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抚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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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下得人心里发霉。苏府大门紧闭,门房老王头蹲在门槛里边,

听着外头马蹄声来来去去,啐了一口:“呸,又是三皇子府上的狗腿子,这都第几回了?

真当咱们老爷是泥捏的?”管家苏福快步穿过回廊,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也顾不上。

他推开书房的门,里头药香混着墨香。“老爷,三皇子的人又递帖子了,说是邀您明日赴宴,

讨论……讨论纳妾之事。”苏福说完,脖子一缩。书案后,苏明远放下手里的账本,

揉了揉眉心。他五十出头,面相富态,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普通商人,

只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精光。“还是为清晏?”“是。话里话外,说咱们**体弱,

养在深闺可惜了,三皇子府上有御医,有珍药,接过去是享福。”“享福?”苏明远冷笑,

“进了皇子府的后院,是生是死都由不得自己了。前头李记绸缎庄的闺女怎么没的?

张老爷子的独苗又是怎么残的?真当我苏明远是瞎子?”“可……可那是皇子啊。

”苏福声音发苦。“皇子?”苏明远看向窗外迷蒙的雨,“这大楚朝的皇子,

如今跟闻到血腥味的豺狗有什么区别?皇后娘娘为了二皇子,暗示他们抓紧江南的钱袋子,

他们可不就扑上来了。吃相难看。”“那咱们……”“帖子照旧,说我感染风寒,卧床不起,

多谢三殿下美意。”苏明远摆摆手,“另外,让下面几个铺子,这个月的‘平安钱’,

加倍给京里那位九门提督的外甥送过去。”苏福一愣:“老爷,这节骨眼上,还往外撒钱?

”“撒钱才能买平安。”苏明远叹了口气,“别人都当咱们苏家是块肥肉,得让他们知道,

这肉带着刺,硬吞下去,要扎穿喉咙的。”后院最僻静的听雨轩,窗户开着一条缝。

丫鬟碧珠端着药碗进来,忍不住唠叨:“**,您怎么又吹风?这雨带着寒气呢。

”窗边的软榻上,靠着个人。一身素青衣裙,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唯有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雨洗过的江南天。正是苏家那位据说病得快要不行了的二**,

苏清晏。她没接药碗,目光落在院子里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海棠上。“三皇子的人,又来了?

”碧珠把药碗塞她手里:“来了,老爷又给挡了。**,您说这三皇子是不是有毛病?

满江南的姑娘,非盯着您一个‘病秧子’不放。”苏清晏低头,轻轻搅着碗里褐色的药汁。

“他不是盯着我,是盯着苏家。纳妾是幌子,吞了苏家才是真。其他几家,

要么骨头软贴了上去,要么骨头硬被敲碎了,就剩咱们家还立着,他脸上挂不住。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着。”“躲?”苏清晏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父亲想躲,可这世道,躲得掉吗?”她喝完药,把碗递给碧珠:“阿姐呢?

”“大**一早就去惠民药局了,说这几日天气骤变,染风寒的百姓多,她去搭把手。

”苏清晏点点头,没再说话。她这位长姐沈清梧,随母姓,是个医痴,心也善,

整天想着悬壶济世。父亲总说阿姐不像苏家人,没半点经商头脑。苏清晏却觉得,

在这污泥潭一样的世道里,阿姐那份干净,难得。夜里,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苏清晏没点灯,坐在黑暗里。窗户无声无息开了,

一道黑影滑进来,单膝跪地。“**。”“谢玄,事情如何?”苏清晏声音平静,

哪还有半分白日的病弱气。黑影抬起头,是个面容普通、丢人堆里找不出来的男人,

只有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三皇子萧景睿联合了五皇子、七皇子,打算对咱们家动手了。

罪名都找好了,说咱们……私贩禁药。”苏清晏指尖在榻边小几上敲了敲。“禁药?

