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着女儿送外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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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觉得世界上最讽刺的事情,就是在产房里疼得死去活来时,

丈夫正在医院走廊和情人发消息。那天她疼了整整十四个小时。从凌晨三点开始宫缩,

到下午五点才被推进产房。张恒一直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说着“没事的没事的”,

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手机屏幕。林薇以为他是在处理工作,毕竟他是创业公司的技术总监,

项目忙起来不分昼夜。“老公,我疼。”她攥紧他的手指。“在呢在呢。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产房的门打开又关上,

护士进进出出。林薇听见自己发出不像人类的声音,像某种被踩住尾巴的动物。

助产士喊着“用力”,她的意识在疼痛中碎成一片一片,唯一的念头就是——把孩子生出来。

女儿出生时只有五斤六两,小小的一团,浑身皱巴巴的,像只没长毛的小老鼠。

护士把她放在林薇胸口的那一刻,小家伙立刻停止了哭泣,用黑豆似的眼睛望着她,

嘴巴一张一合地找奶吃。“你好呀,暖暖。”林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瞬间,也是最不幸的开始的序章。产后第三天,

她从剖腹产的麻药中彻底清醒过来,撑着伤口翻了个身,发现张恒的手机落在床头柜上,

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今天还来看我吗?想你。”备注名:赵琳。

林薇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亮起,又熄灭。她拿起手机,

试着解锁,密码错误。又试了张恒的生日,还是错误。最后她试了女儿的预产期——解锁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自虐般地点开聊天记录。也许是想确认自己是多疑了,

也许是想找到证据,好让自己死心。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她在产房的那天。

张恒:我老婆进产房了,不知道要多久。赵琳:那你什么时候能来?我都想你了。

张恒:快了,等孩子生出来我找个借口出来。赵琳:你说了要陪我做产检的,这周都约好了。

张恒:宝贝别急,等我安顿好家里这边。林薇的视线开始模糊。她往下翻,

看到更早之前的对话,看到他们商量去哪家餐厅吃饭,看到张恒叫她“宝贝”,

看到她发来的**——年轻的、漂亮的、肚子微微隆起的样子。她也怀孕了。

张恒让赵琳怀孕了。而林薇刚刚为他生下一个女儿,剖腹产的刀口还在渗血,

连翻身都要咬着枕头才能做到。她放下手机,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暖暖睡在旁边的小床上,呼吸又轻又软,像一只安静的小猫。林薇看着女儿圆嘟嘟的脸,

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不是玻璃碎掉的那种清脆的声响,

而是更沉闷的、更钝的,像一堵墙慢慢坍塌,尘土飞扬,把什么都埋住了。她没有哭。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在张恒面前哭过。出院那天是张恒的妈妈来接的。婆婆姓王,

是个六十出头的退休教师,烫着得体的卷发,说话不紧不慢,看起来是个体面人。

她抱着暖暖左看右看,笑着说:“长得像恒恒小时候,真好看。

”然后又问林薇:“奶水够不够?要多喝汤,鲫鱼汤、猪蹄汤,不能怕胖。

”张恒去办出院手续了,林薇一个人坐在病床边上,慢慢把东西往袋子里装。

剖腹产的伤口还疼着,每弯一次腰都像被人从腹部捅了一刀。“妈,”她忽然开口。“嗯?

”“张恒最近工作忙吗?”王阿姨笑着说:“忙啊,恒恒那个公司刚起步,压力大得很。

你多体谅体谅他,男人嘛,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林薇点点头,

把张恒落在床头柜上的充电线也装进袋子里。不容易。她想起产后第二天晚上,

她因为伤口感染发高烧到三十九度,护士来查房时发现她烧得嘴唇都干了,问她家属呢。

她说回家了。护士皱眉说你这种情况需要家属陪护。她没说话。

张恒那晚确实在家——在和赵琳打电话。她听到他在阳台上压低声音说“我也想你,

等她出了月子我就过去看你”,声音温柔得让她觉得陌生。回到家后,一切如常。

张恒每天去公司上班,晚上回来吃饭,周末偶尔在家。

他依然会在睡前给林薇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依然会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

