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珩的手很暖。
沈清辞记得前世这双手的温度。冬天他会帮她暖手,夏天会替她打扇,温柔得像世间最体贴的夫君。也是这双手,在她求饶的时候掐得更紧,指节一寸寸收紧,直到她听见自己颈骨碎裂的声音。
“清辞,你的手怎么这么凉?”陆景珩微微皱眉,把她的双手拢在掌心里呵了口气,“是不是伤还没好?我让人再请个太医来看看。”
沈清辞抬眸看他。
近距离观察这张脸,她才发现前世的自己有多瞎。陆景珩的温柔从来都浮在表面,眼神深处是冷的,像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全是暗涌。他嘴角的弧度计算得刚刚好,多一分显得谄媚,少一分显得冷淡,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公务繁忙却心系妻子”的好丈夫。
可惜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会被演技骗到的沈清辞了。
“多谢夫君关心。”沈清辞抽回手,自然地拢了拢鬓发,“已经好多了,不用麻烦太医。倒是夫君,最近朝堂上事情多,别因为我耽误了正事。”
她说话的语气和前世一模一样——温婉,懂事,识大体。
陆景珩果然没有起疑,叹了口气道:“朝堂上确实不太平。摄政王萧衍最近风头太盛,皇上偏信他,我们这些老臣日子不好过。”
沈清辞心中一动。
萧衍。前世她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感觉,只知道他是皇帝最信任的弟弟,手握重兵,杀伐果断,朝臣们私下叫他“活阎王”。她死之前,曾远远看到萧衍派来的暗卫冲进国公府,可惜晚了一步。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晚一步。
“夫君辛苦了。”沈清辞起身,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喝口茶润润喉。”
陆景珩接过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沈清辞知道他在看什么——她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涂脂抹粉,脸色苍白了几分,眼下的青黑也遮不住,看起来确实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你瘦了。”陆景珩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
沈清辞心中冷笑。瘦了?拜你的好表妹所赐,藏红花吃了一年多,气血两亏,不瘦才怪。前世她还以为是自己体质不好,拼命吃补品,殊不知越补越毒。
“养几天就好了。”沈清辞柔声说,“对了夫君,表妹今天来看我了,还给我炖了银耳羹。只是我不小心打翻了,怪可惜的。”
陆景珩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如烟来过了?”
沈清辞敏锐地捕捉到他称呼的变化——如烟。叫得可真亲热。前世她怎么就没发现呢?表妹就是表妹,叫名字算什么规矩?
“是啊,表妹真是有心。”沈清辞笑眯眯地说,“她手上还不小心划了一道口子,流了不少血,我都心疼坏了。”
陆景珩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怎么划的?”
“怪我。”沈清辞叹了口气,“我头还晕着,想拿簪子挽头发,手一滑就……表妹不会怪我吧?”
她眨着眼睛,表情无辜极了。
陆景珩看着她的脸,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最终他还是笑了笑:“如烟不是小气的人,不会在意的。你好好养伤,别多想。”
沈清辞点头:“夫君说得对。”
两人各怀心思地喝了一盏茶,陆景珩便起身告辞,说是还有公文要批。临走前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像是蜻蜓点水,敷衍得光明正大。
沈清辞等他的脚步声走远,才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额头。
“巧儿。”她唤道。
巧儿从门外探进头来:“**?”
“去查的事别忘了。”沈清辞从妆奁底层摸出一张银票,递给她,“城南仁济堂,问清楚柳表妹这半年都买了什么药。买通掌柜也好,收买伙计也罢,银子不够再来找我。”
巧儿接过银票,手都在抖:“小、**,这可不是小数目……”
“我的命更不是小数目。”沈清辞淡淡地说,“去吧,小心别让人发现。”
巧儿把银票贴身藏好,又犹豫了一下:“**,您真的怀疑表妹……?”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觉得有必要让这个忠心的小丫头早点清醒。她指了指床头那碗已经凉透的四物汤:“你闻闻。”
巧儿疑惑地端起碗,凑近鼻尖闻了闻,摇头:“就是药味啊。”
“再仔细闻,有没有苦杏仁的味道?”
巧儿使劲嗅了嗅,脸色渐渐变了:“好像……有一点点?可是四物汤里不该有苦杏仁味啊。”
“那是藏红花。”沈清辞平静地说,“藏红花活血化瘀,孕妇忌用。未孕女子长期服用,会宫寒不孕,气血枯竭。柳如烟给我熬了一年多的药,每碗都加了这东西。你猜她想干什么?”
巧儿的脸刷地白了,手中的碗差点掉在地上:“这、这……不可能吧?表**她……”
“她知道我不懂药理,知道我信任她,知道我喝了药从来不会怀疑。”沈清辞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所以我小产了,所以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近陆景珩,所以她要取代我的位置。”
巧儿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奴婢该死!奴婢每天端药给您,居然什么都没发现……”
“不怪你。”沈清辞抬手擦掉巧儿的眼泪,“连我都用了三年才看清,你一个不懂药理的小丫鬟,怎么会知道?但现在你知道了,以后就按我说的做。”
巧儿用力点头,抹掉眼泪,眼神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坚定:“**放心,奴婢一定把事办好!”
