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别和他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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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陆川穿着前一天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走进了省发改委的大门。

他本想回去换身衣服的,但出租屋里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冰箱断电了,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他花了半个小时清理,最后只在衣柜里翻出了这件勉强能穿的衬衫。

算了。

他走进大厅的时候,正好是上班高峰期,电梯口挤满了人。

陆川的出现,像一个开关被按下了。

说话声戛然而止。

正在低头看手机的人抬起头,正在和同事聊天的人闭了嘴,正在往电梯里挤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通道——不是欢迎,是躲避。

那种安静不是尊重,是恐惧。

像走在一条街上,两边的人都怕沾上瘟疫,纷纷退避三舍。

陆川面无表情地穿过大厅,进了电梯。

电梯里原本有五六个人,看到他进来,其中三个人默默地退了出去,宁可等下一班。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语,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电梯里格外清晰——

“他还敢回来?”

陆川没有回头。

电梯在七楼停下,他走出来,沿着走廊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遇到的人,反应如出一辙——目光闪躲,假装没看见,侧身让路,等他走过去了才敢继续走路。

有人跟他打招呼了吗?

没有。

有人问他“你还好吗”了吗?

没有。

陆川推开办公室的门,站住了。

他的办公桌不在了。

不,准确地说,是“他”的办公桌还在,但桌上的东西全换了。他的电脑、他的文件、他的茶杯、他的全家福相框——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盆多肉植物,一个粉色的马克杯,和一个HelloKitty的鼠标垫。

一个女人正坐在那张桌子后面涂口红。

赵琳。

他带过的“女徒弟”。三年前她考进发改委,分到综合处,什么都不会,是陆川手把手教她写材料、做方案、应对领导。

去年年终考核,他把一个B类项目的牵头机会让给了她,帮她在处里站稳了脚跟。

她叫他“师父”,叫了整整三年。

“赵琳。”陆川站在门口,声音不大。

赵琳的手顿了一下,口红从嘴角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她抬起头,表情从惊讶迅速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刻意的冷淡。

“陆……陆哥。”她站起来,但很快又坐下了,像是在提醒自己“不需要对他太客气”,“你……你怎么来了?”

“这是我的办公室。”

“现在是综合二科的办公室了。”

赵琳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上周处里调整了办公用房,你这间被重新分配了。你的东西……好像在楼下库房。”

陆川看着她。

三年前,赵琳第一次写调研报告,被他打回去重写了六遍,最后一遍写到凌晨两点,她红着眼圈说“师父我是不是特别笨”。他说“你不是笨,你是不用心”。

三年后,她用“好像在楼下库房”这句话,埋葬了那三年的师徒情分。

“行。”陆川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身要走,赵琳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陆哥,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处里现在对这事儿……大家都得自保。”

陆川没有停步。

走廊尽头,副主任联络员孙涛正站在那里,双臂抱胸,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孙涛,三十一岁,副科级。在陆川来发改委之前,他是孔霖最看好的年轻干部。陆川来了之后,“最看好”这三个字就从孙涛身上移到了陆川身上。

三年来,孙涛一直活在“既生瑜何生亮”的阴影里,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使过多少次绊子,陆川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懒得计较。

现在,孔霖倒了。

“哟,这不是陆大秘书吗?”孙涛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说一声,兄弟们好去接你啊。”

陆川看着他,没说话。

孙涛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陆川,我跟你说一下处里的安排。”孙涛收起笑容,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你现在还没有完全摆脱嫌疑,处里决定让你暂时调去档案室,负责整理旧档案。具体什么时候恢复原职,等通知。”

他看着陆川的眼睛,又补了一句——

“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合适,也可以辞职。组织上会尊重你的个人意愿。”

辞职。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把陆川心里最后一丝犹豫打开了。

他终于彻底看清了孙涛的算盘——不是要把他调走,是要逼他自己走。一个“有嫌疑”的人主动辞职,省去了组织的麻烦,也省去了对手的力气。

陆川看着孙涛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在纪委待了十四天,扛住了所有审讯,没有出卖任何人。组织部、纪委、省委,三级联合调查,最后的结论是“无关联问题”。

可在这里,在发改委的走廊上,一个副主任联络员就可以用一个“嫌疑”把他打发给档案室。

这就是人情冷暖。

这就是世态炎凉。

他想起秦雨柔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老孔走之后,有多少人来过这个家?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行。”陆川说。

孙涛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以为陆川会争辩,会愤怒,会拍桌子骂人——那样他就有理由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看到“孔霖的秘书是个什么货色”。

但陆川只是说了“行”。

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侧过头。

“对了。”

孙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

陆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他下了楼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哒、哒、哒。

孙涛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愤怒。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走廊里已经有人听到了那两个字,正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肩膀却在微微发抖——不是在忍笑,就是在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