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自己想一个,你又想不起来……”
话还没落地,偏屋门口探进来一颗圆乎乎的脑袋。
是豆子。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看就是刚才被响动吵醒了,自己摸下床爬起来的。他一看见床上坐了个人,先愣了一瞬,紧跟着眼睛刷地亮了。
“阿姐!他醒了!”豆子光着脚就跑了进来,嗓门里全是高兴。
沈棠心里猛地一紧——这傻小子怎么跑过来了!她下意识伸手去拦,手刚伸出去,豆子已经凑到床边了,仰着脸盯着阿九看。
阿九低头看了他一眼。
沈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刚才那双手掐她脖子的时候,可是一点儿没留情。她死死盯着阿九的手——那双手垂在身侧,没动。
豆子又往前凑了凑,一点儿也不怕:“你是谁呀?你好了吗?”
阿九没应,但也没动,只是看着豆子那张圆乎乎的脸,眼神里没什么恶意,甚至有那么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沈棠看了一会儿,确认阿九完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才慢慢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悄悄松了口气。
“他……他叫阿九。阿姐给他起的名字。”
“阿九?”
“嗯,那天是初九。”
豆子仰着头脆生生喊了一声:“九哥。”
阿九看了他一眼,没应。
豆子不死心,又喊了一声:“九哥。”
“……嗯。”
豆子高兴坏了,转头冲沈棠喊:“阿姐!他应了!”
“应了就应了,你小点儿声。豆子,你鞋呢?地上凉。”
豆子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光脚丫,嘿嘿笑了两声,没动窝,又趴在床边跟阿九说悄悄话:“九哥你别嫌名字难听,我阿姐起名就这样。我的名字也是她起的,豆子,也不好听。”
阿九看着他那张圆乎乎的脸,眉头松开了一点。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沈棠就爬起来了。
她先摸到偏屋门口听了一耳朵——里头安安静静的,阿九应该还在睡。她轻手轻脚把门带上,转身就去摇豆子。
“起来了,跟姐赶集去。”
豆子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九哥呢?”
“九哥在家睡觉。你跟我走。”
“我想在家陪九哥——”
“不行。”沈棠口气没得商量。
她可不放心把豆子一个人撂在家里。万一阿九又犯疯病呢?
豆子见她脸绷得紧,瘪了瘪嘴,老老实实蹬上鞋,跟着出了门。
今天集市格外热闹。沈棠的摊子刚支起来,就有人过来了。
“棠丫头,来碗豆腐脑!”
“沈姐姐,我要一碗馄饨!”
一个两个三个——人越聚越多,她手脚都快忙不过来了。豆子在一旁帮着收钱找零,小脸忙得通红。
不到两个时辰,豆腐脑和馄饨全卖光了。
沈棠看着空了的桶和碗,愣了一愣。她摆摊这么久,头一回卖得这么快。
“走吧,回家。”她把东西收了,拉着豆子往回走。
心情不错。虽说家里躺着个活阎王,可生意好总归是好事。
——
两人走到巷口,远远就瞅见一个人杵在她家院门前。
王婶。
手里还端着个碗,看样子是来串门的。
沈棠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她下意识想把王婶拦在门外——屋里还躺着个来路不明的人,要是被王婶瞧见了,就她那张嘴……
“棠丫头!”王婶已经瞧见她了,笑着直招手,“可算回来了,我等你有一会儿了。”
沈棠硬着头皮走过去,挡在门前,没急着开门:“王婶,您有事啊?”
“没事就不能来串门了?”王婶把碗往她手里一塞,“给你端了碗红烧肉,趁热吃。”
“谢谢王婶……”沈棠接过碗,还是没开门,“那个……我今天有点累,想早点歇着——”
“行了行了。”王婶摆了摆手,凑过来压低了嗓门,“别跟我打马虎眼了。你屋里那个人,是谁?”
沈棠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谁。”她装傻。
王婶朝院门方向努了努嘴:“前两天你往家拖人的时候,我可全瞧见了。”
沈棠愣住了。
“我当时没过来问,是怕给你添乱。这两天看你进进出出的,我也没来找你。今儿是实在憋不住了。”
沈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瞒不住了。
“王婶……您先进来,进来再说。”
王婶跟着她进了院子,沈棠把门闩好,拉着王婶进了灶房,把红烧肉搁在灶台上。
“说吧。”王婶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摆出一副听书的架势。
沈棠压低声音,把事情简单说了:溪边捡的,满身刀伤,人已经醒了,但不知道什么来路。
王婶一听人醒了,眼睛噌地亮了,**抬起来就要往偏屋去:“醒了?那我得看看——”
“哎——王婶!”沈棠赶紧一把拽住她,“您别去!”