沈清辞看着巧儿离开的背影,微微舒了口气。
第一步,把身边唯一忠心的人彻底拉到自己这边。前世巧儿到死都被蒙在鼓里,这一世,她要让巧儿活着看到柳如烟的下场。
窗外天色渐暗,丫鬟们进来掌灯。沈清辞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西府海棠在暮色中变成一团模糊的粉白。
前世她最喜欢这棵海棠。每年春天都会在树下摆一张小几,泡一壶龙井,翻几页闲书。陆景珩偶尔会来陪她坐坐,说几句甜言蜜语,她就觉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现在想来,那些甜言蜜语大概都是柳如烟帮他写的稿子。他那个人,肚子里几两墨水,她比谁都清楚。
“夫人,晚膳摆在哪里?”一个穿绿比甲的丫鬟走进来,躬身问道。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这个丫鬟叫春兰,是陆母派来“伺候”她的,实则是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前世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春兰报告给陆母,连她什么时候来月事都一清二楚。
“摆在外间吧。”沈清辞说,“今天都有什么菜?”
春兰答道:“厨房准备了清蒸鲈鱼、红烧蹄髈、香菇菜心、党参乌鸡汤。”
“乌鸡汤?”沈清辞挑了挑眉,“又是柳表妹吩咐的吧?”
春兰愣了一下:“是……表**说夫人伤了身子,要好好补补。”
“替我谢谢表妹。”沈清辞笑着说,“不过今晚我想吃清淡点,让厨房把乌鸡汤撤了,换一碗白粥,一碟酱菜就行。”
春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声去了。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党参乌鸡汤,听着是滋补的好东西,但党参和藏红花同用,会加重藏红花的活血功效,让身体更快亏空。柳如烟的毒下得越来越隐蔽,越来越精细,若不是前世死前她亲口炫耀般地说出来,沈清辞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那天的场景,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被人按在地上,嘴里灌进滚烫的毒酒。柳如烟蹲在她面前,用帕子轻轻擦去她嘴角溢出的毒液,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姐姐,你知道吗?你喝的这碗酒里,有藏红花、有乌头、有砒霜。藏红花我下了两年,乌头下了一年,砒霜是今天才加的。姐姐别怕,很快就过去了。”
沈清辞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柳如烟笑了,笑得天真烂漫:“姐姐别这样看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嫁妆那么多,夫君那么俊,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拿回一点属于我的东西。”
属于她的。
沈清辞睁开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柳如烟,你放心,这一世,你什么都拿不到。
晚膳端上来,白粥清甜,酱菜爽口。沈清辞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前世她胃口不好,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那是因为藏红花伤了脾胃。这一世她要好好吃饭,把亏空的身体慢慢养回来。
身体是复仇的本钱,她比谁都清楚。
吃完饭,巧儿回来了。
她跑得气喘吁吁,脸颊红扑扑的,一进门就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又从里面插上门闩。
“**!”巧儿压低声音,眼睛里又是激动又是愤怒,“奴婢查到了!”
沈清辞放下粥碗:“说。”
“城南仁济堂的伙计说,柳表**这半年来每个月都去买藏红花,每次买一两。伙计还奇怪,说藏红花一般人家买几钱就够了,怎么买这么多。柳表**说是替府上夫人买的,夫人身子不好,需要长期调理。”巧儿越说越气,拳头攥得咯咯响,“她、她居然打着您的旗号去买毒药!”
沈清辞一点也不意外。柳如烟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借她的名义买药,万一事发,锅也是她沈清辞的。前世她死后,陆景珩对外宣称她是病死的,谁都不会怀疑。
“还有别的吗?”沈清辞问。
巧儿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伙计还说,有一次柳表**去买药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不是府里的人,穿着打扮像是外面的人,两人在药铺后巷说了很久的话。伙计没听清说什么,但说那个男人腰间挂着一块铜牌,像是某个江湖帮派的信物。”
沈清辞的眼神倏然锐利起来。
江湖帮派?前世柳如烟可没有展露过这方面的势力。她一直以为柳如烟只是借了陆景珩的手来害她,现在看来,背后或许还有更大的网。
“好。”沈清辞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巧儿,拿笔来。”
巧儿连忙研墨。
沈清辞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不是诗词,不是账目,而是一份名单——前世所有害过她的人,所有背叛过她的人,所有在关键时刻袖手旁观的人。
陆景珩,柳如烟,陆母,春兰,还有国公府里那些见风使舵的下人。她一个个写下来,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刻碑。
写完之后,她将纸举到烛火上。
火舌舔舐宣纸,墨迹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为灰烬。
“**,您这是……”巧儿不解。
沈清辞看着灰烬飘散在夜风里,淡淡地说:“前世的事,都在火里了。从今天起,我只向前看。”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毒酒穿肠的滋味,我记得清清楚楚。但这一世,我要笑着看他们喝下去。”
夜风吹进窗棂,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黑暗中,沈清辞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在海棠花上,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这个死过一次的女人身上。
她笑了。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让她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