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为奴,诸位何敢为妃

开灯 护眼     字体:

全文阅读>>

永昌三年的秋天,宫里头的桂花香得腻人。沈慧儿站在储秀宫偏殿的廊下,

看着手里那点少得可怜的份例银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跟她一块进来的陆绾儿挨着她站,

手指头绞着衣角,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慧姐姐,

苏婉仪那边的人……又把咱们的炭火扣了一半。”“知道了。”沈慧儿把银子揣进袖袋,

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爹就是个江南小县的县丞,送她进宫,指望着她能扒拉上点儿富贵,

改换门庭。结果倒好,初封只是个正七品贵人,住的地方偏得连送饭的太监都嫌远。

同期进来的苏玉容可不一样,太后亲侄女,一进来就是从四品婉仪,

住在离皇上寝宫最近的凝辉堂,听说屋里头摆的琉璃屏风,抵得上她老家十年收成。“哟,

这不是沈贵人吗?”声音从月洞门那边飘过来,娇滴滴的,带着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

沈慧儿抬眼,看见苏玉容让两个宫女搀着,慢悠悠晃过来。

身上那件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给苏婉仪请安。

”沈慧儿规规矩矩蹲身。陆绾儿吓得赶紧跟着行礼,头埋得低低的。苏玉容没叫起,

绕着她们走了半圈,鞋尖儿差点蹭到沈慧儿的裙边。“这地方可真够偏的,味儿都不对。

沈贵人住得惯吗?”“托婉仪的福,还成。”沈慧儿声音平稳。“还成?”苏玉容笑了,

拿帕子掩了掩嘴,“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能进宫就是祖坟冒青烟了,哪儿还敢挑三拣四。

”她顿了顿,眼睛往陆绾儿身上一扫,“你也是,跟这么个主位,能有什么出息?

不如早点寻个门路,调去别处当差,省得跟着吃挂落。”陆绾儿身子一抖,没敢吭声。

沈慧儿依旧蹲着,膝盖有点发酸,但腰板挺得直。“婉仪教训的是。不过妾既已住在此处,

便是缘分。绾儿胆小,离了熟悉地方,怕是更伺候不好主子。”“嘴皮子倒利索。

”苏玉容哼了一声,总算摆了摆手,“起吧。本宫就是路过,提点你们两句。

这宫里头的规矩,可不像你们外头那么松快。尤其是……”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离皇上远点儿。那不是你们该惦记的人。”说完,扶着宫女的手,摇摇曳曳地走了。

等人走没影了,陆绾儿才敢大喘气,眼圈都红了:“慧姐姐,她……她怎么这样?

”“她就得这样。”沈慧儿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眼神看向凝辉堂的方向,

“不然怎么显出她金贵。”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沈慧儿每日去给皇后请安,

坐在最末的位置,低头听着上头那些妃嫔们明枪暗箭地过话。王静姝王昭仪资历老,

坐在皇后下首,大多数时候闭目养神,偶尔睁眼扫一圈,那眼神凉飕飕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沈慧儿尽量降低存在感。份例被克扣,她就省着用;饭菜是冷的,

她就让贴身宫女小桃去借个小炉子热热;炭火不够,她和陆绾儿就挤一个屋睡。

小桃替她不值,嘀咕道:“主子,咱们也太憋屈了。”“憋屈总比没命强。

”沈慧儿正在灯下记这个月的账,头也没抬,“你看不出来?皇上登基才三年,

太后那边的人,还有前头那些老臣,眼睛都盯着呢。咱们这种没靠山的,冒头就是死。

”她记的账,不止是自己的开销。苏玉容那边每次克扣了多少,经了谁的手,

大概什么时辰送来的,她都悄悄记在一个不起眼的本子上。陆绾儿受了哪些宫人的气,

谁推搡的,谁说了难听话,她也让陆绾儿自己记下来,不会写字就画圈圈。“记这个有啥用?

