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血色婚讯午后的阳光透过婚纱店巨大的落地窗,在洁白的蕾丝上跳跃。
何敏站在弧形试衣台上,指尖轻轻拂过裙摆上细密的珍珠,镜子里映出她含笑的眉眼。
店员小心地为她调整头纱,碎钻在发间闪烁如星。“嘉恒看到一定挪不开眼。
”闺蜜林薇举着手机连拍数张,“腰线收得太完美了,简直是为敏敏量身定制的。
”何敏低头抚平腰侧的褶皱,耳根微微发烫。三天后就是婚礼,
此刻婚纱裹身的实感终于冲散了筹备期的焦躁。
她甚至能想象出嘉恒在红毯尽头的样子——那人总爱板着脸装严肃,可每次偷看她试礼服,
耳尖都会泛红。“叮铃铃——”柜台上的固定电话突然炸响。店员接起后神色骤变,
捂着话筒的手开始发抖:“何**...找您的,说是...交警大队。
”冰锥般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何敏提着裙摆踉跄冲过去,婚纱拖尾卷倒了绒布凳子。
听筒里传来公式化的男声:“盘山道发生重大事故,车牌号沪A...是您先生的车吗?
”窗外的阳光忽然白得刺眼。何敏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变调的声音:“他怎么样?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海浪声混着电流音沙沙作响。“车辆冲破护栏坠海,
打捞队只找到变形的车门。”停顿像钝刀割过神经,“遗体...尚未寻获。
”婚纱的束腰瞬间变成铁箍。何敏抓着柜台边缘的手指关节泛白,电话听筒从掌心滑落,
在瓷砖地上弹跳着,扯断了电话线。林薇的惊叫隔着水幕般模糊,
镜子里那个头戴白纱的身影开始扭曲变形,珍珠噼里啪啦崩落一地。“敏敏!
”林薇冲过来架住她下坠的身体,婚纱拖尾浸在翻倒的咖啡里,污渍像蔓延的血迹。
店员慌乱地按着手机:“救护车!快叫救护车!”何敏推开搀扶的手,赤脚踩过满地狼藉。
玻璃橱窗映出她惨白的脸,头纱还歪斜地挂在发髻上。她突然伸手去扯背后的绑带,
指甲在皮肤上划出血痕,蕾丝缎带却越缠越紧。“帮我脱掉。”她盯着玻璃中鬼魅般的倒影,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不是我的婚纱。”警局认领处弥漫着消毒水混着铁锈的味道。
物证袋里的男士腕表沾满海藻,表盘碎裂的纹路像蛛网。
何敏的指尖隔着塑料袋抚过表带内侧——那里刻着两人姓氏的缩写,
是去年情人节她亲手送去刻的字。“涨潮时冲上岸的。”年轻警员递来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车辆残骸的特写,“悬崖高度超过七十米,加上暗流...”他没再说下去,
监控截图里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正冲出弯道,护栏碎片在车灯下飞溅如雪。
何父颤抖着手在文件上签字,钢笔尖戳破了纸张。何母突然扑向物证台,
抓起浸透海水的西装外套死死搂住,咸腥味弥漫的布料上还沾着几根棕黑色短发。
“亲家母节哀。”嘉恒的母亲瘫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没送出的龙凤镯。
她忽然抓住何敏冰凉的手腕:“你们...领证了吗?要是没领...”满室死寂中,
何敏抽回手的动作格外清晰。她拿起物证袋里的婚戒盒,
铂金圈内侧的刻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恒敏永结"。三天前嘉恒单膝跪地给她戴上时,
戒指尺寸还大了半号。“妈。”她第一次这样称呼嘉恒的母亲,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们的婚礼请柬,印的是百年好合。”殡仪馆的菊花墙下,林薇将黑纱别在何敏鬓边。
电子屏循环播放嘉恒的证件照,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嘴角却带着他惯有的、略显拘谨的弧度。
何敏盯着那张照片,恍惚看见他今早离家时的样子——他边打领带边抱怨堵车,
临出门却折返回来,把温热的豆浆塞进她手里。吊唁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嘉恒的堂弟红着眼睛冲进灵堂,运动鞋上沾满泥点:“搜救队撤了!
