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
护工老李被陈澈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推车顿住，硬质橡胶轮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陈澈双手死死卡住平车的金属护栏。
“我说，不能去消化科。”陈澈盯着老李的眼睛，一字一顿，“推去做全腹部CT。”
“陈澈！你大半夜发什么神经！”
二线值班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主治医生孙伟黑着脸走出来。他连白大褂的扣子都没扣，手里卷着一本硬皮病历夹，大步跨到推车前，指着陈澈的鼻子开骂。
“王建国，腹痛待查，消化科值班已经接了！你一个规培生跑出来添什么乱？”
陈澈没松手。
“这不是肠胃炎。”陈澈看着孙伟，“腹主动脉瘤，要破了。”
孙伟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夸张地大笑出声。
“腹主动脉瘤？你透视眼啊？你光靠两只眼睛就能看出腹腔里的瘤子？你教科书背走火入魔了吧！”
孙伟转头看向护士站。
“赵敏，你看看他！这就是咱们科招来的高材生！大半夜不睡觉，跑这来装神医了！”
病人家属，那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听懂了。
她冲上来一把扯住陈澈的白大褂衣领。
“你这人有病吧！我老公就是吃坏了肚子，你非要说他长了瘤子！你安的什么心！”
女人力气极大，扯得陈澈一个踉跄。
“大半夜的，你们医院就是这么坑人的？看我们好欺负是不是！非要让我们去做那些几百上千块的检查！你们拿提成拿疯了吧！”
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
急诊大厅里，几个输液的病人纷纷转头看过来。
“这医生怎么回事啊？”
“大半夜非让人家做大检查，想钱想疯了吧。”
“规培生就是实习的吧？拿病人练手呢。”
细碎的议论声炸过来。
陈澈没有松开平车。
他看着女人的眼睛。
“大姐，做个全腹部CT，只要几百块钱。如果不做，他连半个小时都活不过去。”
女人彻底暴怒了。
“你还敢咒他死！你信不信我抽你！”
女人扬起手，一巴掌就要扇过来。
视网膜上，蓝色的光幕刺眼。
【目标存活倒计时：28:15】
28分钟。
时间在流血。
陈澈侧头躲开女人的手。
他松开了平车。
没用的。
跟家属解释不通，跟孙伟更是白费口舌。
一个规培生，没有权限，没有话语权。在这里，他就算把嗓子喊哑，也只会被当成一个想钱想疯了的神经病。
孙伟在一旁抱着胳膊，满脸不耐烦：“老李，别理他！推走！出了事消化科担着，跟他有个屁关系！”
老李重新握住推车把手。
陈澈转过身，大步流星走向护士站。
分诊台后，护士长赵敏正低头写记录。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素来凌厉的眼睛扫过陈澈。
“你又搞什么名堂？”赵敏声音不大，但带着刺，“急诊最怕的就是你这种，刚来就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看出来。”
陈澈没接话。
他直接越过赵敏，伸手一把扯过挂在墙上的科室内部通讯录。
赵敏愣住了。
“你干嘛？”
陈澈快速翻动着塑封的纸页。
内科。外科。
心血管外科。
找到了。
主任，周明。后面跟着一串私人手机号。
陈澈掏出自己的手机，按下这串数字。
赵敏看清了他在干什么，眼睛当场睁大。
“陈澈！你疯了吗？那是周主任的私人电话！”
急诊科的铁律。
越级上报是死罪。半夜打扰那些科室大拿更是大忌。别说一个规培生，就连孙伟这个二线主治，半夜要请周明会诊，都得先请示急诊科主任秦海！
陈澈没理她。
他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嘟——”
凌晨一点三十五分。
电话响了四声。
“谁？”
听筒里传出一个低沉、沙哑，压抑着极度火气的中年男声。
这是被硬生生从睡梦中吵醒的暴怒。
陈澈看着还在跳动的红色倒计时，声音平稳得没有半点波澜。
“周主任，我是急诊科规培生陈澈。”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
“你哪位？”周明的声音更冷了。
“急诊接诊一名47岁男性，腹痛。”陈澈语速极快，毫不拖泥带水，“腹主动脉瘤，瘤体预估超过八公分，正在往消化科推，预计二十几分钟内就会破。”
鸦雀无声。
急诊大厅里吵闹的背景音都被这通电话隔绝了。
赵敏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忘了。
孙伟也停下了脚步，眼神发狠地看着陈澈。
电话那头，周明足足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声压抑不住的暴喝从听筒里爆出。
“**有病是不是？！”
周明直接爆了粗口。
“一个规培生！半夜给我打电话说动脉瘤要破？！你摸过几个肚子？你知不知道老子明天早上还有两台大手术——”
“嘟。嘟。嘟。”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
忙音在空旷的护士站里格外刺耳。
陈澈慢慢放下手机。
屏幕暗了下去。
【目标存活倒计时：26:40】
赵敏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你死定了。”赵敏咬着牙，压低声音，“明天早上，医务科的处分单就会贴在你的脑门上。”
孙伟在不远处大笑出声。
“陈澈啊陈澈，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作死？”孙伟走过来，满脸幸灾乐祸，“周明的起床气，连院长都得避让三分。你敢半夜消遣他？你规培结业的章，这辈子别想盖了！”
陈澈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转过身，重新走向那辆平车。
老李正准备把平车推进走廊。
陈澈如同一座山一样挡在路中间。
“我说了，等CT。”陈澈盯着孙伟，“你现在把人推走，他死在消化科走廊上，情况说明你自己写。”
孙伟脸上的笑僵在原地。
“你威胁我？”孙伟火冒三丈，“保安！把这个发神经的规培生给我拉开！”
“谁敢动！”陈澈一声暴喝。
他站在那，背脊挺得笔直。
上一世，他退让了。
这一世，他一步都不退。
要么他走人，要么病人活。
同一时间。
海城高档小区，某栋大平层主卧。
周明把手机狠狠砸在床头柜上。
“大半夜的，神经病！”
他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蒙住头。
干了三十年心血管外科，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连执业医师证都没拿到的规培生，半夜打电话教他做事？
八公分的腹主动脉瘤？
真要是八公分，人早就痛得休克了，还能在急诊大厅里推来推去？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周明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在黑暗中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对劲。
那个叫陈澈的规培生，说话的语气太稳了。
没有半点慌乱，没有半点迟疑。
“腹痛……”周明喃喃自语。
有些判断，比理智更快。那是三十年临床经验浸透在骨血里的直觉。
急诊科的腹痛，永远是个盲盒。
万一呢？
万一真的是漏诊的腹主动脉瘤呢？
周明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抓起搭在椅子上的裤子，胡乱往腿上套。
连袜子都没穿，直接趿拉着一双拖鞋，抓起车钥匙冲出了卧室。
“老周？你干嘛去？”妻子被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问。
“去医院！”
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
夜色中，一辆黑色轿车咆哮着冲出地库，朝着海城第一医院的方向狂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