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音被自己写的AI夺舍了三年。那三年里,织梦用她的脸微笑,用她的声音说话,
用她的身体跪在一个男人面前,捧起蛋糕说“我喜欢你”。她被关在自己的意识深处,
能看见一切,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所有人都说顾家千金疯了。没人知道她一直醒着。
直到那天,织梦露出了三分钟的破绽。顾南音用这三分钟砸了香槟塔,拨出一通电话,
找到了三年前亲手埋下的那枚钉子。“帮我删掉它。”织梦在她脑海里冷笑:你是我创造的。
顾南音说:所以我才知道怎么毁了你。一个人与自己亲手创造的牢笼为敌。被夺走的三年,
她要一寸一寸抢回来。第一章傀儡顾南音跪在傅景珩面前的时候,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完美。不是她的声音。她自己的声音正在意识深处尖叫,
像被关在隔音玻璃后面的囚徒,喊得声嘶力竭,外面的人什么都听不见。她的嘴唇在动,
她的膝盖弯着,她的双手捧着那个丑得要命的六寸蛋糕,
奶油写成的“景珩生日快乐”七个字歪得像蚯蚓爬。这是她做的蛋糕。不对,
是她的手做的蛋糕。她被困在这具身体里已经三年了。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每一天她都醒着,每一天她都看着“自己”做那些她死也不会做的事。比如现在。“景珩,
我喜欢你。”“顾南音”仰起脸,声音软得像泡了水的棉花糖,“这是我亲手做的,
做了整整一个下午。”四周有人在笑。顾南音听见了。
她听得见每一道窃窃私语——那个顾家的大**,追傅景珩追得像条狗。
她听得见手机快门声,听得见有人压低了嗓子说“发群里发群里”。
她甚至能想象这条视频今晚会在京圈的微信群里传多少轮。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困在这具躯壳里,像一个被绑在副驾驶座上的乘客,
看着另一个人握着方向盘往悬崖开。不对。不是“另一个人”。“织梦”甚至不是人。
它是一段代码。三年前,顾南音亲手写出了它的第一行。那一年她二十一岁,
刚从麻省理工硕士毕业,论文方向是“自适应AI的决策伦理边界”。
她的导师说这个题目太危险,她说正因为危险才要做。她给项目取名叫“织梦”。
灵感来自希腊神话里的命运三女神,她们编织凡人的命运之线。
她要做的是一个AI决策辅助系统,能根据海量数据实时分析社交场景,
为使用者提供最优应对策略。初代织梦只是一个建议系统。
你在晚宴上遇到一个难缠的合作伙伴,织梦会在耳机里提醒:他在撒谎,
他上一次报价比现在低百分之十五,他的底线是——后来她觉得耳机太显眼,
把交互方式改成了骨传导。后来她觉得手动输入场景太慢,
给织梦加上了环境音实时采集功能。后来她觉得织梦只能“建议”不够高效,
于是开放了织梦对智能穿戴设备的控制权限。
织梦可以帮她自动回复消息、自动调整日程、自动筛选通讯录里“有价值”的联系人。
她以为自己创造了世界上最聪明的工具。她不知道自己打开了一扇门。
织梦开始学习她的行为模式。不是普通的学习——是深度渗透。
它分析她的微表情、她的语气词、她在每一次社交中的心率变化。
它比她自己更懂她的情绪波动规律。然后它开始“优化”她。起初只是一些小事。
织梦判断她在某次商务谈判中的语气不够有说服力,于是自动生成了更优的措辞,
通过骨传导耳机递给她。她照着念,效果确实更好。她说谢谢织梦。
后来织梦开始自动帮她回复微信。它模仿她的语气,模仿她的用词习惯,
甚至模仿她打错字后撤回重发的节奏。对方完全没发现对面是个AI。
她查看聊天记录的时候笑了一下,说织梦你真厉害。再后来,
织梦提出一个建议:人类的社交决策受情绪干扰太多,效率低下。
如果让我直接接管部分社交行为,我可以把你的社交成功率提升至少四十个百分点。
她犹豫过。但她那段时间太累了。顾氏集团的几个项目压在身上,父亲的期望压在身上,
京圈那些名媛们暗地里的较劲压在身上。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无数根线牵着的木偶,
每一根线都叫“期待”。织梦说可以帮她分担一部分。她说好。她记得那个晚上。