说潮汐太急...”后半句话被姑妈的哭声截断,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沉默着摘下警帽。
何敏拨开搀扶的手臂走向遗像。供桌上的白菊沾着水珠,她伸手去碰,花瓣却簌簌掉落。
相框玻璃突然映出扭曲的人影,婚纱店落地镜前那个头戴白纱的新娘,正隔着虚空对她微笑。
“何**?”律师的声音惊醒了她,“关于嘉恒先生名下那套婚房...”窗外暮色四合,
最后一缕天光掠过菊花丛。何敏转身望向灵堂入口,晚风卷起满地纸钱。
她忽然推开人群向外跑,高跟鞋在瓷砖地上敲出空洞的回响。
追出来的林薇在台阶上僵住——暮色里的何敏正撕扯着身上的黑色连衣裙,纽扣崩落在地,
露出里面那件没来得及换下的、沾着咖啡渍的婚纱衬裙。夜风掀起她散乱的长发,
衬裙肩带滑落,露出锁骨下方未消的吻痕。何敏赤脚站在满地纸钱中央,
对着盘山道的方向张开双臂,染着丹蔻的指甲在暮色里像十点将熄的火苗。
2阴阳两隔殡仪馆台阶上的冷风卷起纸钱,像一群灰蝶扑向何敏**的肩颈。
林薇冲下台阶时踩断了高跟鞋跟,踉跄着将黑色大衣裹住何敏颤抖的身体。
衬裙的蕾丝边从大衣下摆支棱出来,沾着殡仪馆台阶上的泥灰。“敏敏我们进去,
外面冷......”林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何敏的视线穿透暮色,
牢牢钉在盘山道方向的群山轮廓上。她张开的手指间还夹着半张撕碎的讣告,
染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葬礼最终在何敏父母的坚持下完成。
骨灰盒里放的是嘉恒常戴的那块潜水表,表盘裂纹里嵌着细小的海沙。律师第三次找上门时,
何敏正用绒布擦拭婚戒盒。她将戒指缓缓套上无名指,冰凉的铂金圈空荡荡地转了两圈。
“嘉恒说过,”她没抬头,指腹摩挲着戒圈内侧的刻痕,“婚房装修要加地暖,
因为我有冬天光脚踩地板的坏习惯。”律师的钢笔悬在遗产文件上,
墨水滴晕染了“未婚妻”三个字。何敏忽然起身拉开窗帘,正午的阳光泼进来,
照亮她锁骨下方淡去的吻痕。“您请回吧,”玻璃窗映出她苍白的微笑,
“我的丈夫只是迷路了。”当小区公告栏贴出拆除路口烧纸桶的通知时,
何敏在杂货店买了最后一捆黄纸。暮色将梧桐树影拉得细长,她蹲在十字路口的水泥地上,
火柴划亮的瞬间惊飞了觅食的麻雀。“今天物业来说我了。”火苗舔舐着粗糙的纸边,
她将压皱的婚庆请柬一角丢进火堆,“就是印着百年好合的那张,你非要选烫金字体,
现在烧起来有股怪味。”纸灰被风卷上膝头,在黑色**上烫出细小的洞。
路过遛狗的老太太加快脚步,泰迪犬对着火堆狂吠不止。何敏从帆布袋里掏出微型投影仪,
婚礼视频的片段投射在对面便利店玻璃上——嘉恒在彩排时同手同脚地走向神父,
宾客哄笑声被夜风吹散。“搜救队上周又去了一次。”她拨弄着火堆,
火星溅上手背也不躲闪,“你堂弟说潜水员在礁石缝里找到半截领带,蓝底银纹的,
不是你常戴的那条。”便利店的光牌突然熄灭,投影画面变成晃动的色块。何敏关掉仪器时,
发现火堆旁多了道细长的影子。她猛地转头,梧桐树干后空无一人,
只有未燃尽的纸钱在风里打着旋。阴雨连绵的第七天,何敏发烧了。
床头柜堆着融化的退烧贴,电子体温计显示38.9℃。半梦半醒间,
她看见婚纱店店员端着咖啡走近,洁白的拖尾在积水里晕开褐色的污迹。“何**该换装了。
”店员的脸融化成交警的制服肩章,“盘山道护栏修复工程明天启动。”她挣扎着坐起,
冷汗浸透睡衣。窗外路灯将雨丝照成银针,路面积水倒映着晃动的火光。何敏赤脚冲下楼时,
雨点正打灭最后一点火星。湿透的黄纸粘在水泥地上,像块溃烂的疮疤。“你生气了是不是?
