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小叔夜夜求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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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醒。”

沈清霜把这两个字压在唇齿间,先听见的却是自己乱掉的呼吸。

她撑着旧榻坐起,身上的外袍滑落半截。隔着一道横在帐架上的剑鞘,陆铮靠墙坐着,手还握在鞘柄上,像这一夜从未合眼。

天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落在他腕间。

那上头全是血痕。

有她指甲抓出的,也有牙齿咬破的。血已经半干,暗红一片,衬得他手背上的青筋格外清楚。

沈清霜看了片刻,血色从脸上一点点褪干净。

她没叫,也没哭。

她只把手收回袖中,指尖攥得发痛,然后一点点整理被揉乱的衣襟。领口压严,腰带系正,散开的发重新拢到耳后,动作快得近乎冷酷。

旧榻边有她昨夜咬过的帕子,帕角还残着那盏安神茶的甜腻气。她弯腰拾起,叠成极小一块,塞进袖袋最里侧。

断掉的银簪落在榻脚旁,簪头被踩弯,正是她从祠堂逃出时折断的那支。沈清霜捡起来,用指腹抹去灰尘,又从窗下刮起一小撮香灰。

那灰不是听雪轩旧香炉里的。

旧屋封了三年,屋内积尘厚重,唯独窗下这点香灰新得发黑,还带着灯油味。昨夜有人贴窗听动静,必定带了香火或火折。

她把香灰包进簪尾碎布里,袖口一收,所有狼狈都被藏进素白衣底。

陆铮这时睁开眼。

他先看见她站在榻边,眉心一皱,撑着墙便要起身,“我送你回去。”

沈清霜转头看他,声音冷得像才浸过雪水,“坐下。”

陆铮动作一顿。

他见过她在祠堂里忍到骨头发抖的模样,也见过她昨夜神志不清时攥着他不放。可此刻的沈清霜,又成了镇国公府那个规矩压身的少夫人。

白衣未换,眼神却先换回去了。

“外头未必没人。”陆铮压低嗓音,“你一个人走,碰上搜院的婆子怎么办?”

“那也比同你一道出去强。”沈清霜将袖口理平,“今日是我亡夫祭礼。若我和你同时从听雪轩出去,不必等族中长辈进府,整个国公府先会炸开。”

陆铮眼底沉了沉,“你还顾这个?”

“不顾这个,昨夜我就该死在祠堂。”她看了一眼他腕上的血,语气停了半拍,却很快压住,“陆铮,昨夜你救我,我记着。但你若现在送我,就是害我。”

这话说得重。

陆铮却没反驳。他看着她把披散的发用断簪别住,簪身短了一截,插在乌发里并不稳,轻轻一晃便要坠下。

他伸手想扶,沈清霜后退半步。

两人之间隔着那根剑鞘,像昨夜守住的线还横在那里。

陆铮收回手,扯过自己的湿外袍,“至少披着。”

“不能。”沈清霜看都没看,“你身上的东西,沾不得我的院门。”

陆铮被她气得笑意发苦,“嫂嫂可真会过河拆桥。”

“若这桥能让人看见,就该拆干净。”她走到后窗前,先侧耳听外头动静,“院门处还有人吗?”

陆铮比她更快到了窗边,挑开一线往外看。

昨夜守在院外的婆子大约困极了,只剩一道灯影歪在墙角。晨雾压得低,荒草与石阶都半隐半露。

“左侧墙根能走。”他低声道,“过月洞门后贴着竹篱,能绕到你院后的小厨房。”

沈清霜点头,刚要翻窗,身后传来陆铮压着的声音。

“沈清霜。”

她停住,却没有回头。

陆铮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喉间像压着一块钝石,“天亮前,别回头。”

沈清霜指尖攥住窗棂,片刻后只道:“你也别出来。”

她翻出后窗,裙摆扫过窗沿灰尘,很快被雾吞没。

这一路并不长,却处处都是刀口。

祠堂后墙外有洒扫婆子提桶经过,沈清霜伏在竹篱后,等人走远才继续往前。她身上还残着雪水寒意,脚下发软,却一步也没慢。

经过角门时,她听见两个小丫鬟低声议论。

“昨夜祠堂后檐是不是走水了?”

“听说只烧了半截帘子,老夫人压着不让声张呢。”

沈清霜眼神沉下去。

走水。

原来昨夜那场搜查之后,还有人补了一把火。银盏、安神茶、搜院、走水,一环扣一环,是要把她掌家不严和寡妇失德一道钉死。

她没有停,绕过小厨房后的柴垛,从侧门进了自己院子。

青芜正守在廊下打盹,听见门轴轻响,刚一抬头,手里的灯差点掉下去。

“少夫人,您怎么从——”

“闭门。”沈清霜打断她,“烧水,备素服。让账房把今日祭礼单、祠堂出入名册、香油采买账一并送来。不要惊动老夫人院里的人。”

青芜脸都白了,却不敢问,立刻转身吩咐小丫鬟。

沈清霜走进内室,先把袖中帕子、断簪和香灰取出,分别用干净纸包好,压进妆匣暗格。做完这些,她才让青芜进来伺候梳洗。

热水漫过指尖时,她手背轻轻发抖。

青芜看见她腕侧的红痕,眼圈一下红了,“少夫人,昨夜到底……”

沈清霜抬眼,“你若想帮我,就把眼泪收回去。”

青芜咬住唇,硬生生把话咽下,转身取来新熨好的素服。

孝衣一层层披上身,白绫束腰,银线压边,干净得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沈清霜坐到妆镜前,青芜替她挽发,手刚碰到颈侧,便停住了。

镜中露出一小片遮不住的红痕,落在雪白肌肤上,刺眼得几乎荒唐。

青芜呼吸都乱了。

沈清霜却只是看着镜子,伸手取过一段白绫高领,亲自绕上颈侧。绫边压过那痕迹,有些疼,她连眉都没皱。

“今日谁问起,就说我昨夜守祠堂受了寒,怕风。”

青芜低声应是。

账房小厮很快送来祭礼单,隔着门不敢抬头。沈清霜翻开看了两页,目光落在银盏缺项和香油领用处,唇线压得更直。

就在这时,晨昏定省的钟声从前院传来。

一声接一声,敲得整个国公府都醒了。

门外有脚步停下,管事嬷嬷隔着帘子行礼,嗓音绷得极紧。

“少夫人,老夫人请您即刻去寿安堂,说要当众问昨夜祠堂失火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