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桂花喊老二喝开水的时候,众人终于散去,只留下在院坝里哭骂得声音发涩的仙婆子。
这年月,众人讲礼数,除去脑子特别不好使的,没人会在人待客的时候凑上去要喝人家的开水。
池灵玉也被田桂花塞一碗开水,里面卧着两个**嫩荷包蛋,白里透着艳黄,十分诱人。
很遗憾,这是池灵玉的食物禁区,不是鸡蛋,也不是糖水,就是糖水里卧鸡蛋,上辈子小时候吃这玩意吃吐过。
看着鸡蛋发愣,勺子在鸡蛋碗里搅来搅去不敢下嘴。
田桂花笑着劝:“往常给你送几个鸡蛋,你推脱着不要,借老二的光,这两个鸡蛋一定要吃。”
可以不吃吗?
正好田桂花三儿子何杜带着老四老五从坡上下来,手里抓着两只柏树牛牛,一身脏得跟在牛粪堆里打过滚儿一样。
“三肚子,来,跟弟弟妹妹分着吃。”
何杜眼睛都亮了,乌漆嘛黑的猴爪子伸过来就要拿碗。
被田桂花一巴掌拍得嗷嗷叫。
仙婆子:“丧德哟,吃碗开水都不晓得让老人噢~”
何自谦本来端着开水也有些不好意思吃,两个鸡蛋和红糖,对大哥一家来说,真的是掏箱底的拿出东西来待客。
更何况当着孩子的面吃。
但不吃也不合适,干脆从自己碗里舀了个鸡蛋放池灵玉碗里:“三肚子,你们一人吃一个,我跟你二妈分着吃一个。”
何杜看着鸡蛋碗,喉咙吞咽好几下,被这个陌生的二爸把碗强行塞手里,又看看自己妈无可奈何骂两句“饿死鬼托生”,这才咧着嘴唇子端碗去阶沿,跟老四老五分着吃。
老四老五还小,看不懂大人脸色,只知道有糖水鸡蛋吃,高兴得围着三哥叽叽喳喳。
压力给到池灵玉,只剩一个鸡蛋的开水碗,又塞进池灵玉手里。
池灵玉努力谦让:“你回来大嫂专门给你煮的,你吃。”
田桂花立刻要去灶房:“我再去煮两碗。”
“别去,大嫂,我吃!”
池灵玉拿出视死如归的态度,对着鸡蛋咬小小一口,随便用牙齿捣两下就咽。
田桂花热情,红糖放得足,甜腻的鸡蛋,腥味压不住,就这么几口池灵玉都受不住。
“呕~”
鸡蛋碗丢给何自谦,跑去院坝边对着野草吐得翻肠倒肚,刚刚吃的包谷糁稀饭和午餐肉全吐出来,直到吐出黄水,还眼泪汪汪捂着肚子。
何自谦吓得不知所措,一手端碗,一手给池灵玉拍背,不停问哪里不舒服。
田桂花:“妈呀~”
仙婆子:“遭报应的东西噢,好东西吐地里也不给老人吃噢……”
等吐完,田桂花舀瓢清水给池灵玉漱口,再把她拉到猪圈旁边,又看仙婆子又看桔子林,声音压得低:“你有了?”
“有啥?”
“女人肚子里还能装啥嘛!”
池灵玉努力回忆原身记忆细节,以及书里的内容,肯定道:“还能装粑粑。”
若是能无性繁殖,肚子里也许能装个哪吒。
连田桂花都怀疑自己怀孕,可知原身名声已经臭到哪个地步。
仙婆子眼睛叽里咕噜乱转,转半天,也不嚎了,翻身起来就往沟头跑。
田桂花一拍大腿:“她又得去造谣。”
再问池灵玉:“你是哪里不舒服?吐成这样。”
池灵玉心里苦啊,不能说吃不惯糖水荷包蛋,因为原身吃过田桂花不少糖水荷包蛋,吃好几年没吐,突然就吃不惯,怎么圆?
只能理直气壮:“刚刚苞谷稀饭吃多了,胃里不舒服。”
又换来田桂花的絮叨:“你年轻真是不晓得轻重,饿久了的人,哪里敢一下子吃那么多,浪费粮食,自己还遭罪。”
这话说的大声,边说边瞪何自谦。
自己在外吃香喝辣,把堂客留在家里忍饥挨饿,连片纸都不寄回来,好好个小媳妇儿都成寡妇。
治他!
就该好好治他!
田桂花嫁进何家沟的时候,何自谦11岁,转年寡母去世,是田桂花抚养小叔子长大,送去读书,又得了个当兵机会。
恰巧何自谦刚入伍不久,就遇到那个边境战争,一杆子打到敌国首都,立下不少战功。
提干,升职,当官,好像顺理成章,又像是运气。
四年前领池灵玉回来,修草房,给池灵玉落户口,转身又去部队,然后音信全无。
活着死了全无说法。
当然,田桂花在背人处不知道抹过多少眼泪,别提自己养大小叔子这话,就是好容易家里出这么个能改换门庭的大官弟弟,突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能不哭吗?
何自伟听不到仙婆子嚎,才从屋里出来,坐在院坝里,兄弟俩聊这些年的事。
但何自谦没什么说的,翻来覆去就是执行任务,有规定,说不得。
何自伟憋半天,终于问出口:“何寒读初中了,能给弄去当兵吗?”
“他才十四岁,再长长吧。”
“那你给我句准话。”
话里有点相逼的意思,田桂花没阻止,关系孩子前途,哪怕当兵不提干,回来也能在大队当个什么干部。
池灵玉乐得他们聊这种话题,总算不关注自己肚子。
但吐过之后心里不大舒服,硬撑着坐在阶沿,脸色发白。
“大哥,我不能给你什么保证,而且,我也算转业,往后要在我们县里工作,等何寒到年龄,我会给他想办法,现在说这些太早。”
起身谢过大嫂款待,带着池灵玉回家,就几步路,两人没聊什么。
快到家的时候,看到白冰洁在知青的自留地摘空心菜。
池灵玉的自留地就在旁边,两片挨着的地同样荒芜,菜蔬细弱发黄,也就空心菜茂盛,还是因为今年雨水格外大。
白冰洁抱着捆空心菜,只略看了眼一前一后走回来的二人,就转身回知青点。
回家后池灵玉就躺在床上发呆,思考以后怎么过日子的人生大事。
想来想去,突然发现今天何自谦其实说了不少话,虽不至于话唠,但也不是文里描述的寡言少语,一直板着脸独来独往。
他甚至还对自己毒舌!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