”陆绾儿不解。“现在没用,”沈慧儿合上本子,“等用得上的时候,就是铁证。

”转机来得突然。那天御花园的秋菊开得正好,沈慧儿想着去采些花瓣,晒干了可以做香囊,

也能省点买香料的钱。她特意挑了午后,估摸着这个时辰各宫主子都在歇晌,人少。

结果就在菊圃边上,撞见了个人。男人穿着常服,料子是好料子,但颜色沉稳,

身边只跟了个低眉顺眼的老太监。他正弯腰看一株墨菊,侧脸线条清晰。

沈慧儿心里咯噔一下。这气度,这排场,

再联想最近听说皇上偶尔会便服来御花园散心……她立刻退到路边,

垂首蹲身:“妾身扰了贵人雅兴,请贵人恕罪。”男人转过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你是哪个宫的?”声音不高,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回贵人的话,

妾身是储秀宫偏殿的沈贵人。”沈慧儿头垂得更低。“沈贵人?”男人似乎想了想,“哦,

今春选秀进来的。江南人?”“是。”“江南……”男人踱了两步,

“今年那边盐政上的折子,吵得厉害。都说旧制好,改不得。你怎么看?”沈慧儿心跳如鼓。

这问题凶险。说好,可能得罪主张改制的新派;说不好,可能触怒维护旧制的太后一党。

她爹只是个县丞,但盐政关乎民生,她在家时也听父亲和同僚议论过几句。她吸了口气,

尽量让声音平稳:“妾身愚见,盐乃民生日用所需,政之得失,首在利民。旧制若已生弊,

革新便是必然。然革新之策,当因地制宜,徐徐图之,骤变恐伤民本。说到底,

百姓灶里有盐,锅里米,便是好政。”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灶里有盐,

锅里米……说得实在。起来吧。”“谢贵人。”沈慧儿起身,依旧不敢抬头。“你倒是谨慎。

”男人语气听不出喜怒,“去吧。”沈慧儿如蒙大赦,赶紧退下。走出老远,

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她不知道,那男人看着她略显仓促却依旧稳当的背影,

对身边的老太监说了句:“去查查,这个沈贵人,平日里怎么样。”老太监应了声:“是,

皇上。”这事儿不知怎么的,第二天就传到了苏玉容耳朵里。请安的时候,

沈慧儿就觉得不对劲。皇后刚说了句“散了吧”,苏玉容就开口了:“皇后娘娘,妾身听说,

昨日御花园里,有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圣驾呢。”殿里顿时一静。皇后端起茶盏,

吹了吹沫子:“哦?有这等事?冲撞了皇上,怎么没听宫正司禀报?”“许是皇上仁慈,

没计较。”苏玉容笑吟吟的,眼睛却钉子似的扎在沈慧儿身上,“不过,这规矩不能废。

沈贵人,你说是不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沈慧儿出列,跪下:“回皇后娘娘,

回苏婉仪,妾身昨日确在御花园偶遇一位贵人,妾身已即刻请罪。妾身愚钝,

若那位真是皇上,妾身万死难辞其咎。但妾身实在不敢确认,亦不敢妄言冲撞圣驾。

请娘娘明鉴。”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承认见了人,但不确定是谁;认了请罪,但没认冲撞。