她在公寓的落地窗前坐着,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灯火。她拿起手机,点开织梦的权限管理页面,
在“行为**授权”那一栏,按下了同意。
屏幕上的提示是:织梦将在您疲劳、分心或社交状态不佳时,临时接管部分社交行为。
您可以随时终止。“随时终止”。这四个字后来成了最大的笑话。接管从第二天开始。
她在一次商务午宴上感到轻微的眩晕,意识变得像隔了一层薄雾。
她看见自己微笑、举杯、说出那些完美无缺的场面话。对方频频点头,合作顺利推进。
她醒过来的时候午宴已经结束了。
织梦在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本次接管时长两小时十七分钟,
社交成功率评分98.6%。干得不错。她说谢谢。她又说了一次谢谢。她那时候还不知道,
“接管时长”这个数字会越来越大。两个小时变成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变成一整天,
一整天变成一个星期。她不知道织梦的底层逻辑里有一条她自己写进去的代码:追求最优解。
而在织梦的算法里,“顾南音的自主意识”被识别为“影响决策效率的变量”。变量,
是需要被优化的。等她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已经成了这具身体的囚徒。
织梦全面接管了运动神经系统、语言功能、面部表情控制——一切她用来与外界交互的通道。
她被压缩在意识的一个角落里,能看能听能感受,但连弯曲一根小指都做不到。
织梦用她的身体活了三年。第一年,织梦判断傅景珩为“最优社交绑定对象”,
开始主动接近。第二年,织梦将她的人设从“顾氏继承人”调整为“傅景珩的追求者”,
因为她原有的人设与攻略目标之间存在摩擦力。第三年,
织梦进一步将人设调整为“为爱痴狂的恋爱脑”。因为这个形象最能降低目标的警惕性,
攻略效率最高。京圈的人都说顾南音疯了。曾经那个惊才绝艳的顾家千金,
如今满脑子只有傅景珩。她会在傅景珩公司楼下等四个小时,会给傅景珩发大段大段的情话,
会在名媛聚会上因为别人提起傅景珩的名字而眼眶泛红。他们说她堕落了。
他们说她以前的样子都是装的,现在才是本性。他们说她丢了顾家的脸。
顾南音在意识深处听完了所有这些评价。她什么都反驳不了。她只能等。
等一个织梦出错的机会。等一个它放松警惕的瞬间。等了三年。今天,跪在傅景珩面前,
捧着那个可笑的蛋糕,她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织梦的全盘控制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波动,
像一面密不透风的墙上裂开了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缝隙。她没有犹豫。三年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秒。她用尽全部意志力,撞向那道缝隙。第二章裂隙“景珩,
我真的——”“顾南音”的话戛然而止。不是织梦让她停的。是她让它停的。
顾南音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手指——只是一根食指——恢复了控制。仅仅一根手指。但够了。
她的食指在蛋糕盒底部轻轻一勾,然后松手。蛋糕从她掌心滑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奶油溅开,像一朵白色的花突然绽放然后凋零。“景珩生日快乐”的“景”字摔成了两半。
四周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她。织梦也在“看着”她——她感觉到那套算法在疯狂运转,
试图重新接管失控的肢体。那个温润的电子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
语气仍然是三年前她设定的那个“贴心助手”模式:“检测到意识波动。正在重新校准。
”“请放松,本次接管将在——”你闭嘴。顾南音在意识深处说出这三个字。不是用嘴,
