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
我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喝茶”。
春禾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很快,我的书房里就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
那是我母亲去世前,为我准备的嫁妆。
田庄、铺子、金银、古玩,每一笔都有详细的记录。
还有一本更重要的。
是这十年来,东宫所有开支的流水账。
那时候,萧景琰处境艰难,太后不喜,皇帝不爱,几个兄弟虎视眈眈。
东宫的用度,常常被克扣得连下人都养不活。
是我,用我的嫁妆,一次又一次地填补着窟窿。
是我,变卖了母亲留给我最珍爱的首饰,为他在朝中打点关系。
是我,拿出了姜家军的虎符,调动了我父亲的旧部,为他平定了那次差点让他太子之位不保的兵变。
这些,他都忘了。
但我没忘。
账本,都替我记着。
我点燃了书房里的安神香,换了一身最舒适的便服,然后坐到了书桌前。
我翻开了第一本账册。
那上面,是我十六岁刚入东宫时,天真烂漫的笔迹。
“景琰喜食芙蓉糕,然御膳房材料不足,以吾嫁妆银三百两,购顶级燕窝百盏,供其日用。”
“景琰欲结交户部侍郎,然无好礼,以吾嫁妆‘前朝青玉笔洗’相赠。”
……
一笔一笔,全是“景琰”。
我看得想笑。
当年的姜凝,真是个傻子。
我拿出一本新的册子,一支新的笔,沾了墨。
然后,我开始一笔一笔地,重新謄写,重新计算。
春禾在一旁为我磨墨,看着我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大气都不敢出。
她以为我是在回忆过去,触景伤情。
她不知道,我是在清算我的资产,以及……他欠我的债。
整整三天,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除了吃饭喝水,我全部的时间都在算账。
十年的账目,堆积如山。
我算得很慢,很仔细。
我把属于我嫁妆的部分,一笔一笔地剥离出来。
把属于他个人花销的部分,一笔一笔地记录下来。
把那些用于打点朝臣,巩固他太子之位的“投资”,也一笔一笔地罗列出来。
算到最后,我看着新册子上那个庞大到惊人的数字,连我自己都怔住了。
原来这十年,我为他付出了这么多。
多到,足以买下半个大周的江山。
我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我以为我会哭,或者会愤怒。
但都没有。
我的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
我拿起最后一本账册,那是关于军饷的。
三年前,西北大乱,国库空虚,萧景琰临危受命,监国理政。
但他拿不出一分钱的军饷。
是我,背着我远在边疆的父亲,动用了我母亲留下的,姜家最后的底牌——一个遍布全国的地下钱庄。
我为他凑了三百万两白银的军饷,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也正是那一次,他彻底在朝中站稳了脚跟,赢得了先帝的信任。
我翻到记录着那笔巨款流向的最后一页。
那上面写着,所有款项,经由户部,交由当时的兵部尚书,柳丞相,统一调配。
我看着“柳丞相”那三个字,眼神微微一凝。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萧景琰告诉我,为了避嫌,也为了不暴露我姜家的财力,这件事必须通过一个绝对可靠的中间人。
他选了当时还只是兵部尚书,立场中立的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