王静姝掀了掀眼皮,看了沈慧儿一眼,又合上了。皇后放下茶盏:“既然皇上未降罪,

宫正司也未记录,此事便罢了。沈贵人,往后行事更需谨言慎行。”“妾身谨记娘娘教诲。

”散了场,沈慧儿刚走出殿门,苏玉容身边的大宫女就拦住了她,

皮笑肉不笑地说:“沈贵人,我们婉仪请您去凝辉堂坐坐。”这一坐,

就是半个时辰的冷板凳。苏玉容歪在榻上吃葡萄,压根没拿正眼瞧她。末了,

才慢悠悠说:“沈贵人,听说你账算得不错?本宫这儿正好缺个理账的,

以后每个月你宫里那份例,就劳烦你亲自来凝辉堂领吧。本宫也好看顾着点儿,

别让底下人贪了去。”这就是要明目张胆拿捏她的命脉了。沈慧儿低头:“婉仪厚爱,

妾身惶恐。只是妾身份低微,恐不便时常出入凝辉堂,扰了婉仪清静。份例之事,

自有内务府定例,妾身不敢劳烦婉仪。”“内务府?”苏玉容嗤笑,“内务府如今听谁的,

你心里没数?让你来你就来,哪那么多废话。还是说……你觉得攀了次高枝儿,

就不把本宫放眼里了?”话说到这份上,沈慧儿知道推不掉了。“妾身不敢。谨遵婉仪吩咐。

”从那天起,沈慧儿每月都得去凝辉堂领那份被克扣得所剩无几的份例。

苏玉容变着法儿刁难,有时让她在日头底下站着等,有时让她一遍遍核对无关紧要的账目。

陆绾儿那边也被变本加厉地欺负,有次甚至被推倒在雨地里,浑身湿透。沈慧儿都忍了。

该记的账,一笔没落。陆绾儿受的委屈,她也让画得更详细。小桃气得直哭:“主子,

咱们就这么忍着?”“忍着。”沈慧儿看着窗外沉下去的日头,“火候还没到。”没过多久,

火候来了。宫里新下了旨意,推行“考绩”新制。所有嫔妃,按品级考核德行、才艺、宫务,

记入册子,直接关系到家族脸面和今后晋升。主理这事儿的,

是宫正司那位以铁面无私出名的陈司正。第一次考绩前,苏玉容动手了。

她让人悄悄塞了本旧书进沈慧儿的枕头底下,转头就举报沈贵人私藏禁书,德行有亏。

消息传到宫正司,陈司正亲自带人来了储秀宫偏殿。那会儿沈慧儿正在教陆绾儿认字,

听说陈司正来了,放下笔,整了整衣裳迎出去。陈司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官,

脸绷得像块铁板,眼神锐利。“沈贵人,有人举告你私藏违禁书籍,扰乱宫闱。按例,

需搜查宫室。”“司正请便。”沈慧儿侧身让开,“妾身行事坦荡,不怕查。

”苏玉容也来了,站在一旁,嘴角噙着笑,等着看好戏。宫人们翻箱倒柜,

很快从沈慧儿枕下摸出那本旧书,递给陈司正。苏玉容立刻道:“司正请看!这便是铁证!

沈贵人,你还有何话说?”陈司正翻开书页,看了几眼,眉头皱起。沈慧儿不慌不忙,

从袖中取出两个本子,双手呈上:“陈司正,妾身也有东西要呈上。这一本,

是妾身入宫以来,每月应得份例与实际领取的记录,

以及每次去凝辉堂‘聆听教诲’的时辰、事由。这一本,是陆采女所受宫人欺凌的记载,

虽字迹拙陋,但时间、地点、人证皆可核对。”她顿了顿,看向那本旧书:“至于此书,

乃是前朝诗集《山居杂咏》,并非禁书。内务府藏书阁有登记册,司正可派人核对,

此书是上月十五,妾身以研习书法为名,按规矩借阅的,借期两月,尚未到期。不知为何,

会跑到妾身枕下。”苏玉容脸色变了:“你胡说!那分明是……”“是什么?

”陈司正冷冷打断她,举起那本书,“苏婉仪,你既指认此为禁书,可认得其中内容?

不妨念上一段?”苏玉容哪里认得什么前朝诗集,她连书名都是听底下人胡乱说的,

顿时噎住。陈司正又翻看沈慧儿递上的账本,越看脸色越沉。那上面记得清清楚楚,

某月某日,苏婉仪处扣发炭火十斤;某月某日,领份例时无故罚跪半个时辰;某月某日,

陆采女被推搡跌伤,动手者是凝辉堂粗使宫女……“苏婉仪,”陈司正合上账本,

声音像结了冰,“你克扣低位嫔妃份例,纵容宫人欺凌同僚,已是失德。如今又诬告他人,

人证物证俱在,你可知罪?”苏玉容脸白了:“我……我是太后侄女!

