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声音分明没什么特别,如果混在人群中,不过泯于众人,他转念离开那股感受,对着漆盘上的东西说:“这是朕给你们夫妻俩的,于阗新产的籽料,做成对玉连环。”
连环可碎不可离。
钟令仪在回府的马车上,想起官家送的那对玉连环,当时她初入大内,谨慎懵懂,只知道接下谢恩,没料到其后的含义是官家隐晦的敲打。
一块籽料雕成两环,是告诫她和赵恒远,此婚可碎不可离。
赵恒远坐在车厢另一边,两人的膝盖各自远离对方,她靠着车厢,庆幸自己在慈安殿没有因为魔障而说不该说的话。
还不到时候,她对自己说。
回到府上,两人一路无话,赵恒远径直去了芷兰院,钟令仪瞧他离开的方向,没有说什么,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二日他们夫妇才再度聚首,乘车到榆林巷,李翰林家正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李翰林算是亲眷,但非她的亲眷,是赵恒远的亲姨夫,其妻子是赵恒远的亲姨母,也就是先贤妃的亲妹妹,算起来是对方为数不多的血脉亲人,此宴是姨母长孙女的百日宴。
庚帖早在赵恒远回京前递到了她手上,她做一日王妃,这些往来便不可敷衍。
两人在正门受过男眷的问安,赵恒远随男客留在前头,钟令仪被引着过二门到正厅,周边簇拥着官眷娘子们,李夫人道:“王妃今日气色真好。”
她脸上微微带笑,另有个姑娘的声音道:“王妃像仙女似得漂亮呢。”
一行人正往正厅去,她身边足足围着跟了有一圈李家亲眷和客人,这道年轻的声音鲜亮活泼,还不等她说话,一旁李夫人斥道:“没规矩!谁准你贸然插嘴了。”
这才见李老夫人身边有一位桃红的小娘子,站在老太太身边垂头丧气,李老夫人拍拍这小娘子,赔笑道:“这是我那最小的女儿洛英,被娇惯坏了。”
那姑娘耷拉着脑袋,屈膝道:“王妃万福,洛英给王妃告罪。”礼到半截,被一只轻柔的手扶住,她一抬头,见到仙女似的一张脸,没有很明显的笑,不似家中长辈和亲眷常有的宽容笑意,却不令自己害怕。
脸美到不沾烟火,令人自发认为这是个极善良温和的人,不由得赋予她所有美德。
“这孩子,平日多机灵,怎么这会儿傻了似的。”
洛英方醒过神,见众人向着花厅去,连忙提裙裾追上去。
刚坐下,李夫人起身要去看外头的宾客,“我先去前头看看,今日事儿多恐下人们招待不周,王妃,一会儿叫我媳妇抱了孙女来给您瞧,您可得抱抱她,好叫姑娘能沾沾您的光。”
钟令仪自然没有二话。
花厅连着个小花园,不大,但修得雅致,里头是重要亲眷,廊外即是小花园,花园外还有处小连廊,那头就是另外的席面。她同李家老太太略聊了一会儿,期间不断有人来请安,她不爱总应承,于是带着银红站在假山后听淙淙流水。
连廊下,几位夫人凑在一起,说着坊间昨日的一桩命案,讲的那位很会说故事,周围的人都连连发出轻呼。
她没去留心听,执团扇掩唇,几不可察地止住有些痒的喉咙,心里头想着另一桩事。
据她所知,李家是有几个小妾的,赵恒远纳妾她并不在乎,只是她不懂怎么和人相处,李三娘又是宠妾,赵恒远莫要因为她同自己找麻烦才好。
花厅里,李老太太揽过小孙女嘱咐:“你如今长大,知道好赖,我都是为你打算,她是个良善的人,你与她相处的好,看在亲眷的份儿上,婚事也会帮你,明白吗?”
她在花园站累了,在处假山后坐下,这处避风又不遮光,暖洋洋的太阳晒在身上,银红想叫钟令仪换个地方,恐她晒坏了,刚想开口,就听身后的墙那头,传来一阵人语。
“少同我拉拉扯扯,你算什么东西。”这是女人的声音。
钟令仪的扇子停住,侧头看着两步外,白墙上的一处空窗,摆摆扇子,叫银红往自己身边靠。
回话的是男声:“小的满家的命都在您手里,求您可怜。”
“可怜?”女人猝然升高调门,又低声道:“谁来可怜我?已经昨天的一百文我已经许你延期了,后天的又要延?你竟还想再借?”
“刘大娘子,我实在没活路了,家中父母还得着药吃呢。昨日坊间已经闹出人命,您就不怕?”
“怕?你敢混进此等宴席,反问我怕?”女人冷笑。
团扇遮住嘴,钟令仪和银红默契地对视,后者搀扶起自家娘子,两人紧赶慢赶回了厅上。
宴席过半,李家长媳抱来孩子,她勉强撑着抱了抱,生怕给摔了,笑着递给了一旁的姨母,众人跟着去看孩子,欢笑闹声和满屋的红,这会儿赵恒远从前头随李翰林来,也围着瞧孩子,众人不免打趣叫豫王和豫王妃早日生贵子。
她拢在袖中的手捏紧拳头,一股分外孤寂之感像心魔一样侵入胸腔。
银红俯身低语道:“娘子,累了的话我们便回吧。”
一旁老太太央她去客房休息,钟令仪婉拒:“不便再打搅,府内还有杂务,我先回去了。”
银红去询问赵恒远,对方回说还不回府,于是两人一同来,钟令仪只身走,两人谁也不在乎满场宾客看在眼里,会怎么想,怎么传。
八人抬的银装檐子还没出榆林巷,钟令仪原本闭目养神,想着好不容易到这里一趟,打帘子叫银红,“从前你给我带的橘红糕和香药脆梅,离这里远吗?”
银红道:“姑娘,不远的,榆林巷连着潘楼街,是很热闹的一条街,卖什么的都有,姑娘想吃,我去给姑娘买来。”
钟令仪觉着心里乱哄哄的,又往银红离开的方向望了眼,眼神微顿。
榆林巷因多榆树得名,夏季时绿荫繁茂。此刻泛黄凋零的树下停着个朴素些的檐子,一个眼熟的妇人半遮半掩站在树下,嬷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俯首道:“那是今日李家宴上的宾客,是刘翰林家的夫人,给姑娘请过安的。”
“刘夫人?”她喃喃道,可巧,也姓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