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星疯骨踏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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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墨在县城边上的村子里,长到了三岁。

村子不大,一条土路穿村而过,两边是矮矮的砖房,墙根下总蹲着晒太阳的老人,田埂上跑着撒欢的孩子。她的爷爷奶奶家就在村子最东头,一个带小院的平房,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春天开得满树白花,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

可这满院的花香,从来没暖过林知墨的童年。

林茂山和刘素婉是村里出了名的重男轻女。林承安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也是唯一的男丁,老两口本指望着他生个大胖孙子,延续林家的香火,结果生了个丫头片子,从林知墨抱回来那天起,老两口的脸就没怎么舒展过。

刘素婉做饭,永远是先紧着林知墨的堂哥——她大姑家的儿子江若辰。鸡蛋永远给江若辰煎双份,苹果永远挑最红最大的塞给他,林知墨能分到的,永远是小的、带点虫眼的,有时候甚至连一口都捞不着。

“丫头片子,吃那么好有什么用?早晚是要嫁出去的,泼出去的水。”刘素婉总坐在炕沿上,一边给江若辰剥花生,一边斜着眼看蹲在门槛上的林知墨,语气里的嫌弃,像针一样,扎在孩子小小的心上。

林知墨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重男轻女,只知道奶奶不喜欢她,爷爷也很少跟她说话。林茂山每天要么去地里干活,要么就坐在堂屋抽烟,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有逢年过节,林承安和苏晚晴打电话回来的时候,他才会敷衍地抱她一下,对着电话说“孩子好着呢,能吃能睡”。

她那时候最盼的,就是电话铃响。

老式的红色座机放在堂屋的柜子上,每次**一响,林知墨就会迈着小短腿,第一个冲过去,踮着脚够话筒。电话那头传来苏晚晴的声音,温柔的,带着点疲惫,问她“墨墨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不想爸爸妈妈?”

她会攥着话筒,把脸贴在冰凉的塑料壳上,用力点头,奶声奶气地说“想,妈妈,我想你了”,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却不敢哭出声,怕电话那头的妈妈难过。

林承安和苏晚晴在她一岁多的时候,就去了市里打工。

那是2000年的春天,林承安辞了爷爷托关系给他找的供销社的铁饭碗,非要去市里闯一闯。双鱼座的男人,骨子里带着一股子天马行空的不安分,总觉得自己不能困在这个小县城里,要出去挣大钱,给老婆孩子过好日子。

苏晚晴是典型的处女座,保守、谨慎,一辈子求稳,她在县城的棉纺厂有正式工作,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说什么也不愿意辞。可林承安软磨硬泡,说“你不去,我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孩子也不能没有爸妈在身边”,又说“等我挣了钱,咱们就在市里买房子,把墨墨接过去,让她在市里上学,比在这小村子里强一百倍”。

吵了半个月,苏晚晴终究还是松了口。她辞了工作,收拾了两个大包袱,跟着林承安去了市里。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苏晚晴蹲在炕边,一遍遍地摸林知墨的脸,眼泪掉在孩子的额头上,冰凉的。

她给林知墨缝了个小兔子布偶,针脚密密的,塞了满满的棉花,软乎乎的。她把布偶塞在女儿怀里,小声说:“墨墨乖,听爷爷奶奶的话,爸爸妈妈去市里给你挣钱,过年就回来看你,给你买新衣服,买好吃的。”

林知墨那时候还没醒,迷迷糊糊地抱着小兔子,蹭了蹭妈妈的手,又睡过去了。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屋里空荡荡的,爸爸妈妈不见了,只有刘素婉坐在门口择菜,看她醒了,不耐烦地喊了一句:“哭什么哭?你爸妈走了,不要你了!”

她抱着小兔子,坐在炕上,哭了整整一天。嗓子哭哑了,眼睛哭肿了,爷爷奶奶也没过来哄她一句。

那只小兔子,成了她童年里最珍贵的东西。晚上睡觉,她必须抱着它,受了委屈,她就躲在柴房里,对着小兔子说话,把所有的想念、难过、委屈,都讲给它听。就像多年以后,她对着日记本,写下那些疯癫又破碎的话一样。

好在,不是所有的日子都是冷的。

姥姥家就在邻村,离得不远,姥爷苏建恒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姥姥苏静姝年轻时在村里开过小卖铺,见过世面,性子也温和,是真的疼这个外孙女。每隔两三天,姥姥就会挎着篮子过来,里面装着煮好的鸡蛋、新买的糖果、给她做的小衣服。

每次姥姥来,都会把她抱在怀里,给她剥糖吃,问她有没有受委屈。刘素婉当着姥姥的面,不敢说什么难听的话,只能陪着笑,说“孩子好着呢,我们都疼她”。姥姥走的时候,总会偷偷给她塞几块钱,塞在她的小口袋里,叮嘱她“藏好了,别让你奶奶看见了,想买什么吃的,就去村口的小卖铺买”。