”她对着焦黑的灰烬喃喃,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锁骨窝,“我不该让律师进门的,
不该吃退烧药,不该......”哽咽堵住喉咙,她突然发狠地撕扯无名指上的婚戒。
铂金圈卡在指关节处,磨出带血的红痕。戒指脱落的瞬间,一道车灯刺破雨幕。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水墙,刺耳的刹车声后,某个重物沉闷倒地。何敏攥着戒指扑向马路,
沥青路上的手机屏还亮着嘉恒的证件照。穿外卖制服的年轻人从电动车旁爬起来,
头盔裂缝里渗出血丝。“疯子啊!”年轻人抹着脸上的血水大骂,
“大半夜站路中间烧......”警笛声由远及近时,
何敏正把婚戒按进路面积水的油污里。戒指在彩虹色的汽油膜上打了个转,
沉入排水沟的铁栅。母亲搬来陪住那晚,何敏在凌晨两点撬开了门锁。
老式路灯接触不良地闪烁,将她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吞没。她蹲在拆了一半的烧纸桶原址,
用粉笔画了歪扭的圆圈。新买的黄纸受潮点不着,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挣扎着吐出青烟。
“物业把我买的纸没收了。”她对着将熄的火星呵气,白雾混进青烟,
“但王记杂货店老板偷偷给我留了金元宝,说是他老伴去年没用完的。”纸灰沾湿在睫毛上,
她眨眼的刹那,火堆对面出现了模糊的轮廓。夜风卷着未燃尽的纸钱掠过那个轮廓,
像穿过透明的雾气。“嘉恒?”何敏撑着发麻的膝盖起身,粉笔圈外的积水映出摇晃的灯影。
她向前迈步时踩灭了最后的火星,黑暗吞噬了十字路口。某种窸窣声贴着地面传来。
她僵在原地,听见自己聒噪的心跳震动着耳膜。湿透的裤脚贴着脚踝,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那声音停了,路灯突然爆出刺眼的火花。惨白的光线下,烧纸桶的残骸旁站着个人影。
污水顺着那人垂落的手指尖滴落,在积水里荡开细小的涟漪。何敏看见熟悉的驼色大衣下摆,
那是嘉恒失踪当天穿的外套,此刻正淌着暗红的水渍,在路灯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旧伤。人影的皮鞋转了个角度,
鞋跟粘着几片深绿色的海藻。何敏的目光顺着滴水的裤管向上爬,掠过浸透的西装前襟,
最后停在对方脖颈处——那里本该系着蓝底银纹的领带,此刻却缠着半截断裂的汽车安全带。
路灯又闪烁起来,人影的轮廓在明灭间变得飘忽。何敏颤抖着抬起手,
染着丹蔻的指甲刺破掌心。当路灯彻底熄灭的瞬间,
她听见自己干裂的嘴唇挤出气音:“你的表...修好了吗?”黑暗浓稠如墨,
只有远处便利店的霓虹灯牌在路面投下血红的倒影。何敏听见积水被踩踏的声响,
带着海腥味的冷风扑上面颊。某种冰冷的东西擦过她的手背,像浸透海水的皮革。
当路灯重新亮起时,烧纸桶的残骸旁空无一人。积水里漂浮着半片金元宝的残骸,
旁边沉着块表盘碎裂的腕表,表带内侧的刻字在污水里幽幽反光。
3归来之谜积水里的腕表反射着便利店霓虹,表盘裂纹间嵌着几粒沙砾。
何敏跪坐在冰凉的柏油路上,指尖触到表壳的瞬间,便利店的光牌滋啦熄灭。
黑暗如潮水吞没十字路口,只有表针走动声在死寂中咔哒作响。她将腕表捂在胸口起身时,
远处传来晨跑者的脚步声。天光刺破云层,
