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枕头裂开那道缝的时候,我正把脸埋进去想闻闻有没有老物件特有的太阳味儿。
结果一股子阴冷的潮气直冲脑门,像三伏天突然掀开了井盖。我猛地抬起头,咳嗽了两声。
老宅阁楼的光线昏黄昏黄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枕头是暗红色的缎面,边角磨得发白,
绣的鸳鸯早就秃了。裂口在枕头正中间,不大,就指甲盖那么长,但里面黑乎乎的,
看不真切。我凑近了点,用手机电筒往里照。先看见的是一根针。不是绣花针,
是那种纳鞋底的大号钢针,闪着冷光。针身上密密麻麻缠着东西,乌黑乌黑的,像头发丝,
但又比头发更细,更……活泛。电筒光一晃,那团黑丝好像轻轻蠕动了一下。我手一抖,
手机差点掉地上。“见鬼了……”我嘟囔一句,赶紧把枕头扔回那个掉漆的木箱子里,
砰一声合上盖子。心脏跳得跟打鼓似的。我是沈雨薇,回老家青石镇是来搜集民俗资料的,
毕业论文就差这最后一哆嗦。这枕头是奶奶留下的,我妈说以前一直给我枕,
后来我进城读书才收起来。谁能想到里面藏着这玩意儿。当天晚上我就开始做噩梦。
雨下得没完没了,敲在瓦片上噼里啪啦。我站在一条湿漉漉的青石板巷子里,前后都看不清。
有个女人在哭,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就在我耳朵后头吹气。我想跑,
脚底下像被烂泥黏住了。然后我就看见她了,蹲在墙角,穿着一身分不清颜色湿透了的衣服,
头发披下来盖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慢慢转过头。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一身冷汗。
窗外真的在下雨,淅淅沥沥的。梦里那张模糊的脸好像还印在视网膜上。第二天吃早饭,
我扒拉着粥,装作随口问:“爸,我小时候枕的那个红枕头,哪儿来的啊?
昨天在阁楼看见了,好像破了。”我爸沈建军筷子停了一下。他以前是镇小学老师,
退休后话更少了。“老物件了,”他低头喝粥,“你奶奶留下的。破了就扔了吧,霉糟糟的。
”“里头好像有根针,还缠着头发。”我盯着他。沈建军抬起头,眼神有点飘,就是不看我。
“瞎说,枕头里塞点旧棉花稻草的,你看花眼了。”他站起来,碗里粥还剩大半,
“厂里老张喊我下棋,我先走了啊。”走得那叫一个快,跟后头有狗撵似的。不对劲。
我爸这人,一撒谎耳朵根就红,刚才他耳朵红得能滴血。还有我妈何惠芳,从头到尾没吭声,
就低着头使劲搅她那碗粥,勺子刮得碗边刺啦刺啦响。我心里那点疑窦,
一下子变成了个大疙瘩。我找了个借口出门,直接去了镇上唯一那家客栈找老板娘唐秀梅。
唐阿姨是镇上消息最灵通的,谁家猫生了几只崽她都知道。“唐姨,忙呢?”我凑到柜台前。
唐秀梅正在算账,抬头见是我,笑了:“哟,雨薇回来啦?听说你搞什么研究?
有啥要帮忙的?”“跟您打听个事儿,”我压低声音,“您听说过……用针啊头发啊,
缝枕头里的老讲究吗?”唐秀梅拨算盘的手停下了。她左右看了看,客栈大堂没别人。
“你问这个干啥?”“就……我家里有个老枕头,里头好像有这东西。”她脸色变了变,
凑近我,身上一股子樟脑丸味儿。“雨薇,听姨一句,那东西邪性。老辈人是有说法,
叫什么‘压惊针’,说是安魂的。但……”她声音更低了,
“但咱们镇后街那个老裁缝徐志强,他懂的不是缝衣服的针,是这些‘针术’。还有啊,
”她眼神有点复杂,“你们家……好多年前,是不是出过什么事?挺隐秘的那种,
跟一个外来的女人有关?那时候我还小,就听大人嘀嘀咕咕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外来女人?我完全没印象。“徐志强还住在后街?”“在是在,但那老头怪得很,
几年不出门了。你最好别去沾。”唐秀梅劝我。我嘴上答应,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回去路上,
我给我大学同学顾云舟发了微信。这小子痴迷民间信仰,快成半仙了。“老顾,紧急求助。
‘压惊针’,用头发缠钢针缝枕头里,有说法没?在线等,挺急的。
”顾云舟电话直接打过来了,声音透着兴奋:“沈雨薇你可以啊!挖到宝了!
这玩意儿正经名字叫‘钉魂术’,邪门得很!不是安魂,是钉魂!把横死的人的魂魄,
用生辰八字对应的阴时,拿死者头发缠针,缝进枕芯,放在活人枕头里。这叫‘替魂’,
让那倒霉鬼魂替枕主挡灾受难,枕主就能高枕无忧。
但被钉的魂魄怨气会越来越重……你在哪儿看见的?千万别碰那针!”我嗓子发干,
把家里枕头的事和噩梦说了。顾云舟倒吸一口凉气:“**,你这中大奖了。等着,
我查查资料,马上买票过去!在我到之前,离那枕头远点!
