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交错的平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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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最后一天,蝉比整个夏天里任何一天都叫得响,像是要把没喊完的劲儿全部使出来。

梁景轩是被陈雪丽从床上给薅起来的。早上七点整,被子被掀开,窗帘被拉开,阳光毫无遮拦地砸在脸上,像一盆温水泼过来。他眯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大脑还在待机状态。这最后一个月跟一场梦一样就这么睡过去了

“今天是新生报到,你能不能上点心?”陈雪丽把校服扔在他头上,“赶紧洗漱,你爸送你。”

梁景轩把校服从头上扒下来,看了一眼。白色短袖,深蓝色领边,左胸口绣着一中的校徽。裤子是深蓝色的长裤,面料有点硬,裤线笔直,透着一种标准的、令人提不起劲的规整感。

他穿上试了试,尺码刚好。陈雪丽办事向来稳妥,早两个月就把校服买好了,洗了两水,连线头都剪干净了。

“行了,穿好了,去吃早饭。”

餐桌上摆着小米粥、煮鸡蛋和一小碟咸菜。梁建诚已经坐在那里了,穿着出门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在啃。他今天特意把上午的接单时间往后推了,先送儿子报到。

梁景轩坐下来喝粥,慢吞吞的。陈雪丽在旁边来回走了两趟,检查他的书包、录取通知书、户口本复印件、一寸照片,所有东西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又检查了一遍。

“到了学校先去看分班名单,别乱跑,找到自己班级以后去教室报到,班主任会说明明天的安排。宿舍钥匙报到完再去领,你先去教室然后......”

“妈,”梁景轩咽下一口粥,“我知道流程。”

陈雪丽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了。

梁建诚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喝了口水,站起来说:“走吧,早高峰堵车。”

梁景轩背起书包,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梁建诚的车是一辆白色的比丫迪,开了三年了,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车载香薰混合的气味。他上车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路况,然后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儿子。

“紧张不,新学校,新学期,新气象?”

“额(⊙o⊙)…不紧张。”

“那就好。”梁建诚把车倒出车位,“高中跟初中不一样,科目多了,压力也大了,你别老跟初中似的,能考八十绝对不考九十..........”

“爸,绿灯了。”

梁建诚被噎了一下,踩了油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慢慢往前挪。梁景轩靠在车窗上手撑着腮帮子,看着路边倒退的行道树和店铺在那发呆。

一中在城东,从他们家开车过去不堵的话也就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今天是新生报到,加上又是早高峰,梁建诚开开停停,走走停停,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

此时校门口已经停满了车,到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学生和家长。一中的大门是那种气派的大拱门,旁边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刻着“第一中学”四个字,碑下面种了一圈矮牵牛,开得正盛。门卫大叔站在门口吹着哨子指挥交通,嗓子都快喊哑了。

梁景轩下了车,梁建诚把后备箱的行李箱拿下来,犹豫了一下说道:“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不用。”

“宿舍用品你不是还没买全吗?被褥学校统一发,但脸盆毛巾牙刷这些你都没有,要不要爸爸去买”

“许墨说他多带了一套,借我用。”

王建诚张了张嘴,想说这样不好,但又觉得说了也没用。他最后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就上车走了。

梁景轩拉着行李箱走进校门,刚走了不到二十步,就听见身后一声熟悉的喇叭声。他回头,许墨骑着他那辆电动车,正从校门口的侧门挤进来,后面还驮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

“轩哥!”许墨把车停好,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贴在脑门上,额头上全是汗,“你走那么快干嘛,我在你家门口等了你二十分钟,我还想载你一起来呢!”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打了,你不接。”

梁景轩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还有许墨发的七八条消息。他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揣回去了。

“没注意,你爸妈没送你来嘛。”

“哎哟,别提了,他俩又出国工作了,一年四季都在忙真没招了,也不知道在忙啥”

“赚钱啊,能忙啥,你这小电驴,生活费,房子,学费哪个不要钱。”

“……”许墨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纠结这个问题。他把编织袋从车上拖下来,又把后座上的一个双肩包甩到肩上,“不说这些,走走走,先去看分班。”

分班名单贴在了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许墨个高,踮着脚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梁景轩的胳膊。

“我找到了,我在六班!你呢你呢?”

梁景轩挤进去看了看,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六班:许墨,廖诗语,王昊,张思琪……他的目光继续往下,在七班的名单上停住了。

梁景轩,七班。

他和许墨不在一个班。

“**?”许墨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瞬间垮了,“不是吧,咱俩一间宿舍,怎么不在一个班,这怎么搞的——”

“什么怎么搞的,”梁景轩说,“反正晚上还住一起怕什么,。”

“那能一样吗?白天上课又不能一起了”

“你想跟我一起上课?”

