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奴家不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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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年前宣德十二年,冬。京城下了一场大雪。定安侯府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沈云蘅跪在皇宫门外,浑身是雪,眼眶已经哭干了。「求求你们,

让我见太子殿下……求求你们……」宫门紧闭,无人应答。

太监尖细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沈姑娘,太子殿下说了,与罪臣之女恩断义绝。您请回吧。」

沈云蘅的泪水早已流尽,只剩下无尽的绝望。罪臣之女。呵。她的父亲沈定安,

是当朝定安侯,一辈子忠心耿耿,镇守边关三十年,从无败绩。一夜之间,

却被扣上了「谋反」的罪名,满门抄斩。她亲眼看着父亲被押赴刑场,

亲眼看着母亲悬梁自尽,亲眼看着年幼的弟弟被人拖走……她拼死逃出来,

满心以为裴珩会救她。毕竟,他们曾有婚约。毕竟,他说过,此生非她不娶。毕竟……毕竟,

他说过爱她。可最后,她等来的是一句——「恩断义绝」。沈云蘅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比刀割还疼。「裴珩,」她站起身,对着紧闭的宫门,一字一顿,「我沈云蘅,

今日与你恩断义绝。从此以后,你我天涯陌路,生死不复相见。」她转身,

踉跄着消失在风雪中。身后,皇宫的灯火依旧辉煌。却再也照不亮她的心。

---2.三年后宣德十五年,秋。尚宫局。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宫女正蹲在地上,

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她面容清秀,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那双眼睛,曾经明媚如春水,如今却冷得像一潭死水。「沈云蘅,贵妃娘娘说了,

今天这御花园的落叶,必须在天黑前扫干净。」一个尖酸的嬷嬷叉着腰,「扫不完,

不准吃饭!」「是。」宫女低声应道,继续扫地。嬷嬷冷哼一声,转身离去。沈云蘅直起身,

揉了揉酸痛的腰,看着满地的落叶,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三年了。三年前,

她是定安侯府的嫡女,京城第一贵女,琴棋书画冠绝京华,满心以为会嫁给心爱的男人,

幸福一生。三年后,她是宫中最卑微的宫女,每天扫地、刷马桶、被欺负,被人踩在脚底下。

定安侯府没了。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弟弟……也死了。而她活着,苟延残喘地活着。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一个信念——总有一天,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定安侯府,

是被冤枉的。「沈云蘅。」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沈云蘅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

只见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几个侍卫。他面容俊美,

眉宇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让人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

沈云蘅的瞳孔骤然收缩。是他。裴珩。三年前那个说「非她不娶」的人。

三年前那个说「恩断义绝」的人。如今的皇帝。「奴婢参见陛下。」沈云蘅低下头,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裴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深不可测。「抬起头。」沈云蘅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裴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三年不见,她瘦了太多。

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眼角有了细纹,嘴唇干裂,

手上满是冻疮。可那双眼睛……那双他曾经最爱的眼睛,如今却冷得像两块冰。

「你是……沈云蘅?」裴珩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沈云蘅低头,

「奴婢曾是定安侯府……罪臣之女沈云蘅。」裴珩的拳头紧了紧。罪臣之女。

她竟然用这四个字来形容自己。「定安侯府的事……」他顿了顿,「朕会重新彻查。」

沈云蘅的眼睫颤了颤,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多谢陛下。」她低头行礼,

「但奴婢不敢奢望。」「不敢?」裴珩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沈云蘅,你是在怨朕?」

「奴婢不敢。」沈云蘅垂下眼眸,「奴婢只是一个宫女,怎敢怨陛下。

三年前陛下与奴婢恩断义绝,如今奴婢已是戴罪之身,与陛下……再无瓜葛。」

裴珩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你说什么?」「奴婢说的是实话。」沈云蘅抬起头,直视着他,

「陛下,您放心,奴婢不会再纠缠您了。奴婢只想在这宫中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旁的事……与奴婢无关。」说完,她低下头,继续扫地。仿佛眼前这个九五之尊,

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裴珩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三年。整整三年。他以为她会恨他,会骂他,会来找他算账。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扫着地,像扫一片落叶一样,扫走了他曾经对她的所有感情。「沈云蘅,」他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你就这么恨朕?」沈云蘅的扫帚顿了顿。「奴婢不恨陛下。」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恨太累了。奴婢已经没有力气恨任何人了。」裴珩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恨?她说她不恨?可她的眼睛,分明比恨更让他心痛。「……很好。」他冷冷道,

「既然你不恨朕,那朕就让你继续恨下去。」说完,他拂袖而去。沈云蘅站在原地,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继续恨?裴珩,你以为我还恨得起来吗?