依然会亲一亲暖暖的额头说“爸爸的小公主”。一切都和从前一样。除了林薇知道的一切。

她开始像一个旁观者一样观察自己的生活。张恒的手机永远扣着放在桌面上。

他洗澡时会带手机进浴室。他最近开始健身,每天在客厅做几组俯卧撑,

说工作太累了要锻炼身体。他新买了一瓶香水,是某奢侈品牌的男香,而他一向只用大宝。

这些细节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皮肤里,最初很痛,后来渐渐麻木了。暖暖满月那天,

张恒说公司有应酬,晚上不回来吃饭。林薇说好,然后给月嫂放了假,一个人在家带孩子。

晚上九点,她把暖暖哄睡,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张恒的iPad——她的指纹还能解锁。赵琳发来一张照片。

是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无名指上戴着一对情侣戒指。配文是:“今天你陪我做产检,

医生说宝宝很健康,是个男孩哦!开心!”林薇盯着那个“哦”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先觉得好笑还是先觉得疼。她的女儿满月,她的丈夫陪情妇去做产检,

发现怀的是个男孩,于是很开心。她在聊天记录里搜索“男孩”,

发现张恒回复过这样一句话:“太好了!我妈一直想要个孙子。”林薇想起婆婆来看暖暖时,

抱着孙女说“女孩也好,女孩贴心”,语气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遗憾。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一直在等一个男孩。原来她拼了命生下的女儿,在丈夫和婆婆眼里,

只是一个不够好的答案。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产后一个月,

她的肚子还没收回去,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妊娠纹像蚯蚓一样爬满了腹部两侧。

剖腹产的刀口横在耻骨上方,一道暗红色的疤,像一条丑陋的拉链。她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每次洗头都能从下水道捞出一团黑色的乱麻。她因为哺乳**皲裂,每次喂奶都像受刑。

她因为睡眠不足眼眶发青,脸色蜡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这就是她为这个男人、这段婚姻付出的代价。而他正在另一个女人身上播种,

庆祝那个孩子的性别。林薇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丑,她自己知道。

但她决定记住这个笑容,记住这一刻的自己,记住这种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了,

而在那片死寂之中,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她没有立刻离婚。不是不想,是不能。

暖暖太小了,剖腹产的身体还没恢复,她没有工作,没有存款,

连娘家都不敢回——她妈三年前去世了,她爸再婚后就很少联系。她一个人带着一个新生儿,

连活下去都成问题,更别提打官司争抚养权。她需要时间。而时间,她有的是。

林薇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暖暖”。

录了张恒和赵琳的聊天记录截图、转账记录、开房记录的查询方式、赵琳的住址和工作单位,

以及所有能证明张恒婚内出轨的证据。她像一个猎人一样耐心地收集,不动声色,不露痕迹。

每次张恒说要加班、要应酬、要出差,她都笑着说“去吧,路上小心”,

然后在他出门后默默记下时间。张恒大概觉得自己很聪明。他把林薇瞒得很好,

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他大概觉得妻子生了孩子之后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对他疏于关注,

正好方便他两头跑。他不知道的是,林薇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要狠得多。

暖暖三个月大的时候,林薇开始偷偷找工作。她在各大招聘网站上投简历,

面试都安排在周末,让张恒在家带半天孩子。张恒每次都不太情愿,说“我周末要加班”,

林薇就说“就两个小时,孩子吃饱了会睡,你就在家办公也行”。他勉强答应了。

她面试了好几家公司,都因为“孩子太小需要照顾”被婉拒了。

有一家公司的HR甚至直说:“你这种情况,我们担心你没法全身心投入工作。

”林薇走出那家公司的大楼,站在路边,秋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低头看着手机里的存款余额——八千四百块,这是她全部的积蓄。

从怀孕七个月离职待产到现在,她已经五个月没有收入了。她不能等下去了。那天晚上,

暖暖睡了之后,林薇在网上搜索“**女性时间灵活”,翻了好几页,

看到一条招聘信息:“某某外卖平台诚聘骑手,时间自由,多劳多得,日结。

”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一个剖腹产术后三个月的女人,背着半岁不到的孩子,

去送外卖。疯了吧。她关掉网页,躺下来,闭上眼睛。黑暗中,

她想起今天面试时那个HR的表情,那种礼貌而明确的拒绝。

她想起张恒上个月给赵琳转了两万块钱,说“给你和宝宝买点好吃的”。

她想起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八千四百块。她重新打开手机,点了“立即申请”。第二天下午,

她去了外卖平台设在城东的站点。站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皮肤黝黑,

说话嗓门很大。她上下打量了林薇一眼,问:“以前干过吗?”“没有。”“有电动车吗?