从哪儿入手?”“大**的药局。”谢玄声音低沉,“他们买通了药局里一个学徒,

准备往药材里混东西,然后栽赃。人赃并获,咱们百口莫辩。到时候要么交出大半家产买命,

要么……满门抄斩。”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真够毒的。”苏清晏笑了,“知道我阿姐心软,

药局管理不算严密,就从这里捅刀子。事成之后,苏家产业被他们瓜分,我阿姐名声扫地,

说不定还得抵命。一石三鸟。”“属下已控制住那学徒,并替换了问题药材。

是否要反将一军?”“不急。”苏清晏摇头,“让他们闹。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不上场,

怎么行?你只管保护好阿姐,别让她受惊。另外,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谢玄从怀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纸,

盖着宫内采办的朱印。“十年前,老太爷在世时,

机缘巧合帮过当时还是采办总管、如今已是内务府副总管的刘公公一个大忙,

这是当时刘公公私下给的凭证,许诺可帮苏家一次。此物一出,

宫内私贩禁药的指控便不攻自破,他们反而要惹一身骚。”苏清晏接过,看了看,又合上。

“这东西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用了,就告诉别人咱们宫里有人。

不用……眼前这关就难过。”她沉吟片刻:“这样,你安排一下,

让这凭证‘不小心’落在咱们府里一个嘴巴不严实的婆子手里,

再让她‘不小心’说给三皇子派来盯梢的人听。记住,要做得自然,

像是那婆子偷了东西想卖钱,又胆小怕事,只敢透点风。

”谢玄眼睛一亮:“**是想……引蛇出洞,再看看还有谁在盯着咱们?”“嗯。

三皇子是个莽夫,但这主意不像他一个人能想出来的。背后肯定有人指点。

把这凭证露个影子出去,看看哪些人坐不住。”苏清晏把铁盒推回去,“凭证你收好,

不到最后关头不用。先看看他们怎么演。”谢玄领命,身影一晃,又消失在黑暗里。

苏清晏重新靠回榻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冷清清地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风雨欲来。几天后,惠民药局果然出事了。一群衙役如狼似虎地冲进去,

领头的是三皇子府上的一个管事,姓胡,扯着嗓子喊:“奉三殿下令,查禁私贩禁药!

所有人不准动!”药局里顿时鸡飞狗跳。来看病的百姓吓得缩在一边,伙计们不知所措。

沈清梧正在给一个发热的孩子施针,见状眉头一皱,放下银针走过去:“这里是惠民药局,

义诊施药,何来禁药?你们可有凭证?”胡管事斜着眼看她:“哟,这不是苏家大**吗?

凭证?等搜出来你就知道了!给我搜!仔细搜!”衙役们开始乱翻。沈清梧气得脸色发白,

却拦不住。很快,一个衙役从后堂库房捧出一个小布包:“找到了!藏得真严实!

”胡管事一把抢过,打开,里面是几颗乌黑的药丸。他捏起一颗,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夸张地大叫:“果然是‘逍遥散’!朝廷明令禁止的玩意儿!苏大**,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清梧看清那药丸,愣住了。这不是她药局里的东西。她猛地看向胡管事:“你栽赃!

”“栽赃?人赃并获!”胡管事一挥手,“带走!查封药局!相关人等,全部押回衙门!

”眼看衙役要上来抓人,药局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辆朴素的马车停下,

苏福扶着苏明远走了下来。苏明远脸色确实不好,像是真病了,但步子很稳。“慢着。

”苏明远声音不高,却让胡管事动作一顿。“苏老爷?”胡管事皮笑肉不笑,

“您老不是病着吗?怎么,来给女儿撑腰?可惜啊,证据确凿,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苏明远没理他,走到沈清梧身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示意她别怕。

然后他看向胡管事手里的药丸:“你说这是禁药‘逍遥散’?”“没错!”“哦?