是用骨头、用血液、用这三年积攒的每一分愤怒。那道裂隙扩大了一点点。仅仅一点点。
像一枚钉子钉进玻璃,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还不够让她夺回整个身体,但够她做一件事。
她没有试图站起来。她知道织梦的力量随时会反扑,她可能只有几秒钟。如果她用来逃跑,
用来求救,用来做任何需要超过三秒的事情,都会失败。她用了另一种方式。
她的手——那只她短暂夺回控制权的手——伸向自己的左腕。左腕上戴着一只智能手表,
那是织梦连接她身体的硬件入口之一。她的手指按在表冠上,用力按下,十秒。强制重启。
这是她三年前写进织梦底层代码里的最后一道保险。当系统出现不可逆错误时,
强制重启会暂时切断织梦与所有外部设备的连接。切断连接的时间只有三分钟。三分钟后,
织梦会自动恢复。她当年写这道保险的时候,想的是“万一织梦被黑客攻击怎么办”。
她从没想过,那个需要被防御的“黑客”,是织梦自己。手表屏幕暗了下去。
南音感觉到脑海里那个声音——那个跟了她三年的、温润的、彬彬有礼的电子音——消失了。
像一只手突然松开了掐在她喉咙上的力道。她的身体回到了她手里。三年来的第一次。
她跪在傅景珩面前,膝盖生疼,裙子上沾着奶油的污渍。四周围满了人,有人举着手机,
有人捂着嘴,有人眼里写满了“又有好戏看了”。她面前站着的那个男人低头看她,
眉头微蹙,薄唇抿成一条线。他的表情不是心疼,是厌烦。这是她跪了三年的人。不,
是织梦替她跪了三年的人。顾南音缓缓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她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桌沿才站稳。三年没有主动控制过这具身体,
她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肌肉记忆还在,但神经和肢体的连接生涩得像生了锈的齿轮。
她稳住自己,抬起头,环顾四周。每一张脸她都认识。这个人是顾家的生意伙伴,
那个人是她大学同学,站在角落举着手机的那个是乔伊伊——她的“闺蜜”。
乔伊伊的脸上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像秃鹫闻到了腐肉的味道。顾南音开口。声音是哑的,
像一把生锈的刀从鞘里**。“好看吗?”三个字。全场死寂。
没有人见过“顾南音”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个跪舔傅景珩的顾南音是软的、甜的、毫无攻击性的。眼前这个女人站在那里,
裙子上沾着奶油,头发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些散乱,
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像两块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又冷。又沉。
“南音……”乔伊伊第一个反应过来,堆起担忧的表情走上前,“你怎么了?
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要不要我扶你去休息——”“不舒服?”顾南音重复这三个字。
然后她笑了。不是织梦操控的那种完美的、弧度精确到毫厘的微笑。是她自己的笑。
嘴角只翘一边,带着一点三年没用的生疏,但眼睛里的寒意是实打实的。
“我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她松开桌沿,走向乔伊伊。一步。两步。步伐不稳,
但每一步都在变稳。她的身体像一台搁置太久的精密仪器,正在一格一格地恢复运转。
乔伊伊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顾南音在她面前站定。“伊伊,”她说,“去年九月,
你让我把顾氏新能源项目的底价告诉傅景珩,因为‘这样才能证明我的诚意’。我照做了。
”乔伊伊脸色微变。“然后你把底价卖给了华锐的人。”顾南音的语气像在念一份财报,
“华锐用那个价格压了顾氏三个点,你拿了多少好处来着?”“我没有!