”“还没有。”“知道路线吗?”“我可以学。”陈站长沉默了几秒,问:“你背着孩子?

”暖暖趴在林薇怀里,正睁着眼睛到处看。林薇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说:“我会想办法的。

她很乖,不怎么哭。”陈站长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林薇后来见过很多次——外卖站点的男骑手们第一次看到她和暖暖时的目光,

小区的保安大爷、路过的行人、点餐的顾客,每个人看到她的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

但陈站长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最小号的骑手工服,递给她。

“明天早上九点来培训。”林薇接过那件荧光黄的冲锋衣,布料粗糙,带着一股仓库的霉味。

她把衣服抱在怀里,低头对暖暖说:“暖暖,妈妈找到工作了。”暖暖吐了个口水泡泡。

那天晚上,张恒难得没有“加班”,回来吃晚饭。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吃饭时还主动逗暖暖玩,用筷子蘸了一点鱼汤送到她嘴边,被林薇拦住了。“太小了,

不能吃这些。”“哦对,我给忘了。”张恒笑笑,放下筷子,忽然说,“对了,

下周末我要出趟差,去深圳三天,有个项目要谈。”林薇低头喝汤,问:“什么项目?

”“公司新接的一个大单,很重要。”张恒的语气很自然,“可能会比较忙,

到时候联系不太方便,你别担心。”“好。”林薇说,“路上小心。

”她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觉得今天的汤似乎格外咸。当晚,张恒洗完澡出来,

难得地主动凑过来,从背后抱住正在叠衣服的林薇。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上,呼吸温热。

“老婆,辛苦了。”林薇的手顿了一下。“这段时间公司太忙了,没怎么顾得上你和暖暖,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从前追她时那样,“等我忙完这一阵,

我们带暖暖出去旅游,去三亚,好不好?”林薇没有说话。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不是大宝,

是那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她从没在家见过的香水。“好。”她说。张恒把她转过来,

低头吻她的额头。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他的嘴唇落在她的皮肤上,温热的,柔软的,

一如往昔。这一刻,林薇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和张恒是大四那年在一起的。

当时她在图书馆自习,他坐在对面,借了她的充电器,还回来的时候顺便递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同学,你充电器的味道很好闻。”她笑了。那是她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她二十二岁,成绩优异,刚刚保研,前途一片光明。张恒是隔壁计算机系的,长相清秀,

说话温柔,会写代码也会写情诗。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研究生毕业后,

她放弃了读博的机会,进了一家外企做市场。张恒则进了一家创业公司做技术。

他们一起攒钱,一起付了房子的首付,一起装修,一起挑家具。婚礼上,张恒念誓词时哭了,

他说“林薇,我会用我的一生来爱你”。她爸坐在台下,也哭了,

虽然他们父女关系一直不太好,但那天他拉着张恒的手说“我把女儿交给你了,

你要好好对她”。婚后第一年,他们过得很好。张恒升了技术总监,收入翻了两倍。

林薇怀孕了,孕吐得厉害,张恒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半夜她突然想吃草莓,

他就开车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找。她觉得自己嫁对了人,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张恒说公司来了一个新实习生,叫赵琳,是个很聪明的小姑娘,

他打算亲自带。林薇没多想,还笑着说“那你要好好教人家”。后来她才从聊天记录里知道,

赵琳进公司第二周,张恒就请她吃了第一顿晚饭。第三周,他们在公司楼下的车里接了吻。

一个月后,赵琳从实习生转正,被调到了张恒直接负责的项目组。那时候林薇正怀着暖暖,

七个月的身孕,脚肿得穿不进鞋子,每天夜里抽筋疼醒,张恒会迷迷糊糊地帮她揉腿,

然后翻个身继续睡。她以为那是爱。现在她知道了,那只是愧疚。从外卖站点回到家,

林薇把暖暖放在爬行垫上,开始认真研究送外卖这件事。她需要一辆电动车。

二手电动车大概一千五到两千块,她的存款勉强够。她需要一个能背在胸前的婴儿背带,