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鲲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养母苍白的脸上。
“云姨,”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不是要出远海。就在近海转转,捞点鱼虾,给家里添点进项。不会去远的地方,也不会有危险。”
“近海也不行!”郑怡云声音发颤,眼角已经溢出泪来,“你大哥当年也是说就在近海转转……结果呢?一去就再没回来……”
“云姨。”王鲲走过去,握住养母的手。她的手冰凉,粗糙的掌心里全是冷汗。他放柔了声音,“我知道您怕。但我不出海,咱们家就没进项。我歇几天就要走,走之前我想给家里多攒点钱。您放心,我真的只在近海,绝不去远的地方。”
郑怡云嘴唇哆嗦着,眼泪滚下来,滴在王鲲的手背上。她看着儿子的眼睛,那里面有坚定,有心痛,但没有动摇。她是看着这个养子长大的,她知道这孩子一旦打定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你说只在近海?”她颤声问。
“我保证。”
“绝对不去远的地方?”
“绝对不去。”
郑怡云闭上眼睛,两行泪滑过眼角细细的鱼尾纹,滴在蓝布褂子的前襟上。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你真的要去,姨拦不住你。但你得答应云姨——天不亮不走,天黑前必回,遇到变天就赶紧回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她说不出后面的话,只是紧紧攥着王鲲的手,掌心用力到发僵。
王鲲看着养母泪流满面的脸,郑重地点了点头:“云姨,我答应您。”
林秋棠还想说什么,被周暮雪轻轻拉住了。周暮雪冲她摇了摇头,含情目里满是不忍。林秋棠一跺脚,转身进了灶房,把门摔得山响,但透过门缝能看见她站在灶台前,肩膀一抖一抖的。
方婉清走到王鲲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她没有说话,只是仰头望着他,桃花眼里有千言万语,嘴唇微微翕动着,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小心。”
沈澜把脸别过去,粗声粗气地说了句:“你要是敢死在海上了,我……我把你坟头都掀了。”说完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抱起王小屿大步走了出去。
苏媛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小沫沫,站在角落里,桃花眼里全是泪水,小脸白得像纸。王鲲走过去,伸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泪,她浑身一颤,然后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把脸埋进他的掌心,滚烫的泪水打湿了他的指缝。
“鲲哥……”她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你要回来。”
“一定回来。”王鲲说。
王月月走上前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平安扣。她把这根红绳系在王鲲的手腕上,动作很轻很仔细,丹凤眼里有极淡的波澜,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沉稳:“这是爹留下的,你戴着。”
王鲲看着手腕上的平安扣,又抬眼看了看王月月。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安抚好家人,王鲲出门朝隔壁走去。
宋若汐家的院子不大,院墙是石头垒的,墙角搁着几个旧渔筐。一株歪脖子老槐树从墙头上探出来,树下蹲着一只懒洋洋的老花猫,正在晒太阳。院子里的绳子上晾着几件女人的衣裳,海风一吹,飘飘荡荡的。
王鲲在院门口站定,伸手敲了敲那扇虚掩的破木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懒懒的女声,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
门吱呀一声开了。
宋若汐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把旧木梳,正慢条斯理地梳着一头乌黑长发。她穿一件月白色的斜襟褂子,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和锁骨下方一小片白得晃眼的肌肤。褂子很旧,洗得起了毛边,却掩不住底下的好身段——胸围饱满高挺,将那层薄薄的布料撑得鼓鼓囊囊,腰肢却异常纤细,只有一尺八,腰臀曲线对比极为鲜明,是那种成熟到了极致、丰腴得恰到好处的妇人身段。
她抬眼斜睨着王鲲,一双含水的柳叶眉下,桃花眼眼尾天然泛着淡淡的红晕,看人时似嗔非嗔,自带万种风情。皮肤常年被海风吹拂却依旧细白,在晨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长发披散着,只用一根旧木簪松松挽起一半,另一半垂在肩上,发尾微微打着卷。
王鲲不是没见过女人,但每次见着这位邻居若汐姐,心跳都要慢半拍。二十八岁的寡妇,正是一个女人最成熟、最有韵味的年纪,而她偏偏生了一副让男人移不开眼的模样。
“哟。”宋若汐懒洋洋地开口,桃花眼从王鲲脸上慢慢扫到脚下,又从脚下扫回脸上,“城里回来的大老板,找我这个寡妇做什么?不怕沾了晦气?”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里带着几分讥诮和自嘲,但尾音上扬,像一把小钩子,勾得人心痒痒的。
“若汐姐说笑了。”王鲲笑了笑,故作平静,“我有正事找你。”
“正事?”宋若汐歪了歪头,手里的木梳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长发,乌黑的发丝从梳齿间淌下来,像一匹流动的黑绸。她挑了挑眉,“什么正事能找上我这个寡妇?”
王鲲不跟她绕弯子,直接道:“我想租你家那条渔船。就用一天,在近海转一圈。”
宋若汐梳头的手停了。她盯着王鲲看了两秒,桃花眼微微眯起,然后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你也想出海?你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
“知道还让你去?”宋若汐把梳子往头上一插,站直了身子,脸上那股慵懒劲儿瞬间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认真的神色,“王鲲,我可告诉你,海上不是闹着玩的。你爹怎么死的,你两个哥哥怎么死的,你不知道?我家那口子怎么死的,你没听说?”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桃花眼里再也没有方才的妩媚,全是实实在在的忧虑。
“我就在近海转转,不去远的地方。”王鲲说,“家里情况你也知道,总不能坐吃山空。租金按一千八一天算,油费我自己加,回来给你加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