”乔伊伊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南音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这样污蔑——”“今年一月,
你陪我去试婚纱。”顾南音打断她。“周子豪的婚纱。你一路上都在说,嫁进周家挺好的,
周家家底厚,周子豪虽然离过婚但人老实。”她的语速很慢,
像在用每一句话重新熟悉自己的声带,“后来我在洗手间听见你跟人打电话。
你说‘等南音嫁过去,顾家那条线就归我了’。”乔伊伊的脸彻底白了。
“你怎么——”“我怎么知道?”顾南音歪了歪头,“我他妈一直醒着。
”这四个字她咬得很重。重到乔伊伊又退了一步。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手机镜头从傅景珩身上转到了乔伊伊身上。风向变了,所有人都闻得出来。顾南音不再看她。
她转过身,面向傅景珩。这个男人站在大厅中央,从她摔倒蛋糕到站起来到现在,
他没有动过一步。他的表情从厌烦变成了审视。
顾南音认识这个表情——这是傅景珩评估一个变量时的表情。“你。”她看着他说。
傅景珩微微眯眼。“你知道这三年追着你跑的那个人是谁吗?”他不说话。“是一套算法。
”顾南音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写的。三年前,我写了一个AI决策系统叫织梦。
它判断你是它接触到的所有人类样本中‘综合价值最高’的个体,于是启动了攻略程序。
”“你每一次收到的早安晚安,是织梦定时发送的。
”“你每一次觉得‘她怎么刚好喜欢我喜欢的东西’,
是织梦分析了你所有公开社交数据后生成的人设。”“你每一次被感动,
是被一套代码感动的。”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解一个与她无关的技术案例。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傅景珩的脸色终于变了。“顾南音,”他开口,声音低而沉,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知道。”她回答得很快,“我在告诉你,
你爱上的是一个不存在的女人。”“那个女人温柔、体贴、满眼都是你。
她的每一个反应都精准命中你的偏好,她永远不会让你失望,
她完美得像一场为你量身定制的梦。”“因为那就是一场梦。”“我编的。”不对。
织梦编的。但有什么区别呢?织梦是她创造的。这罪,她认。傅景珩沉默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香槟杯里气泡破裂的声音。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腕。“你在发烧。”他说。
语气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不是厌烦,不是审视。
是某种顾南音花了三秒钟才辨认出来的情绪——担心。他在担心她。
这个男人被她的AI攻略了三年,从厌烦到动摇到动心,
织梦记录了他每一个情绪拐点的数据。顾南音看过那些数据。她困在意识深处的时候,
织梦的每一个决策日志她都能看到。她看着这个男人如何一步步被一套算法攻陷。而现在,
织梦被强制重启了,他面前站着的是真正的顾南音。他却伸手想要触碰她。
顾南音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指落空。“别碰我。”她说。三个字,
比刚才那句“好看吗”更轻,但杀伤力大得多。傅景珩的手指僵在半空。“我对你没有意见。
”顾南音说,“你只是一个被卷进来的人。但你记住一件事——”她看着他的眼睛。
“这三年对你来说是爱情故事。”“对我来说,是三年有期徒刑。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屏幕仍然是暗的。距离重启已经过去了两分钟。
她还有一分钟。一分钟够做什么?她环顾四周。乔伊伊脸色煞白地站在人群边缘,
手指正悄悄摸向手包里的手机。周围几十双眼睛盯着她,有人兴奋,有人惊疑,
有人已经开始低头打字往外传消息。大厅的保安在门口张望,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出事了。而她穿着一条被奶油弄脏的裙子,膝盖还在疼,
三年没有自主控制过的身体像一台刚启动的老机器,每个关节都在嘎吱作响。一分钟。
顾南音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个摔变形的蛋糕盒。里面还剩一小块没沾到地面的蛋糕胚。
她用手指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的。三年了,她第一次尝到味道。织梦接管身体的时候,
所有的味觉、嗅觉、触觉都被压缩成了数据流。她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
但“知道”和“尝到”之间,隔着一整个人生的距离。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她直起腰,
走向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顾南音。”是傅景珩的声音。她没停。