许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算了算了,就你这个上课睡觉的毛病,跟你一个班我怕班主任天天找我谈话。行吧,七班就七班,反正宿舍还在一块儿。”

梁景轩又往名单上看了一眼。七班一共四十二个人,他认识的不多,大部分都是陌生名字。但在倒数第三行,他注意到了一个名字:林钰。

这个名字挺有意思,林黛玉,林钰,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跟林黛玉一样柔弱。

他正要转身离开,听见旁边有两个男生在聊天。

“哎,你听说没有,这次年级第一在一班,叫沈屿白,听说是个竞赛生。”

“这么厉害吗,那年级第二呢?”

“年级第二叫苏黎黎听说是个美女,也在一班。三班好像也有一个厉害的,叫什么来着……”

苏黎黎吗?

梁景轩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初三的时候,各个学校的联考成绩单会在学生之间流传,苏黎黎这个名字经常出现在前列,但他没见过本人。只知道是个女生,成绩很好,拿奖拿到手软,别的就不清楚了。

“走了走了,去教室了。”许墨拉了他一把。

许墨的教室在二楼的西边第三个班,而七班的教室在二楼东边第二个房间所以二人在楼梯就此别过,梁景轩走到班级门口时,门口已经站了一个年轻的女老师,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低马尾,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表格。她看见梁景轩走过来,冲他笑了笑:“你好同学,是七班的新生吗?叫什么名字?”

“你好我叫梁景轩。”

女老师低头在花名册上找到他的名字,打了个勾,递给他一张表格:“欢迎你梁同学,我叫沈知意,你可以叫我沈老师,你先填一下这个基本信息表,然后找个位置坐下。今天是报到和开班会,明天九月一号正式开学。”

“好的,沈老师。”梁景轩接过表格,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三五成群地聊着天。梁景轩扫了一圈,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好处多,能吹到风,能看窗外,离黑板远,老师不太容易注意到,能偷摸睡觉,简直完美。

他低头开始填表,姓名、性别、身份证号、家庭住址、父母联系方式,一项一项,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写到“兴趣爱好”那一栏的时候,他笔尖顿了一下,想了想,写了个“无”。

“你是梁景轩?”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梁景轩抬头,看见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站在他旁边,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胸口别着一枚初中的校徽——是三中的。

他看了两秒,确认自己不认识她。

“嗯,我是。你是?”

“林钰,”女生说,“我们初中不是一个学校的,你应该不认识我,但我听说过你。”

“噢,是吗,你好。”

林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在他前面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了。她的动作很轻,搬椅子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坐下来以后就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翻看起来。

梁景轩看了她的背影一眼,便又收回了目光。

林钰吗就是刚才在分班名单上看到的那个名字。他注意到她的校服袖子稍微有点长,卷了两道,露出手腕。手腕很细,皮肤很白,整个人坐在那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静,像是刻意把自己的存在感调到了最低。梁景轩心想“看样子也没想象的那么柔弱”

班会开始了。沈知意站在讲台上,先做了个自我介绍,然后讲了校规校纪、课程安排、宿舍管理之类的事情。最后,她特别强调了一句:“高二是要重新分班的,按照高一四次大考的成绩排名。所以大家不要觉得高一可以放松,每一次考试都很重要。”

高二分班这句重点话飘进梁景轩耳朵里,又飘出去了。高二竟然还要分班吗?算了,那还很远,不着急慢慢来。

班会结束后是领取宿舍用品。梁景轩和许墨在宿舍楼下碰了头,两人间的宿舍在三楼,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靠墙摆着,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窗户朝南,能看到操场的边缘和远处的一片居民楼。

许墨的行李已经堆在了靠门的那张床上,梁景轩把东西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两个人开始铺床。许墨干活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床单铺好了,梁景轩比他慢一些,但也不着急,弄到一半还停下来喝了口水。

“对了,”许墨忽然说,“你猜我刚才在我们班碰见谁了?”

梁景轩知道他要说谁,但还是配合地问了一句:“谁啊,又是哪个美女给你迷的?”

“廖诗语啊。”许墨的表情有些微妙,“她就坐我前面呢。我还跟她打招呼,但她就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好’,然后就转过去没理我了。”

许墨说这话的时候,一直观察着梁景轩的表情。

梁景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继续铺床单,把边角塞进床垫下面,动作不紧不慢。

“不是,大哥你怎么不问我她怎么样了?”

“那她怎么样?”

“就那样呗。头发剪短了,然后戴了个眼镜估计是近视了吧,看着比以前瘦了点,感觉嗯……”许墨斟酌了一下用词,“感觉更安静了。也不太爱说话的样子。”

“嗯。”

“轩哥,你跟她到底.......”

“许墨,”梁景轩打断了他,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床帮我拉一下,这边角没对齐。”

许墨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叹了口气,走过去帮他拽了一下床单。

“行,你不说我不问了。”许墨把床单角塞好,拍了拍手,“但廖诗语那个人你也知道,她不是那种会记仇的人,你要是真想........”