“我就瞅一眼,又不碍事。”
“您要去也行,我可跟您说好了——这人脾气大得很,您别乱说话,也别往外瞎说。惹毛了他,我可拉不住。”
王婶被她这语气唬得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也压低了声音:“行行行,我就看看,不说话。”
两人蹑手蹑脚摸到偏屋门口。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三个人排成一串,踮着脚尖往里瞧。
阿九正侧躺着,面朝外,呼吸匀匀的,像是在睡觉。换过的干净衣裳领口露了一截锁骨出来,一头黑发散在枕上,脸虽然还是白,可轮廓分明,眉骨高高的,鼻梁挺得跟刻出来似的。
王婶伸着脖子看了好几眼,退出来的时候,小声跟沈棠嘀咕了一句:“我的老天,这小子脸可真俊。”
“行了,看完了,该回了。”
王婶还在回味,一边往外走一边咂嘴:“就是瘦了点,气色也差,好好养养指定更好看……”
沈棠哭笑不得,把人送出院子,反复叮嘱:“王婶,您可千万别说出去。”
“放心,婶子嘴严着呢。”王婶拍着胸脯走了。
——
下午,沈棠难得心情好。早上豆腐脑和馄饨全卖光了,兜里多了几十文钱,日头也好,她就想扫扫院子。
刚抄起扫帚没扫几下,院门被人拍响了。
“谁啊?”沈棠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刘文才。穿一身灰蓝长衫,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脸上堆着笑。
“棠儿。”
“你来做什么。”沈棠没让开,扫帚横在身前。
“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刘文才想往里挤,沈棠一步没退。
豆子从偏屋窜出来,举着扫帚就要往刘文才身上招呼。
沈棠眼疾手快一把拦住,把豆子往身后一拉,压低声音说:“你回屋待着去,别掺和。”
豆子还想说什么,被她瞪了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转回了屋。
刘文才看在眼里,眼神顿时亮了几分。他以为是沈棠心软了,舍不得让弟弟打他,脸上重新堆起笑来,往前凑了一步:
“棠儿,你还是心疼我的,对不对?我就知道你——”
“你闭嘴。我让豆子进去,是不想他沾这些脏事。跟你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好好好。可我跟春儿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就给我个机会解释解释行不行?”
“没什么好解释的。咱俩已经没关系了。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喊街坊们都来瞧瞧,看看刘家老大是个什么做派。”
“你——”
话音还没落,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婶披着件褂子探出头来,瞥了眼堵在门口的刘文才,嘴角往下撇了撇。
“哟,这不是刘家老大吗。这么闲,跑人家姑娘门口站岗呢?”
刘文才看见王婶,脸色更难看了。
镇上谁不知道王婶那张嘴,今天这事要是让她传出去,他往后在街上走路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我就是来——”
“婚都退了,聘礼也抬回去了,两清的事儿。一个大男人要点脸不要?臊不臊得慌?”
刘文才咬了咬牙,没理会王婶那茬,又把脸转向沈棠,声音压低了,带点讨好的软乎劲儿:
“棠儿,你就这么狠心?我就站这儿跟你说几句贴心话,你连听都不肯听?”
“我不听。你走。”
“我不走。”刘文才脚跟扎在了地上似的,竟耍起赖来,“你今天要是不听我说完,我就站这儿不走了。”
“行,你不是要解释吗?你解释吧。”
刘文才一愣,没想到她真肯给机会,赶紧往前凑了半步,语无伦次地说:
“就……就是那天春儿回来,说她在那边吃了好多苦,我就……我就拍了拍她肩膀,然后她自己靠过来的,我也就是搂了一下,真的就一下——棠儿你也知道,春儿从小跟我一块儿长大,她刚死了男人回来,我总不能一把推开她吧?我……”
他说得磕磕绊绊,前言不搭后语,额头上全是汗。
沈棠听完,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你觉得你解释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