---3.再相遇那天之后,沈云蘅被调到了御书房伺候。

这是宫中最好的差事之一——不用风吹日晒,不用干粗活,还能经常见到皇帝。

很多宫女都羡慕她。可沈云蘅知道,这不是恩赐,是折磨。「沈云蘅,给朕研墨。」

裴珩坐在龙案后,声音冷淡。「是。」沈云蘅走上前,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研磨。

她的手很好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可指节上满是冻疮和茧子,看起来触目惊心。

裴珩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手上,眉头紧皱。「你的手怎么回事?」

沈云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语气平淡:「奴婢以前做粗活冻的。」「以前?」

裴珩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朕记得,你以前是定安侯府的嫡女,十指不沾阳春水,

连针线活都没做过。」沈云蘅的动作顿了顿。「那是以前。」她继续研墨,

「现在奴婢是宫女,什么活都要做。」「谁让你做粗活的?」「奴婢自己。」沈云蘅抬起头,

淡淡一笑,「陛下莫非忘了?三年前,您与奴婢恩断义绝。奴婢入了宫,便是戴罪之身。

戴罪之身,自然要做最苦的活。」裴珩的脸色铁青。「朕……」「陛下,」沈云蘅打断他,

「墨研好了。您该批折子了。」说完,她退到一旁,垂首而立。裴珩盯着她看了许久,

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沈云蘅浑身一震:「陛下!」「朕问你,」裴珩的声音低沉,

「这三年,你过得好不好?」沈云蘅怔住了。好不好的?她想说好。可她说不出口。

「奴婢……活着。」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能活着,已经很好了。」

裴珩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活着。她说她「活着」。可她的眼神,分明比死了还难受。

「沈云蘅,」他开口,声音沙哑,「当年……」「陛下,」沈云蘅抬起头,打断他,

「当年的事,奴婢不想再提了。」她的目光平静得可怕。「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陛下是九五之尊,奴婢是卑微宫女。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裴珩的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解释。他想说,当年不是他想和她恩断义绝,

是父皇用她的命威胁他。他想说,那三年他一直在暗中保护她,让人不要为难她。他想说,

他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想为她翻案。可话到嘴边,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当年,

是他亲手把她推开的。是他让她承受了这三年的苦难。「沈云蘅,」他松开她的手,

声音低沉,「朕……欠你一个解释。」「陛下不欠奴婢什么。」沈云蘅退后一步,「三年前,

奴婢就已经不欠陛下了。」她低下头,行了一礼。「奴婢告退。」说完,她转身离去。

裴珩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沈云蘅,你以为我不想解释吗?

可有些事,解释了又能如何?当年的错,已经铸成。三年的苦,你一个人扛了下来。

而我……连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4.暗中守护这天夜里,沈云蘅回到下房,

发现屋里多了很多东西。新的被褥,新的衣裳,还有一盒上好的冻疮膏。「这是……」

「是陛下让人送来的。」同屋的宫女羡慕道,「云蘅,你可真是走运!陛下竟然对你这么好!

」沈云蘅沉默了。走运?呵。三年前他把她推开的时候,怎么不说走运?

三年前她在雪地里跪了一夜的时候,他在哪里?三年前她被罚刷马桶、被宫女欺负的时候,

他在哪里?现在送这些东西来,是想干什么?赎罪吗?晚了。「把这些东西退回去。」

沈云蘅冷声道。「啊?」「我不需要。」她将东西打包,次日一早,让人送回了御书房。

裴珩看到那些东西,脸色阴沉得可怕。「她说什么了?」「回陛下,沈姑娘什么都没说。」

裴珩的拳头重重砸在桌上。沈云蘅,你就这么恨我?连一点施舍都不肯接受?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云蘅依然在御书房伺候,依然对裴珩客客气气、不卑不亢。

而裴珩……每天都会找各种借口让她来御书房。有时是研墨,有时是奉茶,

有时只是……看她一眼。这让贵妃柳如烟很不高兴。「陛下最近对一个宫女格外关注,

臣妾心里有些不安呢。」这天,柳如烟靠在裴珩怀里,娇声道。

裴珩淡淡道:「只是一个宫女罢了。」「可臣妾听说,这宫女可不简单。」

柳如烟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她曾经是定安侯府的嫡女,和陛下还有过婚约。陛下,

臣妾怎么觉得,她是想……复辟当年的事呢?」裴珩的眉头皱了皱。「你想多了。」

「臣妾不是想多。」柳如烟坐起身,神色认真,「陛下,定安侯府虽然已经覆灭,

但当年定安侯暗中结交了不少人。谁知道这个沈云蘅是不是在暗中筹划什么?

