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羡站在省长办公室门口,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刘长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李君羡快步上前,微微欠身:“刘省长,我是李君羡,来向您报到。”
刘长生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放下手中的文件,摘下老花镜,抬起头仔细地打量了他一遍。那目光像是在辨认什么旧照片里模糊的轮廓,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感慨:“没想到啊,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当年我见你的时候,你还在上高中呢,瘦瘦小小的,戴着个眼镜,跟你爸站在院子门口。我还记得你那天穿着一件蓝色校服,裤腿短了一截。”
李君羡愣在原地,脑子飞速转了七八圈,硬是没从记忆里翻出这个人。他小心翼翼地问:“刘省长……您认识我?”
刘长生笑了,往后靠在椅背上:“我和你父亲很早就认识了,当年下乡插队的时候就在一个锅里吃过饭。后来他进了京,我来了汉东,见面少了,但一直没断过联系。有一次我去京都见他,你正好放学回来,还叫了我一声‘刘叔叔好’。”
李君羡一拍脑门,瞬间堆起笑脸:“哎呀,原来是刘叔叔!怪我怪我,这记忆力太差了,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刘长生摆了摆手,笑意不减:“你呀,都是当副省长了,还是这么不着调。”他顿了顿,“你来之前,你父亲给我打过电话了。我还有一年就退休了,这一年里,你放手去干,我给你当后盾。”
李君羡一听这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他来汉东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和省里这帮本地派搞不好关系。现在好了,一把手是自己人,还是自己父亲的老战友。
“那我就谢谢刘叔叔了。”李君羡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实话跟您说吧,我来汉东不是来搞权斗的,那玩意儿太累了。我家老爷子让我来,就是稳定汉东的经济。”
刘长生点了点头:“你就按你的想法来干,你是发改委出来的,经济上的事比我熟。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汉东这几年看着风光,底下问题不少,尤其是财政那一块,窟窿比你想的要大。”
“来之前钱部长跟我说了,有什么需要直接找他。等我先摸清楚这边的情况,再琢磨具体怎么弄。”
刘长生听到“钱部长”三个字,目光微微一动:“钱坤啊……也好久没见他了,他还好么?”
李君羡这下是真傻眼了。
他呆呆地看着刘长生,脑子里闪过一个巨大的问号。电视剧里也没说过眼前这个快退休的老头人脉这么广啊!跟自己父亲认识也就算了,跟发改委的一把手也认识,看那语气和表情,还不只是认识,分明是挺熟的那种。
李君羡咽了口唾沫,心里默默给刘长生换了个标签——宝藏老男孩。妥妥的。
这老头能在汉东稳坐省**一把手这么多年,连赵立春那一届都没能把他挤走,看来靠的不仅仅是资历。要不是年龄到了,估摸着沙瑞金来了也得靠边站,不对是沙瑞金压根就来不了。
“钱部长身体还不错,能吃能睡。”李君羡回过神来,笑着补了一句。
“嗯,那就好。”刘长生看了看墙上的钟,站起身来,“行了,时间差不多了,走吧,带你去见见省**的班子成员。”
省**会议室里,椭圆形的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刘长生带着李君羡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刘长生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后带着李君羡走到主席位上,转头环视了一圈。
“给大家介绍一下——李君羡同志,从今天起出任咱们汉东省常务副省长。他是发改委出来的,华清的经济学博士,搞经济是一把好手。大家以后多支持他的工作。”
掌声响了一阵,不算热烈,也不算冷清,刚好及格的水平。李君羡站在那儿微微欠身,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记住了几张脸。
紧接着刘长生逐一介绍起来:“这位是省**秘书长鲁国亮,你上午见过了。”
鲁国亮笑着点头。
“这位是周建明副省长,分管交通、口岸、港口、国资、铁路航运。”
一个方脸的中年男人朝李君羡点头致意。
“这位是顾淑萍副省长,分管自然资源、住建、开发区、土地规划。”
穿着深灰色套装的女领导微笑了一下。
“这位是刘昌龙副省长,分管商务、外贸、外资、市场监管。”
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站起来拱了拱手,又坐了回去。
刘长生又介绍了剩下的几位副省长,李君羡一一点头记下。
