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荒:在暗夜里将我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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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栀的脚步慢了,但没有停。

身后有动静。有人站起来了,鞋底在青石板上蹭了一下。然后是自行车后座被碰到发出的金属声,很轻。

瓶盖拧开,“咔”的一声。塑料瓶身被捏得嘎吱响。他喝水,很慢,喉咙吞咽的声音在巷子里听得一清二楚。第一口咽下去的时候顿了一下,像很久没喝过水。

纸巾拆开,塑料包装被撕开,然后是抽出来的摩擦声。

她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脆响——金属掉在石板上的声音,“叮”的一声,很脆。

她下意识回头看。

沈烬靠在墙上,怀里滑出一件东西。银色的,很小,在昏黄的路灯下反了一下光,像一颗掉在地上的星星。表壳碰到青石板又弹了一下,翻了个面。

是半块怀表。

表壳旧了,边缘磨得发亮,是那种被反复摩挲过的光泽。链子断了一截,剩下的半截蜷在表壳旁边,像一条死掉的蛇。表盘上的玻璃碎了一道纹,从十二点裂到六点。

表壳上刻着一个字。

她眯起眼。

路灯的光刚好落在表壳上,那个字的笔画凹进去的地方积了灰,但轮廓很清楚。

“许”。

许栀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下。

她认得那个字。她见过那块表。

很小的时候,父亲许敬山还好好站着的时候,有一块怀表。银色的,揣在衬衣口袋里。每次掏出来看时间,都会用拇指擦一下表壳。

她问过父亲,为什么上面刻了个“许”字。

父亲蹲下来,把怀表放在她手心里。表壳很凉,沉甸甸的。父亲说:“因为这是我的。”

后来父亲又说:“但这是抵押出去的东西,这辈子赎不回来了。”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抵押”,只知道那块表后来就不见了。

现在它在这里。在沈烬怀里。在沈建国的儿子怀里。

许栀的腿软了,整个人钉在原地。手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书包带勒进肉里。她盯着那块怀表,盯着那个“许”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以为沈建国是仇人。她以为所有的债都是沈建国欠她家的。

但现在,沈建国的儿子怀里,揣着她父亲抵押出去的怀表。

沈烬捡起怀表,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攥紧的时候手背上青筋暴起来。

就在他攥紧的那一瞬间,许栀看见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旧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边缘很整齐,像是什么东西切进去又抽出来的。

沈烬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声音含混,像在说梦话。嘴唇上的血痂裂开了,渗出一丝新鲜的红色。

“许叔……欠你的……我来扛……”

许栀心里动了一下。

她父亲欠什么?为什么是这个陌生人在扛?那块刻着“许”字的怀表,为什么在他手里?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烧烤摊的烟味。远处有摩托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最后被骑楼吞掉。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烬闭上了眼睛,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撞在墙上,又靠住了。他不动了。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校服领口随着呼吸一起一落。

许栀站在暗处,看着他,看了很久。

路灯忽明忽暗。每暗一次,沈烬的脸就模糊一次;每亮一次,他脸上的血痕就清楚一次。

她数着路灯的闪烁。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十下的时候,手指松开了书包带。

她想不通。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得搞清楚。

她往巷子深处走了两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声音。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沈烬没睁眼。但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字:

“走。”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许栀站在原地,没动。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沈烬脚边。

沈烬也没再说话。巷子里只有那盏坏掉的路灯,忽明忽暗地亮着。电流声嗞嗞地响。

过了很久,许栀转身走了。

她走出巷口,路灯亮了一些,是一盏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她把病历本塞进口袋,攥着书包带,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盏坏掉的路灯在深处忽明忽暗,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眼睛。

但她知道他在那儿。她知道那块刻着“许”字的怀表在他手里。她知道他说过“许叔……欠你的……我来扛”。

她把手伸进口袋,同时摸到病历本上那个模糊的“沈”字,和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巾。两个“沈”字,隔着薄薄的衣料叠在一起。

像两根线,不知什么时候拧上了。

她攥紧,加快脚步。

不是现在。但她必须搞清楚。

夜风又灌过来了,把她的校服吹得贴在身上。她低着头,走得很快,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经过一座桥的时候,桥下的水很黑,泛着腥味。

她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