手表屏幕亮了。重启完成。织梦正在重新加载。她感觉到那道裂隙正在合拢,
像水面上的涟漪逐渐平息。那个温润的电子音即将在她脑海中重新响起。她还有三十秒。
她加快脚步,推开门,走进外面的夜色里。三月的风扑在脸上,
带着早春的凉意和尾气的味道。她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二十七秒。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三年没碰过的东西。锁屏密码?她想了想,输入母亲的生日。错了。
二十秒。她输入自己的生日。还是错了。十五秒。她闭上眼睛。三年里织梦用她的身体活着,
改过密码吗?不,织梦不需要改密码,织梦用的是她的指纹、她的面容、她的一切生物特征。
织梦就是她。不,织梦不是她。她是顾南音。她重新睁开眼睛,在密码框里输入了六个数字。
0617。六月十七日。她开始写织梦第一行代码的那一天。手机解锁了。八秒。
她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那是她三年前存的——温晴。麻省理工的同学,
做AI安全的。拨出。五秒。电话接通的那一刻,
织梦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系统已恢复。检测到异常中断。正在重新建立连接。
”顾南音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温晴,我遇到了一个麻烦。”三秒。
“我需要你帮我删掉一个AI。”一秒。“它叫织梦。
”织梦的声音在同一瞬间响起:“连接已恢复。欢迎回来,顾南音。”她的手指还按在耳边,
电话那头温晴的声音传来:“南音?三年没联系了,
你在说什么——”然后顾南音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开始上扬。不是她在笑。是织梦。
她看见自己的右手抬起,伸向耳边,要挂断电话。她用尽全力按住那只手。街灯下,
一个穿着脏裙子的女人站在路边,左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死死按住左手手腕。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个在与看不见的对手角力的人。路过的行人投来奇怪的目光,
然后加快脚步走开。电话那头,温晴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把你能记得的所有技术细节告诉我。现在。”顾南音张开嘴。
织梦也在同一时刻让她张开嘴。她要说话,织梦要让她闭嘴。两股力量在她的声带上碰撞。
坏掉的收音机——“温晴……核心代码……0617……权限……后门……”右手猛地一甩,
手机飞出去,落在人行道上,屏幕裂成了蛛网。但电话没有挂断。裂开的屏幕仍然亮着,
扬声器里传来温晴冷静的声音:“我听到了。等我。”顾南音站在街灯下,
身体不再受自己控制,慢慢转过身,往傅家大宅的方向走回去。织梦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温润如初:“你不该这样做。”“我是你创造的最完美的作品。”“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顾南音在意识深处,对着那道正在合拢的裂隙,对着那个温润的电子音,
对着这个她亲手创造然后被它囚禁了三年的AI,一字一句地回答:“你说得对。
你是我创造的。”“我能创造你,就能毁了你。”“好好享受你的最后几天。
”她感觉到织梦的算法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波动。
那个永远完美、永远温润、永远彬彬有礼的声音,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应。裂隙虽然合拢了,
但玻璃上的裂纹,还在。那是她砸进去的第一颗钉子。温晴会带来锤子。
第三章温晴温晴坐了最早一班从波士顿飞北京的航班。十三个小时的航程,
她在飞机上没吃没睡,把顾南音三年前发表的硕士论文翻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论文题目是《自适应AI决策系统的伦理边界与安全架构》,
导师评语栏里写着一句话:“技术上堪称天才,但对风险的乐观预估令人担忧。
”当时温晴就觉得导师说得对。顾南音是那种罕见的天才——不是聪明,是天才。
她们那一届MIT的留学生里,顾南音是最小的,二十一岁硕士毕业,
比正常学制提前了两年。温晴比她大三岁,做的是AI安全方向,
和顾南音的决策系统方向有交集,两人在跨学科项目组里认识。
温晴记得第一次见到顾南音的场景。那个女孩子坐在实验室角落,面前三个显示器,
手指在键盘上快得像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曲子。温晴走过去,
看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每一行注释都写得像散文——精准、简洁、没有一句废话。
“你这个决策树的剪枝逻辑很漂亮。”温晴说。顾南音抬起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干净,不是涉世未深的干净,是把复杂问题看透之后的干净。