”苏明远点点头,“那请问胡管事,可认得这是什么?”他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抖开。

上面字迹工整,盖着鲜红的官印。

“这是京城‘回春堂’上月购入这批‘安神丸’的票据和官府批文。

‘安神丸’用料与‘逍遥散’有几分相似,但效用天差地别,乃是太医院核准的正经方子。

小女药局这批药材,正是从‘回春堂’分购而来,以备不时之需。怎么,三殿下府上的人,

连‘安神丸’和‘逍遥散’都分不清吗?”胡管事傻眼了。他接过那张纸,左看右看,

官印是真的,票据也是真的。他哪懂什么药材,不过是按吩咐办事。这下有点慌了。

“这……这也许是……”“也许是什么?”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人群分开,

又一辆马车到了。车帘掀开,下来个年轻人,穿着月白色的锦袍,眉眼温润,

手里还拿着把折扇,像个出来游玩的富贵公子。可他一出现,胡管事腿都软了。

“九……九殿下?”来人正是九皇子萧景珩。他摇着扇子,慢悠悠走过来,

看了眼胡管事手里的药丸和纸,笑了:“三哥府上的人,办事越来越糙了。

‘安神丸’和‘逍遥散’都分不清,就敢出来查封药局?这要是传出去,三哥的脸往哪儿搁?

”胡管事汗如雨下:“九殿下恕罪!是……是小的看错了,看错了……”“看错了?

”萧景珩收起扇子,在手心敲了敲,“看错了就带这么多人,喊打喊杀,还要抓苏家大**?

胡管事,你这双眼睛,是不是不打算要了?”胡管事扑通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萧景珩不再看他,转向苏明远,态度客气了许多:“苏老爷受惊了。下人不懂事,闹了误会,

我代三哥给苏老爷赔个不是。这药局,我看还是继续开着吧,毕竟造福百姓是好事。

”苏明远连忙躬身:“不敢当,九殿下言重了。误会,都是误会。”“既然是误会,

那就散了吧。”萧景珩挥挥手,那些衙役如蒙大赦,赶紧拖着瘫软的胡管事溜了。

人群渐渐散去。萧景珩却没走,他目光扫过药局,

最后落在一直安静站在苏明远身后的苏清晏身上。她由丫鬟碧珠扶着,低着头,轻轻咳嗽,

弱不禁风。“这位便是苏二**?”萧景珩问。苏清晏微微屈膝,声音细弱:“民女苏清晏,

见过九殿下。”“身子不好就多歇着,外面风大。”萧景珩语气温和,

目光却在她低垂的眼睫和过于平稳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今日之事,让二**受惊了。

”“多谢九殿下解围。”苏清晏依旧低着头。萧景珩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远,苏明远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都湿了。他看向小女儿,眼神复杂。苏清晏抬起头,

脸上哪还有半点惊惶,只有一片平静。“父亲,回家吧。戏看完了。”马车上,

萧景珩闭目养神。旁边的心腹侍卫低声道:“殿下,那苏家二**,看着确实病弱。

”“病弱?”萧景珩睁开眼,眼底没什么温度,“胡管事拿出‘证据’的时候,

药局里其他人都慌了,连苏明远都变了脸色,只有她,从头到尾,呼吸都没乱一下。

还有她手指搁在丫鬟臂上的位置,那是随时能发力卸人关节的手法。

”侍卫一惊:“她是装的?”“装不装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萧景珩敲着车窗框,“江南这些富户,被那几个蠢货兄长逼得差不多了,

就剩苏家还稳坐钓鱼台。这次三哥发难,我本来想看看苏家底牌,

结果就出来一张‘回春堂’的票据?太巧了,巧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殿下怀疑苏家早有防备?”“不是防备,是请君入瓮。”萧景珩眼神锐利起来,

“那胡管事是个蠢货,但他背后的人不蠢。栽赃禁药是死局,苏家却能轻易化解。

要么是他们运气太好,要么……就是他们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连应对的‘证据’都提前备好了。”他顿了顿,想起苏清晏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查,

仔细查苏家,尤其是那位二**。我总觉得,苏家这潭水,深得很。”药局风波看似平息,

但暗地里的流言蜚语更多了。有人说苏家运气好,有人说九皇子出面保了苏家,

更有人说苏家宫里有人,早就打点好了。三皇子萧景睿在府里砸了一套最喜欢的茶具。

“废物!都是废物!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有老九,他跑去充什么好人?坏我好事!

”幕僚低声劝:“殿下息怒。这次是咱们失算了,没想到苏家能拿出‘回春堂’的票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