你……”“宫正司依宫规行事,不问出身。”陈司正一挥手,“来人,

将相关涉事宫人带走审问。苏婉仪,此次考绩,你德行一项,记为下等。另,罚俸三月,

禁足凝辉堂十日,静思己过!”苏玉容被带走的时候,眼睛死死瞪着沈慧儿,

那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了。沈慧儿垂着眼,直到人走了,才轻轻吐出口气。

陆绾儿躲在她身后,小声说:“慧姐姐,她会不会……”“会。”沈慧儿拍了拍她的手,

“所以咱们得更小心。”这事儿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后宫。赵太后很快把沈慧儿叫了过去。

太后宫里熏着浓重的檀香,老太太靠在软枕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沈贵人,

近来风头很盛啊。”沈慧儿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妾身不敢。只是循规蹈矩,以求自保。

”“自保?”太后终于抬眼,目光混浊却锐利,“你这保得,可把玉容的脸都打肿了。

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得多让着点儿。”“太后娘娘教训的是。妾身谨记。

”沈慧儿额头触地。“记着就好。”太后慢慢道,“这宫里啊,讲究个安稳。

谁要是搅得不安稳,那就待不长。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有些高枝儿,看着光鲜,爬上去,

摔下来也更疼。”“妾身明白。妾身只想安稳度日,侍奉皇上、太后、皇后,别无他求。

”“嗯。”太后挥挥手,“明白就好。去吧。”沈慧儿退出来,后背的衣裳已经湿了一层。

太后的意思很清楚:安分点,别以为得了皇上一点青眼就能上天,你的小命捏在我手里。

但她没想到,皇上那边,反而因此对她多了点兴趣。隔了几天,皇上身边的老太监来传话,

说皇上召沈贵人去御书房。不是寝宫,是御书房。这意味就不同了。沈慧儿心里打鼓,

面上还是平静地跟着去了。萧睿正在看折子,见她来了,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上次你说盐政,说得有点意思。南方水患的折子,你也看看,说说想法。

”沈慧儿哪敢真坐实了,只挨了半边凳子,接过折子快速浏览。说的是江淮一带秋汛,

堤坝年久失修,淹了几个县,灾民流离。她看完,斟酌着说:“妾身愚见,水患治理,

堵不如疏,疏不如防。眼下急务是赈灾安民,但长远看,须修缮水利,清理河道。

然则……”她停了一下。“然则什么?”萧睿抬眼。“然则修缮水利,需钱粮人力。

如今东北战事吃紧,国库空虚,怕是难以兼顾。或许……可令地方富户捐输,以工代赈,

既安顿了流民,又办了工程。朝廷只需派得力干员监督,以防中饱私囊。

”萧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爹就是个县丞,你倒懂这些?

”“妾身父亲常与同僚议论地方政务,妾身耳濡目染,略知皮毛。妄言之处,请皇上恕罪。

”“妄言倒没有,说得在点子上。”萧睿放下朱笔,“只是这‘得力干员’,不好找。

太后那边,还有几位老臣,可都盯着这肥差呢。”沈慧儿低头不语。这不是她能插嘴的。

萧睿也没指望她说什么,摆摆手:“行了,回去吧。以后……有空可以过来,

帮朕看看这些民生折子,说说你们下头人实实在在的想法。”“妾身遵旨。”这以后,

萧睿隔三差五会叫她去御书房,问的多是些地方民情、赋税琐事。沈慧儿每次都很谨慎,

知道的说,不知道的绝不乱说,说也是挑那些不痛不痒、又确实能反映点问题的说。她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