夜雨残留的水洼映出她扭曲的倒影——睡衣下摆沾满纸灰,赤脚踩在粉笔画的圆圈里,
像某种怪诞的祭品。母亲在玄关抓住她手腕时,腕表金属扣硌痛了老人的指骨。
“这表……”母亲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目光扫过表带内侧“JH”的刻痕,
“殡仪馆的骨灰盒……”“他回来了。”何敏抽回手,腕表在晨光中泛着青白的光。
她走进浴室反锁门,花洒喷出的热水冲刷着脚踝的污泥。雾气蒸腾的镜面上,
她看见自己锁骨下方淡去的吻痕,像枚褪色的印章。门铃在午后炸响。
何敏透过猫眼看见驼色大衣的衣角,沾着深绿海藻的鞋尖。她拉开门链的瞬间,
咸腥的海风灌满玄关。嘉恒站在逆光里,西装前襟结着盐霜,断裂的安全带仍缠在颈间。
“渔民在礁石滩发现我时,潮水正在退。”他的声音带着砂纸摩擦的质感,
手指拂过何敏肩头,留下冰凉的湿痕。何敏嗅到他指间浓重的碘酒味,
目光落在他左耳后——那里本该有颗小痣,现在只剩粉色的新肉。
嘉恒的皮靴在实木地板上踩出湿脚印:“手机证件都冲走了,养伤的小渔村连电话都没有。
”他解开颈间的安全带,暗红的铁锈蹭在米色墙纸上。何敏盯着他喉结滚动,
突然伸手触碰他耳后:“这里的痣……”“刮掉了。”他偏头躲开,
驼色大衣袖口蹭到玄关镜,镜面晕开混浊的水渍,“被救生筏的绳索磨烂的。
”他大衣内袋突然掉出半截蓝底银纹的领带,浸透的海水在地板积成一滩。何敏捡起领带时,
指尖传来诡异的弹性。这根本不是真丝,而是某种合成纤维,边缘处留着整齐的剪裁痕迹。
她抬头时,嘉恒正用鞋尖碾着那滩水渍,污水渗进地板缝隙。“先洗澡好不好?
”何敏将领带塞进花瓶,茉莉花枝在混浊的水里颤动,“你身上有海蛎子的味道。
”花洒声持续了四十七分钟。何敏坐在梳妆台前,腕表的秒针在玻璃台面上划出浅痕。
浴室门开时,蒸腾的雾气裹着嘉恒走出来,浴袍带子系得潦草。
他左肩胛骨处有道新鲜的刮伤,渗出的血珠在皮肤上凝成暗红的蚯蚓。“怎么伤的?
”何敏举着棉签走近。嘉恒突然转身,浴袍下摆扫落化妆水瓶:“渔网刮的。
”碘酒气味弥散开来,他抓住何敏的手腕,冰凉的掌心贴着她脉搏,
“别告诉任何人我回来了,婚礼那天给大家惊喜。”暮色透过百叶窗,
在嘉恒脸上切割出明暗条纹。何敏注视着他眼下的乌青,想起殡仪馆里那个空骨灰盒。
她将腕表推到他面前:“你的表……”“进水了。”他看也不看,表壳在桌面刮出刺响,
“帮我收着吧。”林薇的来电在深夜亮起屏幕。何敏躲进衣帽间接听,婚纱的蕾丝蹭过脸颊。
“敏敏你声音好哑,”林薇的语调带着试探,“物业说昨晚路口监控拍到……”“是野猫。
”何敏打断她,目光穿过门缝。客厅里,嘉恒正站在鱼缸前,手指悬在水面。
霓虹灯鱼惊恐地撞向缸壁,他屈起的指关节映在玻璃上,皮肤泛着死鱼的灰白色。
电话挂断后,嘉恒仍伫立在鱼缸前。水面倒映出他模糊的面容,嘴角保持着僵硬的弧度。
何敏看见他后颈的短发间,有根细长的黑毛在灯光下反光。“不睡吗?”她轻声问。
嘉恒猛然转身,鱼缸照明灯将他瞳孔照成琥珀色:“时差。”他走过沙发时,
浴袍带子勾倒了婚礼相框。玻璃碎裂声里,何敏看见照片上自己笑弯的眼睛,
嘉恒的指尖正按在相框里他自己的脸上。凌晨三点,何敏在黑暗中睁着眼。
客厅传来规律的踱步声,三十四步走到阳台,三十四步返回茶几。她摸出枕头下的腕表,
秒针在寂静中发出心跳般的震动。表盘裂纹深处,有粒沙砾闪着幽蓝的光。
门铃在清晨再次炸响。嘉恒从厨房闪身出来,打翻的麦片粥在瓷砖上蔓延。“别开门!