臣妾觉得……不如把她打发到浣衣局去,省得留在御书房碍眼。」裴珩沉默了片刻,

淡淡道:「这件事,朕自有分寸。」柳如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陛下说的是,臣妾多虑了。」---当夜,沈云蘅正在下房休息,

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谁?」无人应答。门被推开,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

「你们是谁!」沈云蘅刚要喊叫,一块布塞住了她的嘴。「带走。」

---沈云蘅被蒙住眼睛,带到了一处偏僻的宫殿。她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

说不出话来。「沈云蘅,」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三年前你风风光光的时候,

可曾想过会有今天?」沈云蘅听出了这个声音。是柳如烟的人。「可惜啊,

当年你那个太子未婚夫,没有救你。」那女声冷笑,「现在你以为攀上了陛下,就能翻身?

做梦!」沈云蘅闭上眼睛,一言不发。「把她扔进冰池里,泡一夜。」柳如烟的人冷冷道,

「明天一早,再放她出来。就说是她自己不小心落水的。」「是!」沈云蘅被拖了出去。

冰池的水,冷得刺骨。她被扔进水里,浑身瞬间冻僵。可她没有挣扎,只是闭上眼睛,

任由身体慢慢下沉。冷。好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口鼻,

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每一寸肌肤。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三年前,

她也曾这样沉入水底——不是湖水,是泪水。那一天,定安侯府的火光冲天,她跪在宫门外,

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求一个人。那个人说:「与罪臣之女恩断义绝。」

她想起了母亲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云蘅,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她想起了弟弟被拖走时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想起了这三年来,每一个寒冷的夜晚,

她缩在破旧的被褥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因为眼泪,

早就在三年前的那场大雪里流尽了。可现在,她在水底,竟然笑了。裴珩,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护着的人做的好事。你的贵妃,把我扔进了冰池。你知道吗?你一定不知道。

就像三年前,你也不知道定安侯府发生了什么一样。裴珩……我好恨。

可我连恨你的力气都没有了……水越来越深,光越来越远。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浮现在脑海中的,是三年前那个宫宴上的夜晚。月光下,他坐在琴旁,

微微笑着看她:「沈姑娘的琴声,本宫百听不厌。」那一刻,她以为她遇到了此生的良人。

那一刻,她以为从此以后,再无风霜。原来,都是她一个人的错觉。原来,

她从一开始就错了。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无尽的黑暗。如果就这样死了,也好。

反正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在等她了。---5.他来了翌日清晨。

裴珩在御书房批折子,却总觉得心神不宁。「来人。」他忽然开口。「陛下。」

太监总管连忙上前。「沈云蘅呢?今日怎么没来伺候?」太监总管的脸色有些为难。「说话!

」裴珩怒道。「回陛下,」太监跪下,「沈姑娘……昨晚失踪了。」裴珩的脸色骤然一变。

「什么?」「奴才派人找了一夜,没有找到。」太监颤声道,

「听说……听说昨晚有人看到几个黑衣人从沈姑娘的住处把她带走了……」

裴珩的瞳孔剧烈收缩。黑衣人?是谁?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脸色瞬间铁青。「来人!」

他大吼,「给朕查!把整个皇宫翻过来,也要找到沈云蘅!」---一个时辰后。

裴珩亲自带人,在一处偏僻的宫殿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沈云蘅。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

嘴唇冻得发紫。「云蘅!」裴珩将她抱起,声音颤抖,「云蘅!你醒醒!」沈云蘅没有反应。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传太医!」裴珩疯了一般,「传太医!!」

---太医来了,又走了。沈云蘅发了高烧,烧了整整三天三夜。裴珩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

「云蘅……」他握着她的手,声音嘶哑,「对不起……对不起……」

三天前他还信誓旦旦说要给她一个解释。可现在,她却躺在他的怀里,生死未卜。

「都怪朕……」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都怪朕……不该让你一个人……」

他不知道的是——柳如烟在他离开后,派人把沈云蘅扔进了冰池。

他不知道的是——这三年来,沈云蘅一直被人欺负,却从不向他诉苦。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亲手把她推开了。因为三年前,他说了一句「恩断义绝」。「云蘅,你醒过来……」

裴珩的泪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只要你醒过来,朕什么都答应你……」---第三天夜里。

沈云蘅终于醒了。她睁开眼,入目是裴珩憔悴的脸。「你……」她的声音沙哑。

裴珩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你醒了!」「……你怎么在这里?」「朕一直在这里。」

裴珩握住她的手,「你发烧了,昏迷了三天三夜,朕……」「三天三夜?」

沈云蘅怔怔地看着他,「你……一直在这里?」「是。」沈云蘅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为什么?」她问,「三年前你把推开,现在又何必假惺惺?」

裴珩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云蘅,当年……」「我不想听。」沈云蘅睁开眼,

目光冰冷,「三年前我求过你,你没有救我。三年来我受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朕知道……」「你不知道。」沈云蘅摇头,「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每天被多少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你不知道我刷马桶刷到手烂,

你不知道我被柳贵妃的人欺负得有多惨——」她的声音哽咽了。「可你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