眶都红了:“凭什么大姑娘一句想要,就能把这里要回去,我不服。”
姜雨抿唇。
她前世又何尝不是这样以为?
可后来呢?
属于姜灵的东西,还是一件件被她全部拿了回去。
翠芳斋,真千金,姜府上下的宠爱,沈淮序,
那些本该属于她的,最后还是回到了她的手里。
假的就是假的,还妄想鸠占鹊巢,那是不可能的。
“傻丫头,”她有些无奈,抬手轻轻摸了摸彩环圆圆的脸蛋,又忍不住轻轻捏了捏:“也就你这么觉得了。”
彩环撅着嘴巴还想说什么,姜雨却已经站了起来。
“走吧,我们去母亲院子里。”
自从三天前睁眼,发现自己不止能够看得见,甚至还回到了四年前时,姜雨起初是震惊且恐惧的。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梦,或者是她濒死前的一场臆想,再睁眼,她还是那个被姜棹囚禁在小院里,双目失明的姜雨。
可随着时间过去,姜雨不得不承认,她的的确确回到了过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难道像她这样做尽了坏事的人,老天爷竟然也还会再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吗?
姜雨不知道,可既然有幸再回到过去,这一次,她发誓自己不会再觊觎属于别人的东西。
姜府真千金,她还给姜灵。
沈淮序,她还给姜灵。
包括其他人的爱,她全部还给她。
她只想在一切正位后离开这里,离开姜府,再也不步前世后尘。
主院,
姜母正拉着姜灵的手同她说话,神色和言辞都是姜雨从前从未见过的温和慈爱。
而坐在她身边的少女,一身月白衣裙飘然若仙,鹅蛋脸柳叶眉,面容清丽端正,一双丹凤眼妩媚而不失端庄。
姜母看着她浑身上下气定神闲,从容淡雅的气质,心中不由连连点头。
这才该是她的亲生女儿,而不是如姜雨那般小家子气,总是一副怯怯诺诺,上不得台面的模样。
母女二人正说话间,便听门外传来一阵说话声,待听清那其中一道声音时,姜母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倒是她身边的姜灵,眼皮轻轻一抬,唇角带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淡淡笑意:“既然是妹妹,那便让她进来吧。”
她唇角浅弯,眼底却并没有多少笑意,有的只是冷静的审视:“妹妹或许是为了院子之事来的,正好,我也该好好同妹妹解释解释的。”
姜母闻言不由道:“有什么好解释的?那院子本便该是你的,由着她住了那么多年,该是她对你感恩戴德不可。”
姜雨刚刚进门,便听见姜母如此一句。
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便如什么也没听见般慢步上前。
“母亲安好。”
乍一见姜雨进来,姜母脸上划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化作愠怒。
她语气不善道:“不过是一个院子的事情,还值得你跑到我这里来死缠烂打?那院子本便该是你姐姐的,由着你住了这么多年也便罢了,如今你姐姐好不容易回来,身子不好要住你那间院子,你竟还推拒不肯,未免太过小家子气了些。”
她轻蔑冷笑:“不愧是小家小户的血脉,在大户人家养了多年也改不了骨子里的贪占便宜。”
若是前世,被姜母如此一番话,姜雨不说暴跳如雷和她顶撞,也非要堵着一口气不叫她们二人好过。
然而如今,她对于姜府一切并无留恋,对于姜母说的话也丝毫不入耳,只是安静垂眸听着,等她讲完,才轻声道:“母亲误会了,我这次前来,只是想告诉姐姐,翠芳斋,我愿意还给她。”
她这句话反而让姜母一时怔住了。
就连坐在她身旁的姜灵,也忍不住将目光落在下方的少女身上。
少女依旧还是那个少女,一身宋锦裁成的缃黄小褂并柳绿齐胸襦裙,腰间束着鹅黄宫绦,将那盈盈一握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处,一条银红撒花披帛搭在臂弯,两端轻柔垂落。
她安静立在原地,并未如前几次姜灵见时那般抬起眼用愤恨或嫉妒的目光看她,只是静静的垂下眼眸,仿佛如今一切都不再入她的眼中,也不再入她的心。
这样的姜雨,令姜灵微微蹙眉,心中生出几分看她不透的慌乱。
这个假千金不该是这样的,她是娇蛮的,愚笨的,贪得无厌的,
而不是这样,安静的沉默的。
姜灵不自觉攥紧腰间的玉佩,好一阵才轻轻抬起眼眸看向她,语调听上去倒是很温和的:“妹妹肯将翠芳斋还给姐姐住,姐姐自然是感激不尽的。只是,”
她微一迟疑,像是单纯替姜雨着想:“妹妹将翠芳斋给了我,妹妹自己要住到哪里去呢?若是因为我让妹妹无处可住,那我是万万不能住进去的。”
姜雨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姜灵也在看着她,笑容温洵。
可她却感觉浑身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