最后,刘长生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向李君羡:“君羡同志的分工,我已经跟几位副省长都沟通好了。总之一句话,全面放权——你分管省**的日常运转、发改委、财政、能源、港口、重大项目、应急、统计、国防动员,统筹所有省直厅局和各地市的协调工作,另外协助我管审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几位副省长交换了一下眼神,又各自收了回去。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很清楚:刘长生在退休前,要把这个空降来的常务副省长推上去。谁有意见,现在可以提;谁都不敢提,那就老老实实配合。
李君羡也听出了话里的分量,站起来冲所有人点了点头:“初来乍到,很多东西还不熟悉,以后请各位同志多指点、多包涵。”
掌声比刚才响了一些。
省**的会开完,刘长生又带着李君羡直奔省委。
路上李君羡坐在车里,心里其实有点期待。他是真想知道,那些在电视剧里看过的人物——高育良、李达康、吴春林、季昌明——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跟屏幕上的形象到底有多大差别。
尤其是高育良。
他想到出发前高芳芳那句“你见到他最好假装不认识”,再想到自己兜里还揣着结婚证,心情就变得很微妙。领了证还没跟岳父见过面的女婿,全汉东大概也就他这么一个了。
省委一号会议室里,灯光明亮,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刘长生领着李君羡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了过来。李君羡大步走进去,目光在那一张张脸上扫过——果然,大部分都在电视剧里见过。
高育良坐在会议桌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穿着白色长袖衬衫,袖口平整地扣着,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姿态儒雅,目光温和而带着审视。李君羡看了看他那张脸,再想到高芳芳那双瞪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这父女俩长得还真挺像的。
他忍不住多看了高育良两眼。
高育良本来正在低头翻笔记本,感觉到一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太久,便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李君羡那张带着点诡异笑意的脸。高育良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位新来的常务副省长,看自己的眼神怎么有点……奇怪?那表情,怎么说呢,像是憋着一句话没说出口,又像是看什么热闹。
高育良不着痕迹地收回了目光,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会议由高育良主持,沙瑞金和田国富都还在下面调研没有回来。先是高育良代表省委对李君羡的到来表示欢迎,然后李君羡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各位常委也依次作了自我介绍。
等到流程走完,李君羡的目光往会议桌末端一扫,忽然愣住了。
省军区司令员赵大牛正坐在那儿,一张黑脸膛,浓眉大眼,肩章上两颗将星明晃晃的。此刻他正朝着李君羡挤眉弄眼,嘴角还压着一个快要绷不住的笑。
李君羡嘴角抽了抽。
赵大牛——他爷爷李明侠的老部下,当年在部队里跟着老爷子一路打过来的。李君羡小时候被老爷子丢去军区住过一个暑假,就是赵大牛带着他摸爬滚打的,教他爬树翻墙掏鸟蛋,还教他怎么躲老爷子的拐杖。那会儿赵大牛还是副团长,一转眼都省军区司令员了。
李君羡用眼神回了他一个“别搞事”,赵大牛却直接眨了眨眼,那意思分明是:晚上找你喝酒。
高育良坐在斜对面,余光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在笔记本上轻轻画了一个圈。赵大牛什么性格他清楚,向来对省里的事爱答不理,常委会上打个盹就走的主儿,怎么对新来的常务副省长这么热络?
高育良心里又给李君羡的名字旁边画了个问号,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君羡坐在那儿,感受着满屋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忽然觉得汉东这池水,比他想象的要深。不过他也无所谓,反正他身后站着一个当龙务院二把手的爹、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爷爷、一个正部级的老钱,还有眼前这个快退休的刘叔叔,实在不行就一路横推过去。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那张还没拿出来过的结婚证。有点想笑,又觉得现在笑不太合适,于是硬生生憋了回去。
高育良恰好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捕捉到他嘴角那个诡异的弧度。高育良眉头又皱了一下。
这人到底在乐什么?难道是有什么特殊的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