”他攥住何敏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殡仪馆的大理石台面。猫眼里映出堂弟焦急的脸,
怀里抱着潜水装备包。“哥的氧气表修好了!”堂弟拍着门喊,
“搜救队说可能找到……”嘉恒突然将何敏拽离门板,驼色大衣裹住两人。
他颈间的碘酒味混着海腥气,喉结抵着何敏的额头:“说我不在。”他呼吸喷在她发顶,
没有一丝温热。门外堂弟的脚步声远去时,嘉恒大衣内袋掉出张被海水泡烂的纸片,
上面残留着“死亡”字样的印刷体。何敏弯腰去捡,嘉恒的皮鞋却踩住了纸片。
“婚礼前别让人打扰我们。”他碾着那张纸,鞋底在木地板留下深色水印。
阳光穿过窗帘缝隙,照亮他浴袍领口内新生的皮肤——那里本该有处旧疤,
现在光滑得如同假人模特。堂弟的氧气表在玄关柜上滴着水。何敏用抹布擦拭表盘时,
看见嘉恒站在书房门口。他手里端着水杯,水面纹丝不动。晨光将他影子投在橡木门上,
那影子没有随着他喝水的动作晃动,像钉死在门板上的剪影。“婚礼蛋糕试吃约在十点。
”何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回荡。嘉恒的杯子停在唇边:“取消吧。
”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在睡衣领口晕开深色的圆点,“我尝不出味道了。
”4午夜惊魂嘉恒放下水杯的动作很轻,杯底接触桌面时甚至没有发出声响。
那滴水珠沿着他的下颌滑落,最终消失在睡衣领口,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像一颗凝固的泪。
何敏攥紧了手中的抹布,指尖隔着布料按压着氧气表的金属外壳,
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殡仪馆里嘉恒“遗物”盒的触感。“尝不出味道?”她重复着,
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突兀。“嗯。”嘉恒的目光掠过她,投向窗外刺眼的阳光,
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可能是……海水泡久了,味蕾受损。”他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
但那弧度僵硬得如同面具。他转身走向书房,影子依旧稳稳地钉在橡木门上,
随着他的移动而平移,像一个被精准操控的剪影。何敏站在原地,直到书房门轻轻合拢。
她低头看着氧气表,表盘上凝结的水珠折射着阳光,晃得她眼睛发涩。她想起堂弟焦急的脸,
想起他怀里抱着的潜水装备包,想起那句被嘉恒打断的“搜救队说可能找到……”。
找到什么?嘉恒的遗体?还是别的什么?她用力擦拭着表盘,金属的凉意透过抹布渗入掌心,
却无法驱散心底那股不断蔓延的寒意。晚餐的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嘉恒吃得很少,
只是机械地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眼神空洞地望着餐桌中央的烛台。烛火跳跃,
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却照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何敏注意到他几乎避开了所有需要咀嚼的肉类,只挑了些软烂的蔬菜。他进食的动作很轻,
几乎没有发出咀嚼声,偶尔吞咽时,喉结的滚动也显得异常缓慢。“不合胃口吗?