”第二天下午顾云舟就拖着个行李箱风尘仆仆出现了,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
我们约在镇口的茶馆。“查到了,”他掏出一本复印的破旧线装书,指给我看,“‘钉魂术,
需取横死者发,择其八字阴时,以钢针缠发,刺入枕心,置于生者卧榻之侧。生者灾厄噩梦,
皆由彼魂代之。然魂怨日深,发丝渐活,若枕破针露,则怨魄出,寻主替之,轮回不休。
’”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往我心里扎。“所以……我枕头里那头发,是个横死女人的?
她替我挡了十几年的灾,现在枕头破了,她要出来找我算账,让我替她?”我声音有点抖。
“理论上是这样。”顾云舟合上书,脸色严肃,“关键是,谁给你弄的这玩意?目的是什么?
还有,被钉的是谁?”2.我们决定去找徐志强。后街比主街破败得多,青苔爬满了墙根。
徐志强的裁缝铺门脸窄小,门板关得紧紧的,上面贴的春联都褪成了白色。敲了半天门,
里面才传来一声沙哑的:“谁啊?不做生意了。”“徐师傅,我们是镇上沈家的,
有点老事情想请教您。”我隔着门喊。里面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半张皱巴巴的脸露出来,眼睛浑浊,上下打量我们。“沈家?哪个沈家?”“沈建军家,
我是他女儿沈雨薇。”老头眼神闪了一下,就要关门。顾云舟手快,
一把抵住门板:“徐师傅,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我们找到了这个。
”他把那本复印的古籍摊开,指着“钉魂术”那几行字。徐志强盯着那几行字,
脸色一下子灰败下去。他松开手,转身往里走,丢下一句:“进来吧,把门关上。
”屋里一股陈年的布料和灰尘味儿,光线很暗。他坐到一台老式缝纫机后面,没看我们,
自顾自点了根烟。“你们知道了多少?”他吐着烟圈问。我把枕头和噩梦说了。
徐志强沉默了很久,烟烧到了手指才抖了一下。“是,钉魂术。
咱们镇老早传下来的阴损法子,会的人不多了,我是其中一个。”他抬起眼,
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你八字特殊,阴气重,小时候是不是老生病,差点没养活?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我妈说我小时候确实体弱多病,三岁那年一场大病差点没了。
“那就对了。”徐志强冷笑一声,“你家里老人,为了让你活命,用了这法子。
找了一个八字跟你相合,刚好横死的年轻女人的头发,让我在特定的阴时缝进枕头,
放你枕下。你这十几年平平安安,不是因为你命硬,
是因为有个倒霉鬼在下面替你扛着所有病灾噩梦。”“那女人是谁?”我追问。“不知道。
”徐志强干脆地说,“头发是你奶奶拿来的,我只管做活儿。横死的人,怨气最大,
也最‘顶用’。现在枕头破了,钉子松了,怨气封不住,她自然要来找你。找你这个正主儿,
要么把你拖下去替她,要么……你找个新的替死鬼,把这‘钉子’再钉下去。
”“没有别的办法?”顾云舟问。徐志强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有啊,
找到她的生辰八字,在下次阴时之前,用特定的法子把钉子拔了,把魂送了。
但八字只有下术的人知道。而且,”他顿了顿,“送魂的人,得担因果。
这怨魂受了这么多年苦,送她走,她的怨气得有人接着。”“谁下的术?我奶奶?
”“你奶奶?她可能只是经手。”徐志强把烟头摁灭,“回去问问你爹妈吧,他们心里清楚。
”从徐志强那儿出来,天阴沉得厉害。顾云舟说根据他的推算,下一个符合条件的“阴时”,
就在三天后的子夜。如果在那之前不能解决,枕中怨魄很可能彻底挣脱束缚。回到家,
气氛更僵了。我爸干脆躲出去了,我妈何惠芳坐在堂屋发呆,眼神直勾勾的。“妈,
”我坐到她旁边,“我枕头里那针和头发,到底怎么回事?奶奶从哪儿弄来的头发?
”何惠芳浑身一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薇薇……你别问了……是妈对不起你……是妈没用……”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断断续续说了些话。大概意思是,这枕头确实是我奶奶让做的,为了给我“压惊保命”。
但头发来源她不清楚,奶奶临终前只嘱咐一定要让我枕着,别问别的。这么多年,
她看着那枕头就心里发毛,总觉得对不起谁,但又不敢说,不敢动。“你爸他知道得多点,
但他不肯说……他怕……”何惠芳捂着脸,“这些年,
我老是梦见一个湿漉漉的女人站在我床头……我受不了了薇薇……”我抱着我妈,
心里堵得慌。看来关键还在我爸身上。还没等我找我爸,麻烦自己上门了。第二天,
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头找到客栈来,是镇上退休的干部李国华。
“小沈同志,还有这位顾同学,”李国华背着手,脸上挂着笑,但眼神没什么温度,
“听说你们在打听一些镇上过去的旧习俗?”顾云舟想开口,我拦住他:“李伯伯,
我们就是做点学术调研。”“学术调研好啊,”李国华点点头,“但是要注意影响。
咱们青石镇现在正在申报历史文化名镇,一些封建迷信的糟粕,就不要深挖了嘛,
容易引起误会,影响镇上的声誉。你们年轻人,要相信科学。”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意思很清楚:别查了。“李伯伯,我们就是了解一下,不会乱说的。”我敷衍道。
“那就好。”李国华笑容深了点,压低声音,“尤其是后街徐裁缝那里,他老了,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