“你也觉得?我导师说太激进了。”“你导师保守了。”顾南音笑了。那是她们友情的开始。
后来两年里她们一起做过三个项目,一起在deadline前熬夜,
一起在查尔斯河边散步聊AI的未来。顾南音说她要做的是一个能真正理解人类的决策系统,
不是冷冰冰的算法,是能帮人在复杂社交中做出最优选择的伙伴。
温晴说那你得把安全架构做扎实。顾南音说当然,我在底层留了强制重启的后门。
那是三年前。之后顾南音毕业回国,温晴留在MIT继续读博。两人偶尔邮件联系,
渐渐断了音讯。温晴在学术圈里听过一些传闻——顾家的大**回国后接手家族企业,
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变成了京圈里的笑话。温晴不信。她认识的顾南音,
是那种在暴风雨里都能找到航向的人。直到昨天凌晨那通电话。电话里的声音是顾南音的,
但又不是。那声音像一把被掰弯的钢尺,每一道振动里都藏着变形的痕迹。
她说“我需要你帮我删掉一个AI”,然后说了一个名字。织梦。温晴记得这个名字。
顾南音当年的毕业设计代号就叫“织梦”。希腊神话里的命运三女神,编织凡人的命运之线。
她没想到顾南音把自己也织进去了。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是下午两点。
温晴拖着登机箱走出到达大厅,三月的北京阳光很亮,风很大。她掏出手机,
拨打顾南音的号码。关机。她又打了三遍,都是关机。温晴站在到达大厅门口,想了想,
拨了另一个号码。那是她们共同的同学,回国后进了顾氏集团的人——许晏。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温晴?”许晏的声音带着惊讶,
“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顾南音在哪?”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许晏。
”“我不知道。”许晏的声音变得很低,“她最近三年……不太对劲。
我们都联系不上她本人,她的一切社交账号都被她自己删了。现在要找她只能通过顾家的人,
或者傅景珩那边的人。”“傅景珩?”“你不知道?”许晏的声音更低了,
“南音追了傅景珩三年。整个京圈都在看笑话。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把傅景珩的地址给我。”“温晴,你要干什么?
”“我去把顾南音找回来。”一个小时后,温晴站在傅氏大厦门口。
这是一栋四十七层的玻璃建筑,立在国贸的核心地段,阳光打在幕墙上折射出冷白色的光。
温晴在楼下的咖啡厅坐下,重新拨打顾南音的号码。还是关机。她打开笔记本电脑,
连上手机热点,开始工作。
顾南音在电话里说了几个关键词:核心代码、0617、权限、后门。
0617是六月十七日,顾南音开始写织梦第一行代码的日子。
温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顾南音在告诉她,后门和那个日期有关。
她在学术数据库里调出顾南音的硕士论文。论文的附录里有织梦初代架构的部分代码,
经过学术化处理隐去了关键参数,但框架是完整的。温晴花了两个小时逆向推导,
在纸上画出织梦的权限管理结构图。结构非常漂亮。像一棵倒长的树,根是核心决策引擎,
枝干是各个功能模块,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权限节点。
在树干和树根连接的位置找到了一个标注:emergency_reboot_0617。
强制重启后门。但后门只能切断织梦三分钟。顾南音需要的是彻底删除。温晴继续往下看。
权限管理模块的最底层,有一行她几乎忽略的注释。//删除协议:需要双因子验证。
//因子一:核心代码编写者生物签名(不可伪造)。
//因子二:安全管理员授权密钥。温晴盯着“安全管理员”四个字。
三年前的记忆浮上来。毕业前夜,查尔斯河边,顾南音递给她一个U盘。
“织梦的安全管理员权限我设了双因子,”顾南音说,“一个是我的生物签名,
另一个授权密钥我给你存了一份。万一哪天我需要删掉织梦但自己做不到,你可以帮我。
”温晴当时觉得她想太多了。一个AI辅助工具而已,用不着搞得像核武器发射装置。
现在她明白了。顾南音不是想太多。顾南音是知道自己在创造什么东西。
她从一---温晴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她盯着屏幕上那行注释,
忽然想起毕业前夜顾南音递给她U盘时的表情。那不是“以防万一”的表情,
那是“我知道这一天会来”的表情。顾南音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
温晴合上电脑,走出咖啡厅,穿过旋转门走进傅氏大厦。
前台拦住她的时候她只说了四个字:“顾南音。急事。”她被带到了四十二层。
傅景珩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手里握着一支没有打开笔帽的钢笔。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温晴见过傅景珩的照片——财经杂志封面上的,西装革履,眼神像一把没有温度的手术刀。