“我知道,你有点啰嗦了。”

“你知道就好。”许墨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去收拾自己的柜子,嘴里开始念叨别的事情,“哎你说明天正式开学,第一节课会是什么啊……对了你听说没有,一班有个叫苏黎黎的,长得特别好看,但是特别高冷,谁跟她说话都不理,有和她同校的初中同学还说她.......”

梁景轩把枕头放好,躺下来试了试床的软硬度。

苏黎黎。又是这个名字吗。

“长得好看不好看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他随口应了一句

许墨用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继续收拾东西去了。

下午的时间在忙碌和混乱中过去了。整理宿舍、熟悉校园、去教学楼认路,各种琐事填满了整个白天。到了晚上,许墨拉着他去食堂吃饭。一中的食堂比他们初中大了三倍不止,一楼的窗口排了十几条长队,二楼的套餐窗口人少一些但贵一点。许墨坚持要去二楼,说是要尝尝那个传说中的糖醋排骨。

糖醋排骨确实不错,酸甜适中,肉也炖得烂。梁景轩吃得比平时多了一点,许墨注意到了,得意地说:“怎么样,我说好吃吧?”

梁景轩没说话,但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也扒干净了。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跑步,篮球场上有几个高年级的在打夜场,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球撞击篮板的声音以及呼喊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许墨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刷手机,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你看班级群,”许墨把手机递过来,“班主任发的,说明天正式开学,早上七点二十之前到教室,第一节课是班会,然后按课表上课。还有,下周一开始军训,为期一周,我真服了没想到上了高中也要军训,苍天啊!大地啊可怜可怜我吧。”

梁景轩把手机推回去了,没兴趣看。

“对了,”许墨收回手机,忽然换了个语气,“今天晚上廖诗语加我微信了。”

梁景轩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就问我是不是跟你在一个宿舍,我说是,然后她说”许墨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像是在确认什么,“她说‘替我跟他说声高中加油’。”

晚风吹过来,操场边上的梧桐树沙沙地响。

梁景轩顿了顿脚步,随后把手**校服裤兜里,脚步重新迈开,不紧不慢的往前走着。

“嗯,我知道了,也祝她。”

许墨走在他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梁景轩的脸上,还是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你不打算加她微信?或者说不想知道点什么吗”

“许墨,”梁景轩说,“话说明天几点到教室?”

许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七点二十,”他说,“行,别迟到。”

“行。”梁景轩加快了步子,“早点回去睡吧,有点累了。”

他走得很快,像是急着回去,又像是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许墨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把手机里打了一半的字一个一个删掉了。

许墨(久愈):没什么,他就是那个德行

他发了这条消息给廖诗语,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小跑着追了上去。

“轩哥,等等我!”

夜色彻底落下来的时候,宿舍的灯亮起来了。梁景轩躺在床上,许墨在对面床上翻来覆去地刷手机,不时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感叹。走廊里有别的宿舍的人在追逐打闹,笑声和脚步声隔着墙壁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梁景轩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望着天花板。

廖诗语吗。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或者说,他一直在刻意不去想起。初中的时候,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好到廖诗语会在他考试考砸了的时候给他讲题,好到他会帮她去小卖部带她爱喝的草莓酸奶。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不算大,但足以让两个人从无话不说变成无话可说。

他已经不太想得起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疏远的了。但就像河水改道一样,一开始只是一条细细的裂缝,然后裂缝越来越大变成了小溪,等到发现的时候,小溪已经完全变了一条新的河道,再也回不去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大树上有蝉在叫。这所学校里的蝉比别处的都多,大概是树多的缘故。叫声此起彼伏,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合唱团。

“景轩,”许墨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睡了没?”

“快了,如果你不说话我想我会睡得更快。”

“哎呀,我跟你说个事呗。”

“你说。”

“那个苏黎黎,听说她爸她妈都是老师,还是一中的老师,你知道吗?她妈好像是教英语的,她爸教物理。难怪她成绩那么好呢。”

梁景轩“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你说她父母会不会正好教咱们?”许墨的语气忽然兴奋起来,“要是她爸或者她妈正好教咱们那我们是不是有机会能和苏黎黎接触”

“不会,”梁景轩说,“老师不能教自己孩子,学校会让其避嫌的。”

“哦,也是。”许墨沉默了几秒钟,“不是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是常识。”

“……”

许墨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有三十秒。

“轩哥。”

“嗯。”

“高中加油。”

梁景轩没有回答。

但他在黑暗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很小很小的弧度,小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窗外的蝉还在叫。

明天是九月一号,正式开学的第一天。然后是军训,然后是期中考,期末考,高二分班,高三,高考。

这个时候很多事情都还没有发生。

这个时间段友情和爱情还没有出现,新同学还没有和我成为朋友

但现在,此刻,这个八月三十一日的夜晚,梁景轩只想睡觉。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句话,念给自己听的,声音小得像一声叹息。

无妨无妨,万事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