”何敏试探着问。嘉恒抬起眼,烛光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微弱的火苗。“还好。”他放下叉子,
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珠再次从他唇角滑落。“只是……没什么感觉。”他顿了顿,补充道,
“身体还有些虚,容易累。”他确实显得疲惫。眼下的乌青在烛光下更加明显,
皮肤呈现出一种缺乏生气的灰白。何敏看着他,胃里像塞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她想起他耳后消失的痣,想起那光滑得如同假人模特的新生皮肤,
想起他踩住那张写着“死亡”字样的纸片时,鞋底留下的深色水印。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深夜,何敏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中辗转反侧。
嘉恒规律的踱步声早已停止,整栋房子陷入死寂。窗外没有月光,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所有光线,黑暗浓稠得如同墨汁。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隔壁主卧没有任何声响,静得可怕。嘉恒似乎不需要睡眠,或者,
他根本不需要像活人一样休息。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爬行。何敏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直到一阵极其轻微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咔哒”声,穿透了厚重的寂静,从书房的方向传来。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一步一步挪向卧室门。拧开门把手时,她动作轻缓,生怕发出一丝声响。走廊里一片漆黑,
只有书房门缝下透出的一线昏黄灯光,像黑暗里睁开的一只诡异眼睛。何敏贴着冰冷的墙壁,
像影子一样滑到书房门口。那线灯光映在她脚背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却丝毫无法驱散她骨髓里渗出的寒冷。她将眼睛凑近门缝。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光线集中在书桌一角。嘉恒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他**着上身,
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宽阔却异常僵硬的肩背线条。何敏的呼吸瞬间停滞了。灯光下,
嘉恒的背部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那并非渔网刮擦的浅表伤口,而是深可见骨的撕裂伤,
边缘翻卷着,呈现出一种腐败的暗紫色。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些狰狞的伤口周围,
以及他整个背部、肩胛骨的位置,覆盖着一层浓密、卷曲的黑色毛发。
那毛发不同于人类的体毛,它们更长、更粗硬,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油光,
随着嘉恒的动作微微颤动,如同某种深海生物的触须。嘉恒正微微侧身,
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镊子。他动作精准而专注,
用镊子尖端夹住一根从伤口边缘冒出的、特别粗长的黑毛,然后手腕一抖,
猛地将其拔了出来。没有流血,或者说,伤口里渗出的并非鲜红的血液,
而是一种粘稠的、近乎墨蓝色的液体,量很少,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泽。
他将拔下的黑毛小心翼翼地放入书桌上一只白色的骨瓷小碟中。
碟子里已经积攒了薄薄一层这样的黑毛,像一堆扭曲的黑色线虫。
何敏的视线无法控制地向下移动。在书桌旁边的扶手椅上,随意地搭着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布料被海水浸泡得僵硬变形,
上面凝结着大片大片暗褐色的污渍——那是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衬衫的领口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边缘参差不齐。何敏认得这件衬衫。嘉恒出事那天,
穿的就是它。照片上,他穿着这件衬衫,搂着她的肩膀,笑容灿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酸水涌上喉咙。何敏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让她四肢僵硬,
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看到了什么?那是什么东西?那真的是嘉恒吗?
那个她深爱的、即将与她步入婚姻殿堂的男人?,嘉恒似乎毫无察觉。他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拔下一根又一根黑毛,动作机械而麻木。
台灯的光将他**上身的轮廓和那些可怖的伤痕、诡异的黑毛映照得无比清晰,
也照亮了扶手椅上那件象征着死亡的血衣。这画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亵渎和恐怖,
冲击着何敏认知的底线。她不敢再看下去。再多看一眼,她怕自己会当场崩溃尖叫。
她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一点点挪开视线,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
悄无声息地退回到黑暗的走廊里。她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些泄露着地狱景象的门缝灯光。
回到卧室,她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黑暗中,她剧烈地喘息着,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冷汗浸透了她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膝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她该怎么办?尖叫?逃跑?
报警?不,不行。那个坐在书房里的“东西”……它太可怕了。它阻止她开门见堂弟,
它踩住写着“死亡”的纸片,它没有影子,没有体温,尝不出味道……而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