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咕咕~”
夜色深沉,四下万籁俱寂,唯有林间宿鸟几声低鸣,划破静夜。
“小世子,夜深露重,您这是要往何处去?”小厮平安压低声音,轻声询问。
纪临方才匆匆收拾妥当,背上裹着满满一袋金银珠宝,猝不及防听见人声,吓得浑身一跳。
待看清来人是平安,他才抬手抚着胸口,稍稍安定心神。
他竖起食指抵在唇间,比出噤声的手势:“嘘~今夜我便离府出走,远离京城这纷扰牢笼。往后归隐乡野,养养鸡,喂喂猪,放放牛,自在度日。”
平安:“……”。
他家小世子这哪里是归隐,分明是明目张胆逃婚!
可抗旨逃婚乃是重罪,一旦被抓,性命难保,小世子此番当真是胆大包天。
“世子,您当真思虑周全了?”平安忍不住出言规劝。
纪临斜他一眼,无奈憋屈。
“若是换作你,要入赘侍奉长公主,你可甘愿?”
平安当即眉眼一亮,满脸艳羡之色:“属下自然甘愿!能侍奉长公主,是属下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往后锦衣玉食、前程坦荡,何等风光。”
纪临:“……”
真是半点风骨都无。
他自幼生于宁远王府,锦衣玉食、尊荣加身,从未受过这般屈辱。
古往今来,皆是男子娶妻立室。
唯有庸碌无能之辈,才肯屈身入赘、寄人篱下。
他纪临虽闲散成性、不求功名,也不善经商营生,可到底是王府嫡出小世子。
有王府倚仗、有爹爹撑腰,纵是平平度日,也绝不该落得入赘为婿、受人拘束的下场。
此事,他心中万般不甘。
“既如此,待到入赘吉日,你便替我前去便是。”纪临拍了拍他的肩头,抬脚便要跨出门槛,“我先走一步。”
刚踏出房门,他回头冲着平安狡黠一笑。
“记得感念本世子,赐你这千载机缘。”
话落,只听“哎哟”一声痛呼。
纪临脚下一滑,重重摔倒,跌坐在地。
他揉着发酸发疼的臀瓣,眉眼间恼色不止:“哪个促狭之人?竟敢在门口丢香蕉皮!若是让本世子查出,定要打断他双腿!”
平安:“……”
强忍笑意不敢出声,连忙上前将他扶起。
纪临捂着酸痛之处,脸颊涨得通红,又疼又羞。
恼羞成怒地踹开地上的蕉叶。
低声啐道:“算本世子晦气!”
说罢,他猫着腰、踮着脚,蹑手蹑脚往后院潜行,生怕惊动府中值守的侍卫。
平安跟在身后,急得暗自跺脚,却不敢高声,只能远远悄悄尾随,心中连连叫苦。
此番若是逃婚不成被擒,他与小世子,怕是都逃不过责罚。
后院院墙不算高,纪临早前便暗中让人在墙下藏了一架木梯。
此刻他匆匆将木梯靠墙架稳,背着沉甸甸的金银行囊,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
行囊里金玉相撞,叮叮作响,扰得他身形晃动,数次险些跌落失衡。
他咬牙凝神,好不容易攀上墙头。
正要纵身跃下,脚下却不知被何物轻轻一绊。
身形骤然歪斜,整个人像个滚落的包袱,直直往墙下坠去!
“天哉——!”
纪临吓得魂飞魄散,双目圆睁,四肢慌乱扑腾。
心底只剩一个念头:此番必定要摔断腿脚!
若是成了跛子,长公主应当就不肯再招他入赘了。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他反倒落入一个沉稳坚实、微微发冷的怀抱之中。
纪临下意识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寒潭般深邃冰冷的眼眸里。
“……!!!”
他浑身一震,瞬间僵住。
接住他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的父亲——宁远王纪嵩。
纪嵩身着一身素色常服,已然在墙下立了许久。
此刻稳稳托抱着他,还是十足的公主抱姿态。
纪临浑身僵硬、瞳孔骤缩,唇瓣微张,几乎忘了呼吸,像是被点了穴道一般,一动不动僵在父亲怀中。
周遭寂静无声,唯有他心口咚咚狂跳,声声急促,几乎要冲破胸膛。
爹?!
竟这般抱着他?
他堂堂七尺男儿,竟被父亲如此搂抱在怀!
还当着一众值守侍卫的面!
未等他回过神,四周瞬间围上来一众侍卫,齐齐跪地行礼。
“参见王爷!参见小世子!”
纪嵩面色沉黑如墨,抱他的手臂微微收紧,语气冷冽如霜:“逆子,你倒是接着跑啊?”
纪临猛然回神,慌忙挣扎着想落地。
“爹!快放孩儿下来!成何体统!”
“体统?”纪嵩一声冷嗤。
非但未放他落地,反倒就这般抱着他,往正院走去。
“你决意私逃抗旨之时,怎没想过体统二字?纪家百年颜面,险些被你丢得一干二净!”
纪临手脚胡乱挣动,却被纪嵩抱得稳稳当当,挣脱不得。
余光瞥见身后一众侍卫个个垂首躬身,肩头却隐隐颤动,都在偷偷憋笑。
他瞬间颜面尽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爹,孩儿知错了!”
“快放我下去!旁人都看着呢!”
纪嵩全然不理。
一路将他抱进书房,进门便抬手将他重重摔在座椅之上。
“逆子!如今胆子愈发大了,竟敢肆意妄为,违抗皇命?”
“抗旨逃婚等同于谋逆大罪,轻则自身殒命,重则株连九族,你当真不知?”
纪临按着隐隐发疼的后背,抿唇委屈:“孩儿只是不愿入赘……不过一桩无端纠葛,为何要赔上我毕生姻缘?”
“孩儿心中不服!”
“不服?”纪嵩气得指尖微颤,指着他的鼻子厉声斥责,“长公主口谕已下,圣意难违,岂容你任性妄言!纪家担不起谋逆叛国的污名!”
“自今日起,你便在书房禁足,不得外出!”
“安分等着入赘吉日!”
言罢,纪嵩愤然拂袖,转身离去。
书房之内,只剩纪临一人。
他憋屈烦闷,对着桌椅拳打脚踢,百般发泄,终究无可奈何。
满腔郁结堵在心口,比吃下黄连还要苦。
*
次日,早朝。
皇极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肃穆而立。
幼帝高玺端坐龙椅之上,摄政长公主高姒贞一身朝服,立在帝王身侧,神色沉静淡然。
片刻后,丞相柳承业跨步出列,躬身启奏:
“陛下,长公主殿下,臣有本启奏。”
“如今长公主已定宁远王府纪小世子为赘婿驸马,却依旧与霍探花保有婚约。”
“一女二聘,悖逆伦常、有损皇家威仪,恳请殿下即刻解除与霍暻的婚约,以正朝纲、堵众口!”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瞬间哗然,议论纷纷。
一众官员纷纷附和,皆觉此事荒唐不妥,于理不合。
朝臣队列之中,霍暻面色惨白。
目光灼灼凝望着立在帝侧的高姒贞,心里还存着一丝微薄侥幸,盼她能回心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