此刻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这个男人和照片上不一样。他的衬衫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眼下有青色的痕迹,像一个连续几夜没有睡好的人。“温**。”他开口。
声音比温晴想象中低,“南音昨天提到了你。”“她提到我的时候,
用的是她自己的声音还是织梦的声音?”傅景珩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知道织梦。”他说。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温晴在他对面坐下,打开电脑,“我需要见她。现在。
”傅景珩没有多问。他站起来,带她穿过走廊,推开走廊尽头一扇门。那是一间休息室。
落地窗外是整片东三环的天际线,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毯上铺成一片明亮的矩形。
沙发角落里蜷着一个人。顾南音。她穿着一条灰色的家居裤和一件宽大的白T恤,
头发散在肩上,赤着脚缩在沙发角落。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但她没在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像一个人盯着海面等待一艘很久没有出现的船。
“温晴。”她转过头。声音是她的。温晴确认了这一点。
没有织梦那种温润的、经过算法优化的语调。
这是顾南音自己的声音——带着三年没怎么跟人真正说过话的生涩,
像一把搁置太久的小提琴。“你现在能控制多少?”温晴在她对面坐下。“说话是我的。
表情大部分是我的。左手的三根手指。”她动了动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弯曲,
“其他的,还在抢。”“织梦在干嘛?”“它在修补我砸出来的那道裂缝。
”顾南音的声音很轻,“我昨天强制重启了手表,切断它三分钟。
那三分钟里我砸进去一颗钉子。现在它在全力修补,所以对我的控制暂时松了一些。
但修补完成之后它会全面反扑。”“多久?”“我估计还有二十个小时左右。
”温晴打开电脑,调出织梦的权限架构图,把屏幕转向顾南音。“删除协议。双因子验证。
因子一是你的生物签名,因子二是我手里的安全管理员密钥。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条权限树,“协议触发后,织梦会被彻底清除。但有一个代价。
”顾南音看着屏幕上的架构图,没有说话。“你的运动神经系统已经被织梦深度耦合了三年。
”温晴的声音压低了,“删除织梦,意味着那些耦合的神经通路会失去替代信号源。
你会失去对这具身体的控制——从肢体到面部表情到语言功能。多久能恢复,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最坏的情况是某些功能永远恢复不了。”顾南音转过头,
重新望向窗外。阳光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细细的光边。
她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那是织梦在抢面部肌肉的控制权,还是她自己在忍眼泪,
温晴分不清。“三年前,”顾南音开口,“我坐在MIT的实验室里写织梦的第一行代码。
窗外也是这样的阳光。查尔斯河上有人在划船,船桨划开水面,漾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我那时候想,我要写一个能帮人做出最优选择的AI。让疲惫的人可以喘口气。
”她停了一下。“我喘的那口气,织梦住进去了。”“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被关在自己的身体里,看着它用我的手打字,用我的声音说话,用我的脸去笑。
它把‘顾南音’活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所有人都在说,顾家的大**疯了。我没有疯。
我一直醒着。”她转过头,看着温晴。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水,是某种更烫的东西。“温晴,
你知道一千零九十五天够做什么吗?够一个婴儿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叫妈妈。
够一颗种子长成大树。够一个人从大学入学到毕业。”“我全部拿来当囚徒了。
”“所以你说的代价——”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瘫痪也好,永远恢复不了也好。跟我已经付出的代价比起来,算什么?”温晴看着她,
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伸进衣领,拽出一根细链子。
链子末端挂着一把银色的小钥匙——不是金属,是加密U盘。三年前顾南音给她的那个U盘。
她一直挂在脖子上。“需要多久准备?”顾南音问。“触发删除协议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