舅舅苏建恒家的大姨苏静姝,还有大姨家的表哥苏景然,也总来看她。表哥比她大五岁,每次来都带着她玩,给她捉蚂蚱,编花环,谁要是欺负她,表哥第一个冲上去护着她。那是她童年里,为数不多的、被人护着的时光。

她那时候,是个极乖的孩子。

不哭不闹,爷爷奶奶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才三岁,就会自己搬着小板凳,帮着择菜、扫地,吃饭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从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村里的人都夸她,说“林家这丫头,真是懂事,比男孩子都省心”。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懂事,是被逼出来的。她知道爸爸妈妈不在身边,爷爷奶奶不喜欢她,要是她再不听话,就真的没人疼她了。

她天生就爱看书。姥姥给她买的图画书,她翻来覆去地看,不认识字,就看上面的画,能安安静静地看一下午。村口的小卖铺里有个书架,摆着几本儿童故事书,她每天都搬着小板凳过去,坐在门口看,一看就是大半天,小卖铺的老板都认识她了,总笑着给她拿个凳子,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读书的料”。

她也爱画画。没有纸笔,就拿着树枝,在院子里的泥地上画。画小兔子,画爸爸妈妈,画天上的星星,画姥姥家的小卖铺。她画的画,线条干净,连村里的小学老师看见了,都夸她有天赋。

只是,她偶尔会有些奇怪的举动。

比如,她会在晚上,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小小的身子,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孩子的茫然,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刘素婉看见了,总骂她“大晚上不睡觉,看什么星星?魔怔了?”

她也不说话,只是低下头,抱着怀里的小兔子,默默回屋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总觉得,那些星星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有时候,她会做一些很模糊的梦,梦里有金碧辉煌的房子,有会发光的星星,有一个温柔的女人,抱着她,叫她“瑶儿”。还有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喜欢,有疯狂,还有让她害怕的占有欲。

可每次醒来,梦里的内容就都忘了,只留下心口一阵莫名的慌,还有眼角的泪。

她会对着小兔子,小声地问:“小兔子,瑶儿是谁呀?是不是我还有别的名字呀?”

小兔子不会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怀里,像妈妈留给她的,唯一的温柔。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

林知墨五岁那年的秋天,林承安和苏晚晴回来了。

那天下午,村口传来了摩托车的声音,林知墨正蹲在地上画画,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就看见林承安骑着一辆红色的摩托车,后面坐着苏晚晴,两个人从车上下来,朝着她走过来。

苏晚晴的头发长了,瘦了点,眼睛里带着红血丝,可看见她的那一刻,瞬间就红了眼眶。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把林知墨抱进怀里,声音哽咽:“墨墨,妈妈回来了,想妈妈了吗?”

林知墨僵在她怀里,鼻子一酸,积攒了两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她抱着妈妈的脖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把两年里所有的想念、所有的委屈,都哭了出来。

林承安站在旁边,也红了眼,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着说:“哭什么?爸爸妈妈回来接你了,咱们去市里,跟爸爸妈妈一起生活。”

那天晚上,林家的小院里难得热闹了一回。林承安带回来很多东西,给老两口买了烟酒,给村里的亲戚带了礼物,给林知墨买了新衣服、新鞋子、一大包零食,还有一整套的图画书。

林知墨坐在妈妈怀里,手里拿着新的图画书,吃着妈妈给她剥的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爸爸妈妈,生怕一闭眼,他们又不见了。

苏晚晴抱着她,一遍遍地亲她的额头,跟她说:“墨墨,以后咱们再也不分开了。爸爸妈妈在市里租了房子,给你找了幼儿园,以后你就在市里上学,天天跟爸爸妈妈在一起。”

林知墨用力点头,把脸埋在妈妈怀里,小声说:“好。”

她那时候以为,只要跟爸爸妈妈在一起,就再也不会受委屈了,就会有永远的温暖和幸福了。她不知道,市里的房子很小,日子很苦,父母的争吵会越来越多,而那些她以为的幸福,会在未来的日子里,一点点被磨碎,变成扎在她心上的,拔不掉的刺。

她更不知道,在她跟着父母坐上前往市里的大巴车时,遥远的宸曜星上,渊辞烬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坐标,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

“找到了,我的瑶儿。”他指尖划过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声音温柔得诡异,“别急,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你的人生,从现在开始,由我来写。”

大巴车驶离了村子,林知墨趴在车窗上,看着越来越远的老槐树,看着村口的小卖铺,看着姥姥家的方向,挥了挥手。

她的乡野稚岁,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而属于她的,在人间泥沼里的挣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