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弦魂不守舍地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温念卿。”
宅子里三人,起了两次火,两个人葬身火海,独留下一人。
姜楚戈眉头微动,正要再问,县令低声在他耳边解释。
“姜大人有所不知,这位温家娘子乃是京城临川侯府的千金,因体弱多病被送来雾山县的别院休养,常年独居,少有旁人往来。”
姜楚戈眸光落定在李清弦身上,重新打量。
她身形匀称,不像常年缠绵病榻的人。
所谓体弱多病,出京休养,大抵不过是临川侯府对外搪塞的借口。
世家高门最擅藏污纳垢,内里腌臜,骨肉疏离,弃子避祸的戏码,他任职以来便见的数不胜数,见怪不怪。
姜楚戈看向还在冒烟的灵堂废墟,再过去几丈便是烧得更早的闺房。
两处火场连成一片,烧得只剩几堵乌黑的残墙勉强撑着。
若有人困在里头,莫说活命,连骨头都未必能留全。
他迟迟不语,李清弦有些松懈,偏这时姜楚戈问道:
“温娘子,你给一个婢女搭设灵堂?”
婢女是下人,下人死去给口薄棺便是体面,设灵堂烧纸钱是主家才有的规矩。
李清弦抬眸,眼底哀痛真切。
“我与弦儿相依为命,亲如姐妹,她死了,我想送送她,有何不可?”
话音落下,回忆闯入心神。
三天前她提着松子糖归家,遥遥便见火光冲天。
周嬷嬷跑到屋外,害怕胆小,不喊人也不救火。
唯有她,不顾性命打湿衣衫冲进火场。
浓烟呛人,朦胧火光里,她看见温念卿被书架压住,想要救她,但根本没有办法。
是温念卿将她推出去,声音微弱决绝。
“弦儿,别管我了,你要活下去……”
心口骤然抽痛,李清弦垂眸,掩去眼底的猩红痛楚。
姜楚戈静静审视,她眼白的红血丝连成片,不可能是演出来的,她是真的悲戚哀痛。
他对着县令道:“派人去临川侯府通知一声,让他们将人接回去。”
县令讪讪道:“不瞒大人,第一次走水的时候下官就已经让人去通知过了……”
“哦?”
“侯府那边……还没来人。”
县令以手掩唇,“那温娘子从小就被送过来,这么些年也没见侯爷或是侯夫人来过,所以……”
姜楚戈沉默,重新看向对方。
李清弦浑身脏得不像话,裙摆烧得破破烂烂,脊背却是挺直的。
一个侯府嫡女被送到乡下自生自灭,临川侯府当真是不要脸得坦坦荡荡。
但他见过太多惨事,心早就硬了。
姜楚戈眼里有了一层情绪,不算怜悯,只是觉得这世道对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着实刻薄。
“先将温娘子带回县衙好生安置,顺便再遣人去侯府,让他们来领人,记得说是我说的。”
姜楚戈说完就走。
县令点头哈腰,转头吩咐衙役安置好李清弦。
随后,他也小跑去追往外走的姜楚戈。
院门外清风习习,吹散些许烟火浊气。
姜楚戈负手,眺望天边流云,对县令道:“重新调人手,将火场和尸骨都再验过一遍。”
县令一愣,“大人是觉得……”
“我观其行察其色,总觉那位温家娘子,心底藏事,隐瞒了几分关键。”
话音落地,他如有所感回首。
隔着残破院门,李清弦与他的视线遥遥相撞。
晨光在他们之间铺开一条灰白的光带,浮尘在光带里缓缓飘浮。
姜楚戈勾唇,自语道:“那双眼睛的主人又怎么像是个只会受欺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